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悅和謝無意離開了彌殷的竹屋, 往島中央的方向走去。
謝無意邊走邊道:“彌前輩靠演戲收集眼淚,倒是可以來咱們華夏拍電視劇或者電影。一次拍攝,終身受益,就不用滿世界的搭戲臺子了。”
憑彌殷的容貌和演技,不知會火成什麼樣兒。
曲悅搖搖頭:“十二神劍收集力量,通常需要面對面收集,隔着屏幕不算數。”
好比辛鷺的天怒劍,是有距離限制的,不然惹人發怒之後跑就完事兒了,何苦留下等着捱打呢。
說起來,倒是可以介紹辛鷺參加彌殷的話劇團,出演惡毒女配或者大反派,非常容易積攢怒意值。
不過辛鷺未必同意, 因爲會來看這種愛情劇的,多半是些修爲不算高的女修,一兩千個三四品女修的怒意, 估摸着也抵不上辛鷺上次激怒九荒得來的怒意值多。
辛鷺現如今的轉圈圈大法, 是三年不開張, 開張喫三年。
若跟着彌殷演戲, 便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曲悅在心裏盤算時, 聽謝無意感嘆:“這入我劍門的老祖, 當真是位奇人。”
“是奇葩吧。”身爲半個受害者的曲悅悻悻道,“正常人鍛不出這些劍。”
“師妹不覺着這些劍擁有與衆不同的靈魂嗎?”謝無意自從見過天慟劍,表情就變的生動起來, “劍修畢生追求一個‘強’字,要心無旁騖,領悟劍道。但這些劍乃入世之劍,劍本身便是‘道’,多麼別出心裁啊。”
他雖只才欣賞過這一柄劍,已可推測其他幾柄劍的門道。
曲悅見他一副心馳神往的模樣,暗道大事不妙:“師兄,你造出來的法寶,已是非常與衆不同了。”
可別再瞎折騰了吧。
謝無意自慚形穢:“我從前也是頗爲自得,今日得見天慟,方知我還差的遠,難怪父親常說我是閉門造車,不見天高地厚。”
曲悅忙道:“師兄你……”
謝無意打斷,黑亮的瞳仁隱隱透着光:“師妹邀我同來,又恰好得見天慟劍,我相信這是冥冥之中造物神對我的指引,師妹,你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完蛋。
曲悅現在後悔的要死,不知道得了靈感之後,謝無意往後會造出什麼“與衆不同”、“有靈魂”的法寶。
……
兩人穿越叢林,又翻過一座矮山,用去兩天一夜的時間,從五環進入三環。
谷間突然颳起風來,風速越來越強,防護罩不斷出現裂口。
兩人停住前行的步伐,尋個山洞入內暫避。
“三環的風刃已是如此強悍,我們想走到中心火山,怕是不容易。”謝無意站在洞口,透過結界窺探外面的風刃。
“走着避着,慢一點試試。”地上鋪着軟墊子,曲悅盤腿坐在墊子上。她喜歡溫暖,一進入幽閉潮溼的山洞,便想要生一堆火。
但外頭正卷着風刃,無法出去砍樹枝,洞外空蕩蕩的,連一株草都沒有。
觸景生情,曲悅難免會想起九荒。
倘若是和九荒一起出來,一進山洞,他便會取出墊子鋪好“牀”,再出去砍樹。
不砍也行,儲物戒裏多的是樹,忍痛取出一些生火。
他知道木材要添多少,火堆要離她多遠,會令她感覺到最舒適。
當然一開始時九荒也沒注意,有一次曲悅提了一嘴,說火太旺了烤的臉疼,自此之後,火堆便總是恰到好處。
曲悅原本並沒有注意這些小事兒,還是將九荒抓進天羅塔之後,自己在外辦案,流落山洞生火時,或者旁人生火時,總覺得這火烤着不太舒適,不如九荒。
她起初認爲只是習慣問題,就像他幫她挑魚刺、挑西瓜籽一樣。
後來才明白,他是真將“舒適度”做到了極致。定是一次次生火添材時,都特別注意着她的表情。
故而分別十年,曲悅總會時不時想起他,愧疚是一方面,生活中點點滴滴,總能讓她第一時間回憶起他的體貼,也是一個原因。
嘭嘭嘭。
突然間,一陣嘈雜聲從上行傳來,似乎有什麼重物自山頂滾落。
嘭——!
