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樓後面是一排低矮簡陋的平房。他在昏昏沉沉的午睡中，聽到門外傳來巧生那溫婉而清晰的聲音：“哎，你出來！我跟你說個事……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他感到有什麼東西沉重地壓得自己呼吸艱難，幾近窒息，身體動彈不了。他奮力掙脫着……一次……兩次……再來一次！他“騰”地從牀上站起來。門半開着，外面壓根就沒有人。緊接着是一陣空虛的眩暈，雪白的牆壁和屋內的東西晃動起來。渾身失去了分量，輕飄飄地要倒下去的感覺。他趕緊扶牀坐下，又一頭倒在被子上。頓時，一陣極度的痛苦和難受猛烈襲來。他哽嚥着，淚水流了出來。
陣雨過後。昏黃的路燈下，細密閃亮的雨絲靜靜地飄落着。他帶着一種無所顧忌的破壞心理疾步走在河邊的人行道上，要跟什麼人決鬥似的。但他還是害怕遇到熟人，眼睛迴避着過往的行人。走進長長的地下通道，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半溼。往左走進一個槅門，又是一條長長的拱頂隧道。這裏酒氣燻天，座無虛席，個個面紅耳赤，一個比一個嗓門高，好像世界上的一切全都不在話下。
帳臺裏面一個年青的女店員笑得非常甜蜜。他上前打聽巧生。
她回頭朝廚房裏面大聲喊：“巧生!——，有人找!——”嗓音非常甜美。
一會兒，她閃了出來。她身穿白大褂，手裏端着一盤菜。在她猛地看見他的那一剎那，眼睛立刻明亮起來，深情而晶瑩。她徑直走上前，在嘈雜的人聲中微笑着說：“過來了！我先去把菜送下，一會兒就回來！”她指着帳臺對面一張空桌跟前的凳子說，“你先稍坐一會兒，我接着就來！”
他應諾着，看着她在人來人往的走道裏消失了。
似乎過了許久許久，她終於又出現了。她朝他說了一句什麼，徑直回了廚房。很快，她端來兩個八寸大平盤，一個炒腰花，一個涼拌牛肉。接着又去端來一大杯鮮啤：“現在是最忙的時候啦！你慢慢喝，我先進去，一會兒我跟你一塊回去。”
他想不到竟會是這樣——本來又不是找她來喫飯的。他想趕快跟她離開這裏。
當她再次回來的時候，他立刻站起來。她說：“你再喫點吧。”
“不了，走吧。”
“那我去說一聲。”她走進帳臺，跟同事說今天有點事，早點回去。同事含笑答應着。她拿上提包和雨傘，兩人一塊出了酒店。
雨停了，一切都是溼漉漉的。兩人橫穿過公路，來到河邊的人行道上，默默地走在幽暗的夜色中。
“你來找我，不是有什麼事吧？”
“沒有。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我想過，你可能會來找我。”
“今天我在宿舍裏，夢見你去找我……”
“哦！”她的心一陣緊縮。
“等我醒過來，才發現是……”他突然失去控制，哭出聲來。
她心裏一陣慌亂：“你別這樣！……聽我說……你聽我說……”
他極力壓抑住自己，又說：“前年你走的時候，我不知道，心想，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像小孩子一樣哽咽起來，又生怕過路人看見，一邊擦着模糊的眼睛。
“你這樣，我心裏就更難受了……”她咂着嘴說，“我這心裏，就像是泰山一樣壓着，很沉、很沉，搬都搬不動……”她心裏唉嘆着，淚珠簌簌落下。
“我以爲你回去以後，就忘了。”
“不會……忘不掉。”她喃喃地說。
“這兩年你是怎麼過來的？”
“我姐給我發來電報，說我娘病重，當天我就走了。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去世了。”
