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是啊──只有死,才能贖你的罪──」青蛙的神經病兒子笑着說,以爲自己是聖人,卻不知道我心裏圈圈叉叉罵了他上上下下祖宗親戚多少家。但是,我還是怕死的人一個,所以不敢說話刺激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只是緊緊抓住那個人的手。
可惜,在下一秒,我聽到他的話,我的手直接鬆開了。
他看着我說:「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們是一起跳的,我不會放開你的。」
我快要崩潰了……原來這個人真的是瘋了。
「學長!你做什麼?」林衡賜的聲音,聽到他的聲音,我也還是不敢吭聲,總覺得是死定了。吭聲可能死的更快。我只是想拜拜神,能不能麻煩林衡賜不要說任何會刺激到他的事情……那個神經病只是說了一句:「我要幫她贖罪。」
我聽了心裏又再度冒出一團的圈圈叉叉,贖你個狗屁罪!什麼罪要用死來贖啊!我又沒殺人放火……
「學長,你知道她是誰嗎?」林衡賜說着。
「我知道。」是啊!他很知道,剛剛就已經報上我的名字,還把我數落一頓。
林衡賜的臉我現在沒辦法看清楚,我面對的是一片快下雨的天空,還有那天臺上能看到的高山。我現在才知道校務處的天颱風景其實很好,可惜我沒心情欣賞,甚至,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後一眼。
「叉的!我纔不要!」心底又罵了一句,期待林衡賜能夠創造奇蹟。天曉得,他會突然間大喝:「那你應該清楚她不是靜亭!」聽到的時候,我整個人顫了一下,渾蛋!你就不能溫柔一點對待神經病啊!?萬一他把我摔下去怎麼辦啊──我真的是欲哭無淚了……
「我知道。她是丁寧,是丁馨柔的妹妹……」神經病的腦子還算清楚,沒搞錯我的身分。呵,這是該慶幸的事情嗎?我苦笑着。
「那你爲什麼還要這樣對她!?放開她,你傷害了一個人還不夠嗎?就當我拜託你!放開她。」林衡賜,拜託你不要大聲吼他了。
「我沒有!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靜亭是有罪的……她不好,我要幫她……」那學長的表情真的越來越不對了,這時我忍不住大叫着:「哇啊啊!渾蛋!你就不能說別的嗎!?」
「學長,放開丁寧。你不能再傷害多一個人了。」林衡賜你還有種說!?
「不是,不是的,我愛靜亭,可是她不好,我是幫她,我是幫她啊──我難道錯了嗎?媽媽!媽媽──你不是這麼教我的嗎?」青蛙兒子瘋了似的說着,我沒有心情同情他。
在這一秒,我只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神是絕對不存在的,所以我的祈禱永遠不會實現,因爲林衡賜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而那瘋子突然放開抓着我的手,幸好我及時抓着他的手!
嗚嗚……我還沒跌下去……可是我就快被嚇死了。
林衡賜這個時候也衝過來抓住我的手了,他緊張地說着:「小寧!抓住我,快!」
放開那個瘋子的手,我緊緊地小心地握住林衡賜的手。整個人被他拉上來了,他的額頭都是汗,而我只是待著。那個瘋子一直就蹲着,然後一直一直地重複:「媽媽說的是對的,是她不好……是她不守規矩,她應該跟我在一起的。」
這時,我踩了踩地上,說着:「是實心的,是實心的……」而林衡賜也走到我面前對我笑着,摸摸我的頭,然後說:「是啊,你踩在實心的地上,沒事了。」我的眼眶一熱,全身都嚇出了一身冷汗,身體都軟了,他扶着站不穩的我急急問着:「怎麼了?小寧,小寧?」
我也不知道他一直在說什麼,我只知道我的身體一直都在抖着,我覺得很冷很冷。林衡賜不斷地叫着我,或許是嚇壞了,我不知道要做什麼,腦子一片空白,只有心狠狠地蹦跳着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敲擊着。
「小寧!」最熟悉不過的聲音,儘管再小聲,我還是找得到聲音的來源,不知道那裏來的力氣,我撲向喚我名字的人。
一抱住,就把剛纔忍住的害怕全哭了出來。
一聲聲地,我不斷地哭又不斷地喚:「姊,姊──」
「我很怕,很怕。」心裏重複地說,這些恐懼的話我不需要說出來,姊都能夠知道。她暖暖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摸着我的頭髮,拼命地要讓我平靜,好像母親在開學的第一天安慰着不安的小孩一般。