那重物正好砸在她藏身的山洞外的谷地裏,噼裏啪啦一陣響,四分五裂的飛濺。
“什麼東西掉下來了?”曲悅坐在山洞腹地,詢問洞口站着的謝無意。
“山頂上的樹被風刃切斷了,滾了下來,很粗壯的樹。”謝無意道。
曲悅眼睛一亮,真是想啥來啥:“師兄,你扔幾個小機械人兒出去,扛些樹枝進來生火。”
謝無意微怔:“師妹怕冷?我帶的有取暖爐。”
曲悅:“有木材就生火吧,烤火比暖氣自然舒適多了。”
謝無意:“行。”
幾個鐵皮機械人被風颳的東倒西歪,但因本身是不倒翁形狀的,歪着也能前行,一趟趟出去撿樹枝回來。
曲悅生起火,眼前亮堂了,身體也舒適起來,心情大好,
山頂上。
葉承錫提着空間匣,周身一道防着曲悅耳朵的隔音結界,一道阻隔風刃的劍氣罩,說:“這山上樹不少,生火而已,你至於扔棵珍稀的玉寒樹下去麼。”
空間匣裏傳來九荒的聲音:“這些樹不怕風刃,過於堅韌,不容易點燃。而且瞧木質,燃起來氣味兒可能會比較重。”
嗆着六娘了怎麼辦。
“這島上瘴氣也重,玉寒樹可以排毒。”
葉承錫拉低鬥篷的帽檐,心裏不是滋味:“你若將對她的心思,分出一成來對你爹,你爹這輩子算是圓滿了。”
九荒道:“那您得努力。”
葉承錫不解:“我努力?”
九荒:“要得到別人的真心相待,當然得努力。”
葉承錫想說自己是他親爹,不是別人,但自己從未教養過他,沒臉這麼說,“那曲姑娘努力過什麼?就得到你掏心掏肺了?”
九荒:“當年我將六娘撿回山上時,只當成一隻受傷的動物幼崽看待,扔進我的儲物洞裏,待她比今日待您冷淡多了。爲了不被我趕走,您不知道她有多努力,腿上的傷剛有好的跡象,她便拿刀偷偷剜一剜,第二日再對着我哭哭啼啼。”
“這也叫努力?”葉承錫無語,“她是有目的……”
“不管什麼目的,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有着這樣的魄力,都讓我覺得不可思議。”九荒截斷他的話茬,“而且,第一次有人怕我怕的要命,還千方百計的想要留在我身邊,努力折騰我。”
葉承錫:……
他兒子這是什麼變態愛好?
受虐狂麼?
轟——!
風刃一直不曾停歇,曲悅夜晚便宿在了山洞裏。
臨近天明時,陡然一聲巨響,將她與謝無意吵醒。
響聲落下幾個呼吸之後,突地地動山搖。
謝無意:“地震?”
曲悅望向島中央:“應該是火山又出狀況了。”
彌殷說前一段火山就發生過這種情況,今夜又發生,若真是邢諺乾的,說明他還在火山裏沒出去。
正想着,又是轟地一聲巨響,地面旋即再是一陣抖動,比先前抖動的更加劇烈,上行山崩,碎石滾滾落下。
搖搖晃晃,曲悅不得已扶着牆壁,納悶邢諺到底在火山裏幹什麼呢?
莫非是困住了,掙扎着想出去?
“師兄,這山洞要塌,咱們……”曲悅剛想說他們可能得冒着風刃出洞,搖晃忽然停住了。
曲悅仰頭,微微蹙眉。
搖晃停止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以法力強行定住了山脈。
再看一眼面前的火堆,心裏有個隱隱約約的念頭。
此時已經天光大亮,風刃不歇,又下起了雨,慢慢還起了霧。曲悅從前在這待了半年,從來就沒見過三管齊下的。
一直在洞內待到第二天傍晚,期間火山又爆響了一次,兩人想走,但聽着迷霧中似鬼般的嗚咽聲,以及被風刃卷下來的妖獸骸骨,又被逼停了腳步。
倏地,一道耀目劍光從山頂墜下,洞門口出現一個黑袍人,將曲悅兩人嚇了一跳。
待黑袍人放下帽檐,仔細辨認過後,竟是葉承錫,實在出乎曲悅的預料,立刻起身走過去:“葉前……”
再稱呼“葉前輩”不合適,她改了稱呼,“葉伯父。”
身後的謝無意猜到是誰,也連忙請安:“葉前輩。”
葉承錫點點頭,站在洞外霧中,任由風刃席捲,巋然不動。
“您怎麼會在這裏?”不知爲何,曲悅感覺着葉承錫待她的態度有些不滿,“請進。”
葉承錫並未入內,他將手裏提着的木匣遞過去。
曲悅忙不迭接過手中,從雕工來看是九荒的作品。匣子一打開,九荒從裏頭跳了出來,微微窘迫:“六娘,打擾你做事了。”
曲悅立刻便能猜出他的想法來,忍俊不禁。
“無論你要去做什麼,都不要再往前走了。”葉承錫指了下火山位置,對曲悅道,“山內應是鎮壓着某種兇邪之物,這風刃迷霧之類,便是鎮壓陣法帶來的影響,現如今,那兇邪之物即將破陣而出。”
“被囚禁在此的煞神?”曲悅想到了天煞星的傳說。
“什麼煞神,無稽之談。”葉承錫道,“此陣法相距神級甚遠,瞧島上的痕跡,山內之物,頂多被鎮壓了六七千年的樣子。”
將帽檐拉下,葉承錫身影消失,“這座山已被我設下結界,莫要亂走,前方來了許多高手。”
“伯父……”曲悅想說自己必須要去火山,但葉承錫已離開千丈遠了。
九荒道:“我爹說火山有劍氣泄露,鎮壓兇邪的,應是一柄絕世之劍,他必須過去瞧瞧。”
像九荒喜歡收集木頭,葉承錫喜歡收集名劍。
曲悅蹙眉,不知邢諺是因爲看中了那柄劍,不惜破壞鎮壓陣法,還是想做好事,除掉山內被鎮壓的邪物。
她問:“來了許多大佬?”
