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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萬藏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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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中,滿山都遍植翠竹,是個極爲清幽的去處。

山腰之上,有一個數十丈方圓的小潭,潭水碧綠,小潭邊上,有三間竹屋。

竹屋門前的石椅上,坐着一個麪皮白淨,身穿文士長衫的中年男子。

這中年男子面目普通,但周身卻透出一股飄逸脫俗的味道。

他面前的一張小小石桌上,擺着一個小爐,上面架着一隻紅泥小壺,壺中霧氣嫋嫋升起。

中年男子提起小壺,注入兩隻瓷盞中,茶香四溢。

他拿起一個茶盞,看着杯中的清茶許久,又轉頭看了看上山的竹林小徑,眉頭微微皺起,似乎有些煩惱。

杯中漸冷,他始終沒有喝上一口,終於將茶盞重新放回石桌,站起身,走到那小徑石階前面,看着山下,面有憂色。

夕陽西下,將竹林鍍上一層金輝,漫天的晚霞映照在那小潭之中,綺麗繽紛。

忽然,這中年男子眉頭微挑,便見到下面石階之上,一個人影慢慢從竹林掩映中走了上來。

這人影走得不疾不徐,不帶一絲煙火之氣,中年男子平日自問瀟灑出塵,此刻見到這人影的風姿,也不由心中自慚。

中年男子定了定心神,道:“佳客遠來,何不過來一會,有杯茗相待,落霞可餐!”

秦石微微一笑,這萬藏先生,倒也是個妙人,給他的感覺,還比這些日子所遇的旁門散修,萬年老怪要好得多,甚至隱隱有幾分當日祖洲無上宗師明東樓的風采。

他依舊不緊不慢用了十數息時間,才走到中年男子面前,笑道:“貧道遠來打擾先生清修,還望恕罪!”

中年男子笑道:“哪裏,萬藏隱居於此已有二十餘年,所遇之人,無一有道長的風采,今日能得見道長,是萬藏的機緣,道長請。”

秦石聽到‘機緣’二字,便看了萬藏先生一眼,點了點頭,走到那石桌前坐下,舉起杯中的冷茶一飲而盡。

萬藏先生坐在秦石對面,提起紅泥小壺,又給秦石斟滿一杯,道:“剛纔那盞已經冷了,道長再飲一杯,此茶乃是這落霞山中獨有的‘清風茗’,須得熱飲才能體會其中的妙趣。”

秦石再將這杯熱茶喝了,放下茶盞,道:“貧道不解茶道,但也知道這茶入口清香,真如清風拂過,滌盪心塵。”

萬藏先生笑道:“道長是以心品茶,便品出了這‘清風滌盪’的意境,這纔是真正的茶道,萬藏自愧不如。”

秦石笑了笑,緩緩道:“既然如此,不知這‘清風茗’,可能滌去先生心頭的塵埃?”

萬藏先生微微一愣,立刻知道秦石已經看出了他心中不安。

他看着秦石,見這道人神色平和,淡然恬適,目光又清澈,心中的憂慮稍稍去了些。

他並不回答秦石,卻道:“道長,你今日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秦石見他似有難言之隱,也不想多管,道:“貧道遊歷天下,遠來此地,卻失了路徑,不知道此地到底位於元洲何處,特地前來請教先生。”

萬藏先生聽了秦石的話,臉上一鬆,從懷中掏出一支玉簡,遞給秦石,道:“這是萬藏觀看典籍,整理收集的元洲地域圖,便贈予道長。”

秦石取過玉簡,看了裏面的內容,便發現原來此地離‘煙嶂澤’,並不如他想象中遠,只不過四千五百餘里而已,而且其中記載,要比那個中年人給的地圖詳盡許多。

萬藏先生道:“不知這份地域圖,對道長可有幫助?”

秦石道:“極有助益,貧道多謝先生指點!”

萬藏先生站起身,笑道:“既然如此,想來道長還要趕路,萬藏就不再耽擱道長了。”

他語中逐客之意明顯,秦石目光似是無意間掃過那三間竹屋,又深深看了萬藏先生一眼,道:“先生修爲心性,在武林之中,無一不是上上之選,若是能遠遊天下,找到一處叫做千華山的地方,或者,你我還可再見!”

