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上班頭一天,局裏散會後,科長向他具體介紹並安排了有關學籍管理方面的工作。他在回家經過影院的時候,順便去給吳姐拜年。
雲英正好從小二樓上下來。她穿着一件嶄新的猩紅站領印花褂子,洋溢着新年特有的喜慶氣氛。彼此拜過年,她說:“一塊到我家去吧。老梁昨天從鄉下回來了,你們還沒見過面,是嗎?他知道你調下來的事了。”
他覺得春節期間空手去不太合適,可事先又沒有準備。心裏正猶豫呢,她不滿地看他一眼:“怎麼了?痛快點。”
“那就去吧。”他笑着說。他喜歡吳姐的爽直。
她問建華回來沒有。他說沒有。她臉上立刻黯淡下來,自言自語地說:“哼,我就知道他沒回來。他在學校裏忙什麼呀!誰會像他這樣,過年都不回家?真可笑……”
出了影院大門,橫穿過公路來到水泥橋上。她回頭朝那幾幅高大的電影宣傳牌望了一眼,說:“那幅《廊橋遺夢》還是他畫的呢。他對原創做了大膽改動,效果相當不錯。等到那部電影上映的時候,觀衆和過路的行人無不駐足讚歎。其他那幾幅畫牌都換過好幾回了,只有這一幅我沒讓換掉。”
“哦!能看得出,那一幅明顯舊了一些。”
“他很有才華。畢業以後如果能留在北京,對他事業發展會有很大好處的。不過,我還是希望他能回來。我也知道,我這樣想很自私。”
他心裏又對哥哥嫉妒起來,掠過一絲隱痛。
向南沿着河邊的人行道走了沒有多遠,橫過公路。他注意到她家那堵高高的紅磚院牆上面,多了一塊大大的白茬的木製窗戶擋板。她說:“前一陣,大姐用我家那間儲藏室開了一個日用百貨小賣部,生意還不錯。年前歇業了,現在還沒開張。”
“哦!我說呢,上次來的時候,還沒看見有這樣一塊擋板呢。”
她說大姐翠英一家挺不容易。“她初中剛畢業,就作爲知青去了新疆,在建設兵團跟大姐夫相識,結婚以後,兩三年纔回來探家一次。前年落實回城政策,全家回來以後工作一直安排不下,大姐夫只好到菜市場去賣豬肉。大姐在我家開這個門頭,也能順便照顧一下樂樂。她下午放學早,我還回不來。
拐過牆角是一條小衚衕。她按響了門鈴。她說,這條小衚衕裏面的幾個大院裏,住的都是劇團裏的家屬。劇團遷走以後,多數人家沒有搬走。
門開了,建工看到一個又矮又胖的年青人,穿着一身嶄新的深藍中山裝,圓圓的腦袋上戴着一頂黑色呢絨鴨舌帽。雲英稱他“老梁”,作過介紹以後,建工懷着崇拜的心情,虔敬地彎下腰叫了一聲“梁老師”。梁蒙熱情地請他進屋。經過過道一邊的廚房和狹長的院落,登上幾層青石臺階來到外間,粱蒙把他讓到桌子一邊的靠椅上,自己坐到另一邊,跟他聊了起來。雲英忙着沏茶。梁蒙皮膚細膩白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腳尖剛好着地,兩條粗腿顯得特別臃腫,腆着彌勒佛一樣的大肚子。他說起話來有些氣喘,顯得有點力不從,但是聲音宏亮,共鳴腔突出,帶着濃重的省城口音。
樂樂穿着一身嶄新的花衣服從南屋出來,一邊用手撐着一根紅毛線玩着翻槓。雲英問她還認不認得建工舅舅。她衝着他笑了笑。梁蒙說,聽雲英說他調到教育局了。建工感激得說,多虧有吳姐幫忙。
雲英接着說:“哪來的客套,我拿你的事就當是建華的事來辦!”
梁蒙說,他常年在外,建華對這個家幫過很多忙。他那一對圓圓的亮亮的黑眼珠富有表情地轉動着,配合着他的表情。
雲英端上茶,建工忙起身接過去,斟上一杯遞給梁老師,又斟了一杯要端給她。她接過去又放到桌子上,讓他喝。她坐到一邊的矮凳上。樂樂上前趴到她背上,側過臉來看着媽媽問:“建華舅舅怎麼沒回來?”