“大媽是怎麼去世的？”
“大夫說她是肝硬化。前些年她在東北她得過肝炎，當時沒去住院，後來也沒當回事。也是怕花錢。後來，大叔一連寄去兩封信，催我回來上班。梁村那個店鋪有人承包下來，是親戚合夥。聽說我原來乾的挺好，想讓我幫他們管賬。當時我大非讓我答應跟陸震，我不願意，所以也想回來……”
“那怎麼沒回來？”
“大嬸當時已經懷疑咱倆的關係了。我怕回來以後，又讓她放心不下。”
“我還給你寫過一封信。”
“我收到了。你在信裏又提出一塊離家出走的事，說放了假要去找我。說實話，接到你的信，我又動搖起來。看到你這樣真情實意，我也實在不忍心再讓你失望和傷心。有許多次我都在想：乾脆，一起出走算啦！有一次，我一個人到我孃的墳頭上大哭了一場。”她的聲音是那樣清晰，語氣是那樣溫婉。
他的心在震顫着，不時發出無聲的唉嘆。“你姐知道咱倆的事嗎？”
“我跟她說過。她讓我自己拿主意。——她從來不會要求我怎樣去做，只表明她個人的看法。”
“她怎麼看？”
“她也是考慮到大叔和大嬸的想法。我讓她給大叔回信，就說是已經訂婚了——實際上還沒訂婚，就是讓你死了這條心，不要再想着我了。”
“我一直在等着，你應該給我回信。”
“那樣，兩個人不是會更加痛苦嗎？”
他問起她跟陸震是怎麼認識的。
“你還記得我跟你提到的那個尹姐嗎？她聽說我回去了，就到我家去看我，給我做介紹。他們住在一個村裏。他每次去，我都覺得很煩人，就躲出去。不知爲什麼，我總拿他跟你相比。有一次我說：‘我跟你不合適，以後你別再到我家來了。’他還哭了，說他從小失去父親怎麼怎麼的。我只是覺得他怪可憐的。我倆沒話說，他下班回到家就知道喝酒。我就是不看見他，才找人介紹，去了這家酒店。我跟他提過咱倆的事。他那人心眼小，不理解人。”
她認出前面是吳姐的家，問：“你跟她說過了？”
“嗯。她看了我的日記。”
“哦……有這樣一個人說說心裏話，也會好受一些。我本來以爲，回去以後慢慢就淡忘了……”她皺緊眉頭，顯出無奈的樣子，“我經常想起你回老家住在我家裏的情景，還有，咱在你家小屋裏經常在一起說話。那時候多好啊！結婚以後我一直想回來見你，心想，哪怕能見上一面也好哇！那天就在這小賣部跟前見到你，跟你說話，那種感覺真是又舒暢，又輕鬆，回去以後還在想，終於，總算是又見面了。”
“你，很容易滿足……”
“不滿足又能怎樣？……我有時候在想：將來你一定會有一個非常美滿、非常幸福的家庭。到那個時候，你倆走在一起，我哪怕從後面看上一眼，也就心滿意足了。”
喧囂了一天的城市完全沉靜下來。春雨把整個山城裏裏外外都清洗了一遍似的，空氣格外清爽、滋潤。飽含着水汽的星星晶瑩而清澈，無聲地眨着眼睛，像是在默默地祝福這兩個久違以後再次相遇的人。
經過影院，穿過狹窄的橋洞，走上那段長長的斜坡。隔着一片窪地，從北面那座黑沉沉的高大的矸石山上傳來渣石滾落的聲響。最高處那盞大大的亮燈在空曠的夜色中顯得高遠而遙不可及。繞過那片窪地，向北，走進村裏一條幽深的衚衕。前面是個十字路口，她停下來說，小張所在的單身宿舍就在下面不遠處。她提議走相反的那條衚衕。
走出村子，是一片開闊的高地。右面的矸石山下渣石遍佈，在左前方山城那邊的上空，籠罩着一片霧靄般的光暈。沿着正前方這條小路下去，是一個省級國營耐火材料廠和一片職工舍區。
兩人來到一塊巨石前面。她望着矸石山一邊的遠處，嘴角浮出幸福的微笑。
他在她的對面。她的臉龐是那樣瑩白而純淨，似乎照亮了附近的黑暗。
“你的臉很熱，簡直就像個火爐。”
她從喉嚨裏發出幾個笑聲。