「好囉,不要哭了。沒事了,小寧。」姊輕輕幫我擦着眼淚,然後放開我,用那清澈又堅定的眼睛盯住我說:「小寧,聽我說──沒事了,沒事了,懂了嗎?」
我點頭。
她卻把我的頭狠狠地敲了一下。
「姊……」我非常不解地看着她,扁扁嘴,摸摸自己的腦袋後說:「姊,你真的好沒有愛心,對於一個身心受到嚴重創傷的妹妹,你都這麼忍心打我……」
「呵呵……小寧,你是不是還想再挨我一下呢?」姊亮了亮拳頭,我馬上住嘴,畢竟我是蹺課出來纔會在這裏差點被神經病摔下五樓。不過,我後來下樓的時候才發覺其實當林衡賜到了的時候,消防隊也到了。
換句話說,即使跌下去,我也是死不了的。呵呵,我也終於明白,就算我要尋死,也是死不了的,因爲我會害怕。因爲對於這個世界,對於我身邊所有的人,我都還有所牽掛。
過後,全山的猴子來了,問東問西的……在一陣吵雜聲裏,我聽到青蛙的低泣,我想誰家兒子瘋了,媽媽都會哭的吧。那個學長被送進醫院觀察了,而青蛙也變得沉默,然後她就請假了。那天,我也提早回家了,儘管姊姊多麼地嘴硬,她其實還是擔心我太過害怕。所以當天晚上,她陪着我,沒有離開過……
半夜,我被夢嚇醒了。
我夢到那個學長就在我面前跳了下去,沒有恐懼地跳下去,地上只剩下一個支離破碎的軀殼。滿地的血水……染紅了包圍着我的黑暗。然後,我就醒了。當看到美麗姊姊的臉龐,心裏踏實了許多,安心的感覺把害怕減低了一些些。
儘管如此,我卻醒着不敢再睡回去了。
「這樣的夢,不知道會做多久……」躺在牀上,我這麼想着。又看看姊,睡得很香,心裏的恐懼讓我不自覺地小聲說:「姊,你睡了嗎?」呵,看姊沒反應的樣子,果然睡得很沉。
人的記憶是很可愛的,我想刪的刪不掉,不想刪的又不經意讓我忘掉。而且又不能控制到底要想什麼,結果我也只能回憶起白天恐怖的事。想着的時候,我都在嘆氣……
其實,世界上到底有什麼事情值得一個人死的?
反正醒着,我就認認真真地想。那些尋死的人真的好有勇氣,這些勇氣到底是哪裏來的?明明清清楚楚知道這一開始就是終結,人一出生就決定了死,爲什麼不苟活於世?爲什麼不多貪圖一些呼吸的機會?爲什麼要選擇半路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些,我想不通。因爲多少人不想死卻死了。
白天的事件結束時,爲了讓我不要想其他有的沒的,猴子們也說着一些有的沒的。後來,討論起人爲什麼尋死。香玲說,當大腦不再被理性控制,人的行爲會無法理解。健說的東西就是屬於神鬼論的,他說當一個人的精神力量轉弱的時候,就會有東西來找替死鬼了。
而我記得林衡賜這麼說:「當意識到活着比死更可怕的時候,死反而是一種解脫了。」我聽着,沒有附和。反正,我知道我是不想死的。
「小寧,怎麼了?」姊惺忪的眼睛,輕聲問着。
「沒什麼。」我對她笑笑,沒說做惡夢的事。反而是她不知道從哪裏拿了紙巾擦了我額頭上的汗,說着:「做惡夢了?」
被識穿的我只好承認。
「你明早又想當熊貓嗎?」姊笑着說,我知道她擔心的,不過她還是命令似地對我說:「閉上眼睛,睡覺。」面對姊姊的指令,我向來沒有否決的權利,乖乖地閉上眼睛……我也希望能睡着啊──
姊突然把我攬進懷裏,害我嚇一跳,睜開眼睛瞄了瞄姊,她也閉上眼睛繼續睡覺了。被姊這樣抱住,好像小學三年級以後就不再有了,畢竟被當小孩看的感覺,我不太喜歡,而且那時候的姊姊太愛照顧人,常常給她突然一抱而嚇到。
「唉──」我微微嘆氣,睡不着啊……
「姊,你睡了嗎?」還在姊溫暖的體溫裏的我這麼問着。
「你明天是想被媽媽殺掉,拿你的熊貓掌當滿漢全席的熊掌煮嗎?」姊閉着眼睛,眉皺着說。
「睡不着啊──陪我聊聊吧。」我見姊沒什麼反應,就對準她最敏感的部位搔癢,姊估計也沒想過我會這麼做,因爲這是我們的小時候纔會乾的事。
「小寧!你找死啊──」姊笑的喘不過氣,然後她開始對我反擊,兩個人鬧了一陣,整個房間都是我們的嬉鬧聲,最終兩個人互相投降。
「呵呵,姊,現在精神得很哦?」我笑着,處於戒備狀態,以防姊姊偷襲。但,她只是假裝生氣般瞪着我,那哭笑不得的樣子,讓我很樂。
「你把我弄醒了,快負責讓我睡回去。」姊這麼說,我很少聽到她對別人這般無賴,所以我傻眼着,怯生生地說:「姊,你不會是要我說故事來哄你睡覺吧?」
「咚!」腦袋被敲響,我還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姊,只見她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說:「要聊什麼?」
我一聽,樂了。心想:「呵,明天可有一隻兩個深黑眼圈的熊貓陪我了。」
【天下還有姊姊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