她拉着樂樂搭過來的兩隻胳膊,說“你建華舅舅學習很忙,暑假才能回來——建華也真是,放了假也不想家……”
梁蒙若有所思地說:“北京正月十五辦玩的活動多,他或許在幫人畫畫掙錢呢,也許在學校裏搞什麼創作。”
“建工你不知道,老梁這人特別賞識有才氣的青年。他在團裏是唯一一個科班出身的,他還是全國著名京劇裘派傳人王尚林的門下弟子呢,是舉行過正式拜師儀式的……”
“我不願意老在別人面前提這個!——你吳姐這人就好張揚。”
建工接着說:“不不,哥哥早就跟我提到過你。我確實對你有一種崇敬的心情。在我看來,京劇是一門傳統藝術。受你影響,我喜歡上了京劇。”
吳姐驚喜地盯着他:“是嗎?你也喜歡上京劇啦?”
“我還特意買了一盒王尚林老師的唱腔磁帶。他的唱腔飄逸灑脫,剛柔相濟,我還喜歡聽四大名旦,晚上我都是一個人在學校裏,經常聽,逐漸就聽上癮來了。”
“哈,老梁你看,這回你又找到知音啦!”
梁蒙臉上放着光,微笑道:“說‘崇敬’這個詞就過分了。”
樂樂跑到爸爸跟前,用兩隻小手拍着爸爸挺着的大肚子笑着說:“我爸爸還演花和尚魯智深,魯智深有個大肚皮!爸爸,你演過豬八戒嗎?你去演豬八戒吧,扛着鋤頭去打白骨精,嘻嘻……!”
雲英皺起眉頭,用手指着他的大肚子說:“老梁啊,我看你怎麼又胖了呀!你少喫點不行嗎?再這樣胖下去就沒法上臺啦!”
他窘着臉笑着,像是學生犯了什麼過錯,辯解說:“其實……我也沒多喫,不過飯還得喫飽……它要胖,我又什麼辦法?——爸爸肚子小了,誰來演花和尚豬八戒呀,是不是呀樂樂?”
樂樂還要逗,雲英不讓她打擾大人說話。梁蒙接着剛纔的話跟建工說:“不過,京劇確實有它很強的生命力。你提到的旦角也分好多種,有青衣、花旦、老旦,還有刀馬旦、武旦、彩旦。”
雲英問他都聽過什麼旦角,他一連說出了馬昭儀、崔鶯鶯、杜麗娘等幾個人物。
粱蒙說:“你說的這幾個,行當裏叫青衣,又叫正旦,主要是中青年婦女形象,唱腔端莊,莊重。”
“不知道爲什麼,我特別喜歡聽悲劇,每段唱腔都有各自的故事背景,所以它又比流行歌曲更加豐厚,深沉,聽起來那真是幽怨、悽婉,如泣如訴,有時聽着聽着,眼睛裏就會不知不覺地充滿了淚水。”
雲英帶着讚賞的表情不時地直點頭。咂嘴說:“他可真是有點兒不可思議……現在有許多青年人都欣賞不了呢。”
“這應該跟他所學的專業有關係,他學中文,瞭解一些歷史和戲曲裏的故事。一些劇目從劇情到唱腔,經過幾代藝術家的反覆醞釀和推敲,已經達到了相當成熟和完美的藝術境界。從內容上來講,這些故事包含了非常豐富、深厚的傳統文化,比如仁、義、禮、智、信這些,所以才一直流傳到現在,歷久不衰。就拿愛情戲來說吧,其中不光有自然的男女之情,同樣也包含了傳統文化,發乎情,止乎禮義嘛。情,突破了禮的制約,反過來說,禮,也規範着男女情感,這就是所謂的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互相結合,感情,來自自然,最終還是迴歸到現實社會中來。”
“不過,我也想請教梁老師,京劇中的那些唸白,有很多人聽不懂,還有,人物的臉譜化,這些跟當代生活都相距甚遠……”
“這也是現在很多人欣賞不了的一個原因,不過,這也是一個矛盾……京劇作爲一個劇種,它最繁榮的時期已經過去了……”他的神情黯淡下來。
建工起身給梁蒙斟上茶,問道:“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改革,這樣不是會有更多人喜歡嗎?”