他說完,不待萬藏先生回答,灑然起身,下山去了。

萬藏先生看着秦石的背影消失,輕嘆一口氣,腦中苦思,似乎在哪本書上,見過‘千華山’這個地方。

他站起身,走向竹屋,推門進去。

竹屋正中,一個白衣白裙的中年美婦,坐在一張竹椅上,一動不動,看着萬藏先生進來,臉色陰沉入水。

萬藏先生伸手一拂。

那美婦驟然從竹椅上站起,看着萬藏先生道:“是不是那個人?”

萬藏先生神色複雜,點了點頭。

美婦一震手中的長劍,就要越過萬藏先生,走向竹門。

萬藏先生踏出一步,攔在美婦身前。

那美婦雙眉一豎,怒意勃發,道:“萬藏,你自己不要得那仙緣,爲何卻要阻我?”

萬藏先生搖頭道:“師妹,你我當年縱劍江湖,瀟灑快意,後來無敵於武林,便一同攜手歸隱,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你我於這竹林泉下,攜手白頭,只羨鴛鴦不羨仙,不正是當年我們渴望的日子麼?難道這些如今在你心中,還比不上那虛無縹緲的仙緣麼?”

美婦眼中閃過猶豫,不過立時便被另一種渴望代替,道:“師兄,當年我們目光短淺,只道無敵於武林,走到武道終點,天下便再無可求,但那日見過了那前輩修士的風采,才知道我們之前所想,有多可笑!師兄,難道你不想擁有那直上青冥,扶搖萬里的快意麼?難道你不想要至強至高的力量麼?”

萬藏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痛苦,道:“師妹,其實仙緣你我當年也不是一無所知,只是沒有機緣罷了。但那日那所謂前輩修士,竟然還要利用我們助她尋找這道人,而且語中多有脅迫之意,與我想象中的得道真人相去甚遠。我看她看待我們的目光猶如掃視豬狗,這樣的仙緣,不要也罷!”

“萬藏!當日你阻我發下武道號令,我沒說什麼,今日那道人近在眼前,你又阻我。你滿足於現狀,但憑什麼三番五次阻我?剛纔若你我聯手,難道還擒不下他麼?你爲何還示意他離開?”美婦怒道。

萬藏先生嘆息一聲,道:“師妹,其實今日辰時,我曾卜過一卦,卦象顯示今日有客遠來,卻是吉兇參半之兆,雖然我卜算之道不算精深,但這道人的確就來了,我們又何必爲他人去冒奇險?

這人連那前輩修士都要苦苦尋找,定然不是等閒之輩,何況這道人的修爲,我根本看之不穿,既然他對我們沒有惡意,便趕緊讓他離開此地,省得我們捲入他們之間的紛爭!師妹,你好好想想,只要你在這裏等上一日,我便不會再阻你。”

天色漸漸黑了,竹屋之中昏暗,美婦一直低着頭,似在考慮萬藏先生的話。

忽然,她抬起頭,定定看着萬藏先生一會,握住萬藏先生的手,柔聲道:“師兄,我也知道,你是爲我好,我便不去追那道人就是了。”

萬藏先生點點頭,露出欣慰之色,隨即臉色大變,只覺一道真氣,順着自己內關穴,直入體內,瞬息封住了他四五條經脈。

美婦看着萬藏先生,道:“師兄,對不起。是你心內一時糊塗了,要放走到手的仙緣,等我趕去,將那道人擒了,日後得了仙緣,再與你共享,到時我們可以在一起百年、千年,卻不是更好麼?”

她蹲下身,用嘴脣在萬藏先生臉頰輕輕碰了一下,身形一閃,消失在竹屋中。

萬藏先生身不能動,口中卻大喊道:“師妹……師妹……不要去……”

那美婦早去得遠了。

萬藏先生喃喃道:“千華山……好像在哪裏見過……仙門,靈華宗!”

他雙目驟然睜大,臉上焦急之色盡顯。

“師妹,你趕快回來,你糊塗啊……”

萬藏先生全身真氣驟然鼓盪,竭盡全力,不顧自傷,衝擊體內被封的經脈。

那美婦出了竹屋,趕到‘落霞山’外,停住了腳步,身後隱約傳來萬藏先生的呼聲。

剛纔萬藏先生阻了她有兩個時辰,那道人早便去得遠了。

她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張符籙,剛一點燃,便脫手飛出,投入夜空中去了。

她這才身形一動,仔細辨認地上的蹤跡,往前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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