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 萊斯特是不會放着伊爾薩不管而選擇和康斯坦汀那隻笨蛋寵物一起行動的,但這次情況特殊,他的心情實在不是很好。
或者說,是非常不好。
他很少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幼年期的時候, 他經常會通過屠殺來發泄心中的戾氣, 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成年後, 他的性格內斂沉穩了許多,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引起他心底的波瀾——當然, 伊爾薩是個意外。
但像這次這麼不高興, 還是第一次。
至於爲什麼心情會變得這麼差,萊斯特自己也很無奈。
事實上,昨夜直到臨睡前的時候,他的心情一直保持得不錯。但在閉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突然想見見伊爾薩。
當時他的想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想見她,後來回憶起來,這應該是一種無意識的“警覺性”吧。
於是萊斯特放出自己的黑貓分|身, 讓它代替自己,偷偷溜到伊爾薩的窗外。
這個小傢伙還沒有睡覺, 正氣呼呼地躺在牀上低聲咒罵。
“可惡的席利烏斯,明明差一點就得手了……”
“裝模作樣, 好像老孃佔了你多大便宜一樣, 呸,早知道就應該用鞭子抽上幾鞭,叫你軟的不喫喫硬的……”
小黑貓豎起毛茸茸的三角耳朵,圓溜溜的眼睛裏閃爍着晦暗不明的光。它抬起前爪,正要搭上色彩瑰麗的玻璃窗, 伊爾薩忽然一掀被子,將腦袋嚴嚴實實地捂了起來。
“爛人,比萊斯特差遠了!不就是神力比我強一點嗎,明天就讓萊斯特把你打得稀巴爛!”
黑貓:“……”
他倒是沒想到席利烏斯居然還起到了襯托他的作用。更沒想到在伊爾薩的眼裏,他居然是一個比較厲害的形象。
心頭的燥鬱稍微降了一點點。但還是很不爽。
決定了,到了明天,就算伊爾薩求他,他也絕對不會幫她。
他也是有原則的。
黑貓冷然地一扭頭,像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就這樣,第二天的萊斯特開啓了陰陽怪氣模式。但令他更加不悅的是,伊爾薩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反常。
或者說,她壓根就不在意。
這讓萊斯特一度錯以爲自己又被回溯到了幼年期。
因爲他現在的心情真的很不好,很暴躁。
但他又希望伊爾薩能主動注意到他。
於是他依然沒有開口,只是跟隨康斯坦汀與塞根一起去試探守衛聖殿的那些人類騎士,用康斯坦汀的話來說,就是一羣瞎了眼的走狗。
他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畢竟人類和狗在他的眼裏沒有任何區別,包括這隻笨龍和這個已經淪爲魔物的自動人偶。
當然,伊爾薩和他們是不一樣的。
三人剛一走出中庭,就被聖殿騎士攔住了。
“三位請留步。閣下,請問你們要去哪裏?”爲首的騎士長已經換了張新面孔,雖然說話的語氣客氣了一點,但看上去並沒有比上一個要優秀多少。
萊斯特很清楚,這是因爲在席利烏斯的眼裏,騎士長是什麼人根本不重要。反正最後都會成爲他的傀儡。
康斯坦汀挑起眉,冷笑一聲,“我們想去哪裏,還要向你彙報?”
“當然。”騎士長脊背挺直,如同一把鋒利的劍,“閣下三位都是女神大人的使徒,嚴格來說就是我們的上級,我們必須謹慎對待。”
“哦?上級啊……”康斯坦汀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你見過要向下屬彙報行程的上級嗎?”
“抱歉,這是我們的職責,還請閣下配合。”騎士長面容冷峻,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四周的騎士與聖職者在不知不覺中靠近,漸漸將三人包圍起來。康斯坦汀環顧一週,剛要開口,忽然聽到一聲溫和幽冷的輕笑。
“要是我們不配合呢?”萊斯特眼睫微掀,漆黑眼瞳幽深得沒有一絲光亮。
如此純粹的黑暗,彷彿能將人的靈魂吞噬侵沒。
“那就只能……”騎士長正要嚴肅地警告他們,卻在目光對上這雙黑眸的那一刻,瞬間失了聲音。
康斯坦汀不耐道:“只能什麼?”
騎士長直直地盯着萊斯特的雙眸,像是着了魔般緩緩抽出身後長劍,眼神忽然變得像野獸般兇狠嗜血,“——那就只能殺光你們!”
他發出歇斯底裏的怒吼,其他人像是被感染了一般,也紛紛拔劍施法,瘋了似的像康斯坦汀三人襲來。
康斯坦汀一臉懵逼:“什麼情況?還真的就是一羣瘋狗啊,幾句話沒說就要殺了我們?”
