關於林永泉的調查還在進行。頭天晚上的通話之後，不知道安念平後來睡得怎麼樣，可安念蓉真的是夜不成寐。她的思緒翻來覆去都在羅門和他的任務身上，直到早上，她纔不情願地從牀上爬起來。
到了辦公室就被告知，宋非召開一次視頻會議，在北京的呂幹城也會參加，討論林永泉事件的後續問題。當然，首先要討論就是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念蓉堅持認爲，關於那兩個小時，羅門的正式說法可能是真的。
羅門堅持認爲，不管怎麼說林永泉都是一個軍人，不能象對付一條野狗一樣隨隨便便地弄死他，所以羅門最後給他設立了一個小小的軍事法庭，對他進行了審判。用羅門的話說就是，“任何一個軍人，在最後的時刻都需要一點體面”。
在這之間發生了什麼？沒什麼。羅門的回答同樣令人信服。剩下的時間他全都用來擺脫警察和尋找設立刑場的合適地點，他也很清楚祕密行動的紀律，所以根本就沒打算去審問林永泉。
林永泉的事情不會這麼結束。他的判逃必然會帶來高層的震盪，因此所有參與者在事態尚不明朗之前要保持緘默。
這是一種默契。
如果在這兩個小時裏林永泉透露了羅門不該知道的祕密，那麼不管是出於懺悔還是別有居心，這些祕密都會給羅門帶來麻煩。對那些樂於和不樂於見到林永泉判逃的人來說，保守祕密是最要緊的。就算安念蓉想，她也不能爲羅門有所隱瞞，因爲這種事情到最後總是會從別的渠道獲得證實，如果爲羅門隱瞞，那麼到時候就連她自己也會有麻煩。
做情報工作最害怕的結果就是成爲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所以羅門的解釋讓她很滿意。
林永泉這個敗類，就是死了也不叫人安生。
通過衛星傳來的信號很清晰，人們甚至能夠分辨出屏幕上國安局長臉上的每根皺紋。呂幹城顯得很不耐煩。這位安全局的一把手被林永泉事件搞得焦頭爛額，原本就很少有笑容的臉現在更難看。體會到會議室裏的壓抑氣氛，安念蓉悄悄地向南明濤做了個手勢，南明濤會意地把畫面切換到適合的尺寸。
“清掃工作很漂亮，但有些細節問題還需要你們彙報一下。”
呂幹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顫抖，但這是因爲通過衛星傳輸的信號沒有被百分之百還原的原因。他的神色很凝重。
安念蓉看了眼宋非，宋非沒有看她，只是專注地看着屏幕上的上司。
“確切的報告還要等上一段時間。”
呂幹城似乎透過屏幕在注視着她。“等上一段時間？具體是多長時間？”
安念蓉緊張起來。“從現在的情況看，至少還要兩天。”
似乎是察覺到了安念蓉的情緒，呂幹城點了點頭。
“工作幹得不錯，安主任。雖然這不是我們期待的方式，但我必須得說，這也許是最好的方式。在工作上表現出主動性和進取心應該得到表揚，但事先你有沒有想過，這麼重要的工作一旦失控，後果會怎樣？”
安念蓉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呂幹城的語氣並不嚴厲，但他專業性的指責讓安念蓉感到慚愧。有一點呂幹城說得很中肯，那就是她的確沒有仔細想過行動一旦失控的後果。她太急於表現自己，所以纔會惹出這麼大的麻煩。現在看起來，“兩個小時”似乎已經不是什麼祕密，雖然呂幹城沒有提到這一情況，但他的暗示卻很明確，並且很顯然，他也正被這個時間所困擾。
“如果需要我就回北京，面對面地向組織彙報情況。”
呂幹城猶豫了一下，然後搖頭。“不，你不要回來。至少還不需要馬上回來。現在有很多人都對這件事情感興趣，如果你回來卻不能有合理的解釋，那麼你和我都有麻煩。不，不用着急，我們還有時間來爲這件事善後。”
他向後靠在椅子上，和鏡頭的距離一下子被拉開，遠得讓人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我認爲你現在應該去解決一下正在別處發生的問題。那個問題沒有你現在面臨的這個棘手，所以我認爲有一個星期的時間足夠爲彙報做準備了。我想不用我提醒你，這一個星期對你來說有多麼重要。”
然後呂幹城轉向宋非。
