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冷然道:“那隻狸貓是誰養的?”
德妃一驚,卻不慌亂,忙跪下道:“臣妾有罪。墨心是臣妾養着玩兒的,一向溫馴,今日竟如此發狂,實在是臣妾的過錯。”她說着轉頭向身邊的宮人喝道:“去把那隻畜生找來狠狠打死,竟然闖下這樣的彌天大禍,斷斷不能再留了!”
柳昭容嚇得一聲也不敢言語,只聽得一聲淒厲的狸貓哀叫,之後便沒了聲息。
玄帝見德妃如此,睨了柳昭容一眼道:“今日之禍你脫不了干係,回宮自行思過,三月之內不許出宮門一步。”
柳昭容臉色煞白、含羞帶愧,低頭啜泣不已,垂頭退出了玉宸宮。
玄帝擺駕離開之後,一直沉默着跪地不語、退避三舍的景妃才站起身來,帶着苑昭禾一起出了玉宸宮的大門,兩人回到麗景宮前,景妃停下了腳步,對身旁的苑昭禾說道:“今日你看可明白了這出戲?”
“看明白了。”
苑昭禾又豈能看不明白,不過是一場連環計,即使景妃不帶着她來,這場戲也同樣會發生。
“明白了就好。這就是後宮,咱們孃兒倆一輩子要生活下去的地方,”景妃無比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接着緩緩說道,“官家的寵愛來得快,去得更快,一步路都不可以走錯,一句話都不可以說錯,這纔是咱們安身立命的唯一法子。”
這樣的話,從景妃口中說出來,配着秋日蕭瑟的風景,苑昭禾只覺得內心一陣冰涼,勉強應道:“我記住了。”
“東宮就是你的家,太子就是你的靠山,他不能倒下去,你也不能讓他倒下去。”景妃繼續敲打道:“看好你的位置,緊緊地抓住他,不管你喜歡或者不喜歡這個地方,都要牢牢地守在這裏……容不得你有一點懈怠。”
她臉色從容鎮定,仰頭緩緩地看了她一眼,又說道:“有一件事,我不妨說與你明白。你可知道,當初你進宮之時便身中鸞影劇毒,是何人所爲?”
對於這件事,苑昭禾知道得並不多,每次太醫只說治病,卻從來不明確解釋她得了什麼病,趙無極對此亦是語焉不詳,經常藉故岔開話題。
她有些詫異地瞪大了眼睛,說:“太醫說我是水土不服,太子沒有說過我中毒。”
景妃帶着蒼涼的微笑,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說:“那是他顧及東宮體面,不敢公開真相而已。你完全不瞭解那毒藥有多霸道……當年姨娘入宮之初只是一名卑賤的宮婢,人人都說那些日子難熬,卻不知做小宮女有小宮女的好處,正因爲我們出身低微,才能與那些失去寵愛和權勢的失意之人成爲莫逆之交,得到她們的信任和提點……我以她們爲鏡,學她們安身立命的本事,規避她們走過的錯路。我手中有前朝幾代宮人留下的各種宮廷祕藥,可以助人,可以害人,更可以殺人於無形……若不是天意弄人,連一兒半女都不曾賜予我,我怎會只是今日的地位。”
苑昭禾心中彷彿被重重擊了一下,這些話從恬淡柔美的景妃口中說出來,竟然令她周身瀰漫着一種可怕的寒意,景妃道是她有“祕藥”可以操控宮人生死,難道她所說的“鸞影”就是其中之一?
“昭禾,”景妃的眼裏已經有些泛紅了,“你也許永遠都不知道,姨娘爲你做過些什麼。其實從你進宮的那一天開始,姨娘已經開始爲你籌謀了……太子生性風流,男女之事對他而言並不足以成爲你固寵的手段,所以,姨娘爲你想了一個以退爲進的好法子……你身中鸞影劇毒,他便不敢親近你,但是男人本性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越要去關注,等到你可以讓他親近的時候,你的影子已經滲進了他的心裏,他就是想拔,也很難拔得出去;倘若你新婚之夜就循規蹈矩地爲他侍寢,他以後就會將你當成一尊玉像,永遠地在東宮內供奉起來。”
苑昭禾心底頓時透亮。
她曾經爲自己抵達皇宮就“身患惡疾”不必接受趙無極的寵幸而暗自開心,原來,一切並不是天意,而是人爲,竟是景妃下藥的結果。只不過她的用心與自己並不同,本爲爭寵,卻無意中保全了她心底的那份純淨。
“姨娘不怕我真的會中毒瘋癲而死麼?”
景妃淡淡一笑:“太醫院中滅絕此毒,但並未滅絕解藥。你是當朝太子妃,趙無極要啓用解藥易如反掌,我有什麼好怕?只怕他做夢都想不到下毒之人會是我,他那些暗探只管盯着德妃淑妃那幾個人,當然查不出甚麼眉目來。想你不過受半年湯藥苦楚,卻能換來他數年關注與傾心,難道不值得麼?如今他對你一往情深,以後你要好好坐鎮東宮,決不可以再讓人乘虛而入,養虎遺患。”
苑昭禾抬頭看着麗景宮的天際,一輪如血的殘陽正從宮牆外慢慢西墜下去,留下一片黯淡的光影。
——景妃要她牢牢地守在東宮裏,守着趙無極,她可知道,對於她而言,這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看似繁花似錦的皇宮,其實不過是一所華麗的牢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