“雖然的確有些古怪,但他們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離開。”塞根面無表情地抬手,幽藍的火焰順着他指尖的方向迅速延伸燃燒,“主人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我們必須過去幫她。”
“你以爲我不想嗎?”康斯坦汀一巴掌拍飛一個柔弱的聖職者,很快又有一羣滿臉滴血的騎士撲了過來,“這些瘋狗究竟怎麼回事?爲什麼頭都斷了還能再長出來?”
塞根輕嗅了嗅:“是深淵的氣息。”
“……靠!”康斯坦汀頓時明白了塞根的意思。他擔憂地仰頭看向浮在陰霾之下的兩團渺遠的光芒,恨不得立刻飛上去幫伊爾薩的忙。然而他根本就甩不掉這些黏人的玩意,要是有什麼法術可以讓他們停止攻擊就好了……對了,法術!萊斯特不是會很多亂七八糟的法術嗎,他怎麼不吱聲?
康斯坦汀終於想起來還有萊斯特這個他很不想承認的隊友,正要扭頭喊他,卻發現萊斯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了。
“萊斯特?”康斯坦汀皺眉喚道。
莫非那個柔弱陰暗的廢物已經被殺死了?
“……”
康斯坦汀幾乎要偷笑出聲。
席利烏斯第一次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就在剛纔那一瞬間,他的確在那個黑髮青年的身上感受到了濃烈的深淵氣息,濃烈得令他難以想象,雖然只是短短的瞬息之間。
如果當初和聖女待在一起的是這個魔物的話,那麼聖女一定會在祂顯現陰影的那一刻便被侵蝕得乾乾淨淨,連一粒渣滓都不會剩下。
而他居然沒有半分察覺,甚至還讓祂踏入聖殿。
甚至,甚至還眼睜睜看着祂像骯髒的污泥一樣纏上伊爾薩大人的身體……
“不可饒恕。”
冰冷的聲音帶着徹骨的凜冽,無數支密密麻麻的金色利箭自空中浮現,璀璨奪目,沒有一絲停滯,如同狂風暴雨般齊齊射向萊斯特——
萊斯特打了個響指。
飛射而來的金色利箭瞬間齊齊靜止。下一秒,它們便變成細密的光點盡數消散。
席利烏斯的眼中閃過微微訝異,但面容仍然冰冷而完美。倒是伊爾薩一臉震驚地看着一旁的萊斯特,難以置信地捂嘴,“你還真和他打啊?”
萊斯特似笑非笑地垂眸瞥她:“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嗎?”
伊爾薩:“……”
這個死變態,不會是昨晚偷窺她了吧?
“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的深淵魔物。”席利烏斯忽然開口,冷漠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可以變成人類的樣子,還能夠隱藏自己的氣息……”
“你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好。伊爾薩也轉過臉,好奇地盯着萊斯特。
這傢伙總是神神祕祕的,看他這次會怎麼說。
萊斯特原本不想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但不巧伊爾薩似乎也感興趣。換作以往,這麼看着他的傢伙應該已經化爲深淵下的爛泥了,可這個人是伊爾薩……
萊斯特的心情稍微有那麼一點複雜。
就好比他明明決定了今天不會幫伊爾薩的忙,但一看到她和席利烏斯單獨對峙,他還是忍不住出手了。但即便如此,伊爾薩仍然沒有開口求他幫忙,結果反倒顯得是他在求她一樣……
他這樣,會不會太在意伊爾薩了?他是爲了女性(特指伊爾薩)而對其他事情都不管不顧的那種人嗎?
萊斯特又低頭看了伊爾薩一眼。少女的藍眸瑩潤通透,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等着他開口。
他是。
萊斯特幽幽地嘆了一聲氣。
雖然他嘆息的音調和平時沒什麼不同,都是一樣的溫和、優雅,如同詠歎調的低柔餘音,但伊爾薩卻從中聽出了一點妥協和縱容的意味。
“一定要問得這麼仔細的話……”萊斯特慢慢地說,“你可以認爲我是一種存在了很久的魔物。”
“有多久?”席利烏斯的目光銳利,爲他柔和的面容增添了一分冷冽的氣息,“很多擁有不死特質的魔物也存在了很久。”
“不不不,我和它們不一樣。”萊斯特微笑,語氣雖然冷淡卻又充滿耐心,“我存在的時間比它們要久多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有多長時間。”
“有多久?”席利烏斯重複道。
萊斯特挑起眉梢,臉上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這就是你提問的態度麼?”
“哎呀別賣關子了,快說快說!”伊爾薩迫不及待地抓住萊斯特的手,一個勁地催促他。
萊斯特輕飄飄地掃了伊爾薩一眼,這才無奈地開口,“好吧……從深淵出現起,我便存在了。”
伊爾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