他一邊沉思一邊認真地說:“問題是,怎麼改呢?其中一些程式化的東西,比如臉譜、虛擬的舞臺動作,還有發聲方法,它們都是在當時的條件下、受到當時審美觀的影響而形成的……這就好比是古人留下來的一些古董瓷器,它的價值也就在於它當時本來的樣子。如果你把其中看不慣的一些東西改了,加上一些現在的東西,那不就成了仿品,非今非古不倫不類了嗎?”
建工點着頭會心而笑:“看來我是外行了。”
“我認爲,作爲傳統劇目,需要流傳,需要鑑賞,不過,可又跟文化的市場化和商業化相矛盾……現在傳統京劇確實是不景氣,特別在城市中,可以說是陽春白雪、孤家寡人。不過,在農村裏相對還好一些,前幾天我們在你原來的學校所在的那個鄉里演出,按原計劃本來是隻上演兩天,但是當地的人都非常喜歡,所以又加演了兩天。往年春節期間我們下鄉巡演,這種情況也很多。”
他突然想起什麼來,跟雲英說:“對了,等下鄉演出結束以後,我要回家一趟去看望父母,他們村的小工廠裏生產電熱壺和電熱毯,我想順便帶些回來,放在小賣部裏賣。大姐夫在賣豬肉,他沒有時間去進貨,我這也算是幫他一個忙。這樣,咱兩家也可以都掙點錢。”
雲英皺起眉頭,撇着嘴跟建工說:“老梁這人變了,過去他從來不想掙錢的事——老梁,我看你是鑽到錢眼裏去了。”
“你這話我不愛聽,‘識時務者爲俊傑’嘛!這年頭國家都提倡個人發家致富,搞活經濟,又不像過去那樣了,叫什麼投機倒把。”
後來,建工告辭走出院門,回頭跟送他出來的吳姐說,是不是該去答謝一下她那位幫他調動的朋友。她說,她也正是這樣想的。兩人商定下個週末一起到那位朋友家一趟。
年前工作調動急促,有幾件事情還沒來得及處理,建工又回了一趟原校。本教研組的同事請他喫過餞行飯,他下山返回局裏,到教學樓後面的平房單身宿舍放下被褥,稍事休息,又匆匆出了大院,經過顏神河上的一座石砌拱橋,來到雲英家。
正在過道的廚房裏洗餐具的雲英聽到門鈴響,開了門。他問今晚去不去她那位朋友家。
“哎呀,瞧我這記性!這幾天忙得都忘了給她打電話聯繫了!下週再說吧。”她讓他進屋,順便把剛洗好的一摞碗碟放到外間的餐櫥裏。
樂樂把雲英的衣服翻騰出來,在大衣櫥門鏡前穿了這件又穿那件,照來照去的。見有人推門進來,害羞得急忙用手捂住通紅的臉面,嘻嘻直笑。雲英隨後進來,一邊嘴裏嘮叨着,嫌她專好給自己添麻煩,一邊摺疊起來重新放到衣櫥裏。見樂樂寫起作業來,她這才帶過門,穿過外間來到北屋。
迎門靠牆的地方有一個玻璃面的竹製小圓桌和兩把竹椅,右邊是一張木牀,左邊牆角的桌子上摞着一個衣櫃,上面隨意放着些傢什。牀下面露出幾個快要被裏面的書撐開來的舊紙箱,跟前凌亂地放着些平時穿不着的鞋子。這間屋子因爲只有一個窗戶,是在它跟院子裏的小賣部之間,所以長年見不到陽光。
她整理着牀頭上的衣物,又開始抱怨整天上班下班忙忙碌碌,有時晚上還要加班。那本《懺悔錄》和綠色塑料軟皮日記本從她拿起的衣服下面被抖了出來。她說她忙得連靜下心來看書的時間都沒有,一邊順手放到裏面。
“你日記裏提到的那個巧生,就是一直住在你家裏的那個女孩嗎?”