九荒點頭:“是的,火山上空不斷出現異象,起碼來了十幾位渡劫期的高手,正道估計是想搶名劍,妖魔可能是想瞧瞧到底鎮壓了什麼邪物。”
曲悅琢磨了一會兒:“可我必須過去。”
她在糾結要不要使用天人翅。
九荒道:“待陣法完全破除之後,這島上風刃迷霧便會消失,然而此時陣法正背水一戰,達到了最強狀態,唯有我爹這等修爲可以抵抗,我們是不行的。”
九荒原本也可以,但他現如今正在凝結金系內丹,今日明顯感覺到體內的毒一寸寸縮減,“等一等吧,明日應該就會減弱,咱們再走不遲。”
也行,曲悅並不是很急,在她認知裏,只要邢諺在這個島上,她也來到了這個島上,命運線便偏移了一半。
“對了,這是我和你提過的謝無意謝師兄。”曲悅介紹道。
“你好。”謝無意抱了下拳。
九荒不想搭理他,因爲當初去九荒山抓他的,不少是符器宗的人,他便“哦”了一聲。
謝無意也不在意,回角落裏睡覺去了。
九荒則與曲悅坐在另一側角落,曲悅伸着手烤火。
九荒拿出玉片來雕零件,偷偷看她一眼。
見她微微斂着睫,估摸着在想心事。
他猶豫了下,傳音道:“六娘,你爲何不數落我?”
曲悅扭臉看他,茫然不解:“我數落你做什麼?”
九荒難爲情:“說好不來,我偷偷跟來。我如今的狀態,幫不上你什麼忙,我以爲你會不開心,數落我不懂事。”他又看了謝無意一眼,“我不是小心眼……”
“你用不着這麼小心翼翼的,我印象中,除了從前你將對手虐殺、撕碎之外,我也沒兇過你幾回吧。”曲悅挪了挪屁股,挨他近一點兒,託着腮斜眼看他,“你瞧,你表現出的狀態,就像我整日裏欺壓你,你爹都不喜歡我了。”
明明剛認爹那會兒,葉承錫看她的目光還是很和藹的,現在卻臭着臉。
“我知道你是在意我,但你爹會認爲我在作踐你,擔心你這樣卑微,我會不知珍惜。”
九荒忙道:“你開心就好,不要管他。”
沒見九荒冒毒氣,曲悅再近一步,挽住他的手臂,莞爾:“你心裏想着討好我爹,我自然也一樣啊。”
九荒紅了耳朵尖,糊糊塗塗地說了聲“好”。
曲悅微笑着盯着他看。
他整隻耳朵都紅了。
“你沒感覺?”曲悅感受不到一絲毒氣。
“有。”九荒明白她問的什麼,“但腹部的金系漩渦似乎將毒壓制住了。”
看來溫子午的辦法有奇效,反正在這山洞裏躲着風雨,閒着也是閒着,見謝無意睡着了,曲悅笑着道:“你親我一下,若是毒發,你趕緊跳遠點,別毒着我。”
說着嘟起了略有些失去血色的脣。
火光映襯下,九荒看着她濃密捲翹的睫毛,明媚的眼神,突地心慌起來,別過臉,錯開她的視線。
“怎麼了?”曲悅不知道他墨跡什麼,“又不是第一次。”
當年喝醉酒後那個吻,可不是淺嘗輒止那種。
“我……”九荒不抬頭。
“你不想親我?”曲悅聲音透着不悅。
“想,我不只想親你,我還想……”這話說出口,九荒更難爲情了,而且感覺着自己可能會捱打。
曲悅卻笑起來:“這纔對嘛。”
要知道當年勾引不成,她懷疑自己的魅力懷疑了很久。
“好。”九荒受到了鼓勵,一咬牙,尋着她的脣吻下去。
卻吻在了曲悅的手背上。
曲悅用手捂住了嘴,朝他眨眨眼。
九荒頓時有些泄氣,尷尬着道:“六娘,我就知道你在逗我。”
“我不是逗你。”曲悅挑挑眉頭,“我就是告訴你,往後你想親我的時候,或者我讓你親的時候,你不要想太多,大膽的來,若不然過了這個村,便沒有這個店了。”