“真奇怪，不知爲什麼，見不到你的時候，我的心特別強烈和不安，只有跟你在一起，它纔會平和下來。”
“要是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啊！”她望着遠處說。
“感謝運氣，我們又到一起了。”
她的眼睛裏閃着晶瑩的亮點：“這兩年發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一切都好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一樣，讓你和我又到一起了。”
“這是偶然，可及而不可求。”
“你還記得，咱一塊爬到藏馬山上的情景嗎？”
“當然記得。真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甜蜜而幸福的感覺在這靜靜的黑夜中彌散着。兩顆相互依戀的心在這幽暗而清新的春夜裏交融在了一起。
後來，兩人站在那個十字路口上依依惜別。
“明天我去找你。”
她使勁點點頭：“我等着你。”
她望着他，直到消融在幽暗的深處，這才轉身回去了。
他邁着輕鬆的步子走在返回的路上。此時，幾年來心底的壓抑全都一掃而光，他感到從來沒有過的輕鬆、純淨和愉悅……
第二天晚上，兩人從酒店出來，輕鬆地走在沿河路上。從影院後面爬上那個狹窄的橋洞，沿着鐵路來到了架在孝婦河上面的高大的鐵橋上。
他說：“我們可以沿着這條鐵路一直走下去。走得很遠很遠……”
她微笑着說：“要是這世界上只有兩個人就好啦，想怎樣就怎樣。”
“你也是這樣想？”他驚訝地看着她。
後來，兩人沿着狹窄的臺階蹬到灌木叢生的山頂上，坐下來，俯視着燈光點點的小城。
他說：“你以後別再回去了，永遠。”
“嗯。我想從現在開始攢錢，就像你原來說的那樣，以後在城裏開個服裝店，或者經營一個小飯店。”
“那太好啦！就從現在開始努力！”
“原來不敢想的，現在敢想了。”
“我會幫你的！”
她笑道：“那倒不敢想。”
“以後巧欣如果有了自己的廠子，也能幫到你呀！然後，再把你的戶口轉來。”
“會嗎？那感情好！”她笑出聲來。
第三天，他照例來到地下酒店。
“她剛走沒大一會兒呀！”那個嗓音甜美的女店員說。
“哦！……”他的心“突”地一沉。
有人在廚房裏喊她。“來啦!”她大聲答應着，轉身跑了進去。
返回的路上，他困惑、失落。她明明知道我今天過來，可爲什麼又早走了呢？難道說，她那些表白的話全都是假的？還是又出爾反爾，不想再見我了？……想到她過去對自己也曾有過的忽冷忽熱，他於是斷定：她又在躲避和疏遠自己了。失落、懊惱和痛苦就像是把他咬傷的毒蛇的毒液一樣，隨着血液流遍全身。
來到西冶街南頭，路口處那家酒店的燈光還在亮着。他走了進去。
半個小時以後。十幾張餐桌空空蕩蕩，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年青女店員趴在櫃檯前打着瞌睡。酒已經喝不出什麼滋味來了，可痛苦的意識卻仍然那樣清醒。他唉嘆着，自己久已深陷泥淖之中，卻又在多數情況下渾然不知。他大口喝下那杯白酒，踉踉蹌蹌地來到大街上。腦袋就像安在了彈簧上，晃來晃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到棉花上有一種落空的感覺。路燈下，地上分明有好幾個自己的變形的影子，隨着實在的自己的酩酊的步態在同時晃動着。
他沒有過橋，而是徑直朝雲英家走去。他來到門前，按響了門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