他打了個愣怔,“嗯”了一聲。
“原來我聽建華提到過。她現在還在你家裏嗎?”
“前年我畢業的時候,她就走了。去年她結婚了。”
“哦,她丈夫是幹什麼的?也在家種地嗎?”
“不是,是在我們煤礦上下井。”
“一個農民能找個當工人的,不錯嘛。不過,建華有些瞧不起她,說她當初是嫌家裏窮,纔來到你家的。”
“這難道有錯嗎?她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他突然像是被什麼人激怒了,“他爲了上大學,不是也離開了影院嗎?”
雲英微笑着說:“小點兒聲,樂樂在那邊寫作業呢。”
他這才發覺自己有點兒失態。他降低了聲音,繼續說:“她是憑自己的雙手來爭得生活權利,這無可厚非。只不過是命運陰差陽錯。她並不比我們煤礦上任何一個工人子弟差。她喫苦、隱忍,憑正當勞動掙錢喫飯,卻還要承受着環境給她帶來的精神壓力……”他由於激動,說話有些語無倫次。
她坐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那把竹椅,說:“坐下,好好說,別像吵架似的。“你喜歡上她了,是嗎?”她看着他,“你們發展到了什麼程度?”
“……只是,拉過手。”他囁嚅道。拿她當大姐看,並不覺得她這樣問有什麼不妥。
她撇一下嘴,瞅着他,眼睛裏發出一種古怪的揶揄的微笑。似乎在說:“不信。”
他解釋說:“她爺爺跟我爺爺是親兄弟,她覺得我倆結合對不住我父母。”
“這有什麼,關鍵還是兩人的感情。”
“她不這樣認爲。她在我家都好幾年了,我卻一直都不知道我們之間這種關係,家裏人也一直沒跟我提到過。這聽起來是不是很荒唐?在我還沒有回過老家之前,她住在我家的頭幾年裏,我對她沒有親情感。那時候,我在潛意識中以爲,她是我爺爺家的鄰居,或者是那種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謂的親戚。我無視她的存在,甚至,——我還給老家寫過一封信……想把她從我家裏趕走。”
他說話磕磕絆絆的,心緊縮起來。他終於第一次向外人道出了這個一直憋藏在他心裏的祕密。雲英的眼光從她臉上移開,似乎又去想別的什麼事情了。這讓他感到有些意外:她臉上並沒有顯出如他所料的那樣嚴重的表情來。於是想,或許,這件事本來就沒有像自己所一直認爲的那樣嚴重吧?他的心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就像卸掉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她是一個農村姑娘,你是怎麼喜歡上她的?”
他想了想,說:“應該是在上大學以後吧?——具體我也說不上來。”
“她一直住在你家裏,你父母都沒有厭煩。這說明他們很善良啊!”
“我父親從老家出來這麼多年,深藏在他心底深處的那種鄉土觀念一直都沒有變,根深蒂固。他是個性格很粗糙的人,但是,他卻很能感受到,在老家生活的人非常艱辛、很不容易。這是我回老家以後才發現的。我兩次回到老家,經常住在她家裏。她一直渴望將來能有一天成爲一名工人。我希望她不再回去種地。”
他的心又顫動起來,“你還記得在我畢業之前,你到我們學校去過嗎?當時,我打算跟她一起離家出走,走得很遠很遠,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
“哦,你想跟她去什麼地方?”
“比如說,到東北的深山老林裏。”
她哼笑一聲:“去過原始人那種生活嗎?”
“我打算找一所農村學校,在那裏教書。”
“聽起來很浪漫。”
“我們家族的人都上過東北。我有個姑姑和一個叔叔一直還在吉林,前些年我三叔一家去了更遠的黑龍江,前年纔回的老家。”
南屋的門開了,樂樂出來說作業寫完了。雲英讓她洗腳,起身去給她準備洗腳水。
他內心的激情一時翻滾不已,在屋裏踅了幾個來回。雲英把盆子和毛巾、肥皁拿進南屋,隨手把門帶好,朝這邊走來:“你現在還想她着嗎?”