她真搞不明白,明明這麼兇的男人,幹嘛怕她。
聽話可以,怕她就不行了,不像情人像他媽。
她正要轉身繼續烤火,纖腰忽然被他一把摟住。
他手臂稍稍一用力,便將她勾來身邊。
胸脯貼住了他的胸口,曲悅尚回過神,兩瓣脣便被他咬住。
毫無技巧咬了一口之後,他旋即鬆開她,眼神閃躲,聲音微微發顫:“剛纔是六娘想親我,現在我想親六娘,你說的,要我大膽的來……”
曲悅動了幾下嘴脣,都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垂着頭,臉頰爬上一抹嬌羞。
這時候,謝無意默默翻了個身,心道異人學院的毒瘤,果然只剩下他一個了啊。
翌日一早時,風雨霧的力量便小了很多。
曲悅出發往火山的方向走。
昨天試探過罷,九荒的毒氣倒是穩住了,可丹田金系漩渦的力量越來越強,他小腹疼的直冒冷汗。
躲進空間匣裏,被曲悅拎在手中。
從三環進入二環之後,曲悅已能聽到前方嘈雜的聲音,看來確實有不少人去了火山。
“誰?!”
她收回耳識時,聽到周圍有細微的聲音,似乎在跟蹤他們。
“我。”披着黑鬥篷的彌殷走了出來。
“彌前輩?”謝無意見到他頗意外。
曲悅倒是沒什麼反應,彌殷之前說過,他嘗試去過火山,但無法靠近,纔會勸阻她。
可見,他來島上演出,並不是爲了躲避誰,而是想要去火山。
如今陣法威力減弱,自然要來。
曲悅笑道:“彌前輩,您是不是爲了火山裏那柄鎮壓兇邪的劍而來?”
彌殷點頭:“是的,三年前我路過這座島時,便知火山裏有一柄劍。”
“是您的天慟劍感應到的吧?”昨天聽九荒提起,火山內泄露出劍氣,再想起靠近火山之人會印堂發黑,連走黴運,曲悅已經猜出了是什麼劍,“天劫?”
彌殷頗好奇的看了曲悅一眼,再次點頭:“應該是天劫。”
提到神劍,謝無意又興奮起來:“天劫?”
彌殷指了指靈臺:“我的是哭包劍,天劫是倒黴劍。”
曲悅心中有個疑惑:“可是飲前輩告訴我,天劫劍是令劍主倒黴,不是令別人走黴運。”
火山內的那柄劍,倒像是吸人氣運的邪劍,與天劫的本質不太相符。
彌殷道:“它如今是一柄無主之劍,自然誰碰誰倒黴。”
曲悅想起那些準備搶奪的人,若是被此劍纏上,也不知會不會哭:“前輩來此……”
彌殷道:“自然是要搶劍的。”
曲悅笑道:“十二神劍之間相互感應,您能用天慟吸引天劫,更容易搶到。原本就是前輩門派的神劍,您來搶也是合情合理。”
彌殷搖搖頭:“並不容易,我感覺到了,還有一位同門也在等天劫出世。”
另一位神劍劍主?
應該不會是飲朝夕,不知是不是辛鷺,反正不可能是她三哥和逐東流,他們兩個身在魔種裏出不來。”
曲悅不懂了:“前輩要與您這位同門搶?”
彌殷微微頷首:“當然。”
曲悅問:“搶它做什麼?”
彌殷咬字清晰:“報仇。”
曲悅:?
彌殷直言不諱:“天劫劍主克妻克子克父母,死氣死運死情緣,我要搶來送給仇人之子。我相信我這位同門的目的,應該與我一樣。”
曲悅:……
入我劍門那位老祖,能不能請你原地爆炸?
作者有話要說: 今兒終於出院了,恢復正常更新哈~
另外,辛鷺要感謝“路人甲”同學幫他找了一條謀生的路,我已經轉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