“老宋，你也不用急着回來，安主任不在香港的時候，你負責一下那裏的工作。如果那裏的工作太忙，你就把林永泉的事情放一放。如果安主任來得及準備材料，就由你來配合她。她還年輕，你要多幫助她。”
宋非點頭。“那還用說。老呂，就照你的意思，我們會盡全力把工作做好。”
呂幹城幾乎是敷衍地擺擺手，屏幕上的形象就消失了。
技術人員開始接收通過衛星傳遞過來的數據。趁着這個時間，宋非把安念蓉拉出辦公室，來到樓梯間裏。宋非向着樓梯間裏的攝象頭做了個手勢，攝象頭便無聲地轉了方向。
“如果你不是總理的女兒，這一次你就完蛋了。”宋非聲色俱厲。“你知道不知道，局長現在爲保住你的位子要承擔多麼大的壓力？”
安念容底氣不足地看着宋非。“局長要承擔什麼壓力？”
宋非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過頭，神色變得和藹了些。
“因爲林永泉的事情會把一些人逼上絕路。有些時候，我們明知道誰做了什麼卻什麼也不能做，那是因爲‘做了什麼’的後果會更加不堪設想。這就是爲什麼有些人始終能夠做壞事而不受懲罰。這是政治，孩子。這其中的關節我沒時間給你詳細解釋，但你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去給自己想個好理由，好到足以讓人相信在這兩個小時的時間裏，林永泉沒有向你的人透露任何他能夠成功叛逃的細節和沒有牽涉到任何人。尤其是後一點比什麼都重要。”
安念蓉氣憤地看着他。“你是要我對林永泉事件的內幕置若罔聞？這怎麼可以？我們的工作不就是爲了找出這些危害國家安全的人？爲什麼反而要對這種事情進行遮掩？”
宋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再說一次，這是政治需要。我也承認，在政治的世界裏看是非會讓人啼笑皆非，但這就是現實。我們和普通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們要承擔在他們那個境地難以想象的內心的折磨，是非黑白在我們這裏都另有概念，而我們必須適應和服從。”
安念蓉煩躁地在走廊裏轉着圈子。
她雖然年輕，經驗也不多，但她畢竟是個聰明人。宋非的話已經明白不過地表示，如果徹查下去，林永泉事件很有可能會造成黨內的動盪。安念蓉以虎口拔牙的勇氣解決了危機，這一點令人滿意。只是羅門的自作主張才製造了新的危機。一旦把所有的事情放到太陽底下來，那局面纔會一發不可收拾。
“別處發生的事情是什麼？”她忽然問宋非。
宋非在眼鏡上面看着她。“這個任務一點也並不輕鬆要想穩妥地解決這個問題，你可能要離開國內一段時間。”
安念蓉冷靜下來。“我不覺得我有那麼重要。”
“這是讓你離開國內一段時間，在這之後帶着你合理的解釋回來。我們都認爲這是最好的方式。”宋非點頭。“如果這個任務得以成行的話。”
安念蓉沒有表情地看着宋非。“就是說，要把我‘冷凍’起來？”
宋非笑了笑，這時候他的笑容充滿了對年輕女郎的寵溺。
“沒有人懷疑你在業務上的能力。你當然應該知道，不管是誰、執行什麼任務，在結束後都會被‘冷凍’一段時間。這是正常的程序，你沒有必要對此表示不滿。”他輕輕地拍了拍安念蓉的手臂。“也許你該好好地關照一下你的人。我敢肯定，有人會從各種渠道探聽這次行動的細節，而且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要是我不想出去呢？”安念蓉冷冷地看着宋非。
宋非看着她。“你忘了一切都要服從組織分配的基本原則嗎？如果你不想去，估計沒有什麼人會強迫你，可以後還有誰願意與你共事？再說，你也能不顧自己的政治前途嗎？”
安念蓉咬着自己的嘴脣。
這一天早晚會來到的。
當陷入這一團亂麻中，她就知道她的背景也有幫不上自己、反而會帶來負面影響的時候，到那個時候她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智慧。對她來說，真正的考驗其實才剛開始，而在這個考驗中，她能騰挪的空間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