他心情複雜地搖搖頭:“不願去想。每當想到她又過起了她本人並不情願過的那種生活,心裏很不是滋味——那本來就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我常常一個人晚上在辦公室裏聽京劇,反反覆覆地聽;窗外山影幢幢,整個校園一片寂靜。我對一些悲劇唱腔聽得特別上癮,簡直就像是中了鴉片的毒,有了癮一樣,欲罷不能。那時,她就會出現在唱腔的聲音裏面,雖然在現實當中相距遙遠,但彼此的心卻在那種哀婉、悽切的樂音中融入到了一起。那種心境,就像是窗戶外面星光點點的夜空,幽深,憂鬱,憂傷,而又純淨。就這樣,靜靜地想着、感受着,不知不覺地,眼淚自己就流出來了。”
“哦!怪不得你喜歡上了京劇呀,是因爲有了自己的真實感受。”
“學校放了假,我有時住到同事家裏,跟着他們到地裏幹活,割麥子、掰玉米、刨地……那時,猛然一陣,我會冷不丁地想到:“此時,在老家的她也在跟我幹着同樣的農活嗎?此時,她知道我在做什麼嗎?知道我正在想着她嗎?”隨即,我又逼迫自己不再去多想。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我何苦這樣折磨自己呢?我跟她有什麼關係呢?她是她,我是我,她不是我,我也不是她。我們誰也不是誰,誰也不能替代誰,各人的路只能由各人自己去走啊!那時,我還想到了我們這個家族所有的人,他們爲了生活而背井離鄉,各奔東西。我又癡癡地想:等我以後有了錢,一定分給他們每一個人,親眼看到他們生活滿足以後那一張張笑臉。週末的時候,我跟家在當地的同事一起外出遊玩,我們騎着自行車在山中一路行駛,空氣清新,山路蜿蜒,不時會看到高聳的懸崖上,白色的青石掩映在青翠的灌木之間,有時還會突然發現“嘩嘩”流淌着的瀑流。潮潤的水氣撲面而來,心靈爲之一振!偶爾之間,我會猛然從青山綠水的陶醉中驚醒過來:以往平時的自己原來一直都是沉浸在壓抑和憂鬱之中啊!平時的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都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了!而自己呢,早已深陷其中卻又全然不知。剎那間,那山,那水,竟然是那樣可親可愛,似乎只有它們,才能看到我內心深處的抑鬱和憂傷,並且還寬慰我、撫慰我。其實,真正的感情,很苦,並不值得人們去羨慕、去嚮往、去追求,去頌揚。他們其實都是局外人,僅僅是從他們自己的角度去看待所謂的愛情罷了。作爲當事者,其實並不情願去經歷那段曾經的感情過程。”
她左手夾在右胳膊下面,用蜷起的右手託着腮,屏息注視着他,眼珠子一動不動。她顯然被他的話深深打動了。後來,她身子稍微朝前靠了靠,用手指向上撮一下鼻樑上的鏡框,清了一下喉嚨,說:“你善於表達。你能把內心的感情說出來。這一點,建華不如你。”
“這只是我的真實感受,也是順口而說罷了。”
她仰起頭,眼睛裏面恍過一絲莫名的虛空,輕輕唉嘆一聲,說“人都有自己的坎坷經歷。——你覺得我生活中有坎坷嗎?”
兩人相視。他搖頭微笑着說:“你是屬於那種心想事成的人,一切都很順利。”
“爲什麼?”
“你有一種貴人氣質,你是個樂觀開朗的人,從你性格上,看不出有經歷過坎坷的痕跡。有過坎坷經歷的人,能看出來。”
她無奈地笑了笑,似乎在抗拒着他對自己這種印象。“我不喜歡我這種性格。對了,好像有一位名人說過: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是……”
“幸福的家庭各各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是托爾斯泰說的。”
“其實,我也有自己的不幸。”
他倒覺得,她似乎只不過是想拿“不幸”這個詞來裝點自己,唯恐別人把她的樂觀開朗看成是輕浮的表現,就像她雖然表白自己喜歡讀書而未必認真讀過什麼書一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