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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雨中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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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班上一位同學推門進來,跟建工說外面有人找。他來到宿舍樓下面,只見哥哥建華和他的同事吳姐站在不遠處食堂一邊的甬道上。兩人同時也看到他,衝他發出微笑。吳姐穿着一件玄色的帶褶皺的連衣裙,搭到肩膀以下的長髮用一塊小白手絹繫着,瓜子型的臉上發出真摯燦爛的笑意,還用手指了指他,表示他們彼此認識。他有時回家順便到他們影院,跟吳姐見過兩次,雖然說話不多,但感到她是個開朗、真率、很有親和力的女性。兩個人說,他們今天來是到電影公司開會的,會還沒開完,就去了師專對面的市京劇團,順便也過來看看他。吳姐的丈夫梁蒙是市京劇團裏的導演。他讓他們到他宿舍裏坐坐,吳姐說不便打擾他宿舍裏的人,提議到西邊足球場那邊沒人的地方走走。

兩人得知他們畢業班明天開完畢業典禮大會就離校,說真是來巧了,再一天天過來可能就見不上他了。說到分配去向,他說一般情況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雲英說,你家離城裏近,應該不會分到農村去的,如果需要的話,她可以幫他找找關係。

他把頭低下,避開她的眼光說:“不必了,反正到哪裏去都一樣教書,再說我也不想離家近了。”

“哦!你願意到農村去教書嗎?看來你很有志向,想幹出點事業來。”

建華笑着說:“他小時候很想上山下鄉,說到農村的廣闊天地裏去可以大有作爲——他從小想當作家。”

她臉上現出驚喜的神色來,說:“是嗎?你兄弟倆都很有理想!”她又用審視的眼光在哥倆之間來回看了一下,“你哥倆不知在哪個地方長得有點相像,不過說不出來。”

建華展開想象說:“我要是在農村教書的話,就在教學之餘的時間到村裏、田野裏和山上到處去寫生畫畫,搞創作……”

雲英嗔怪地看他一眼說:“你以爲別人都像你一樣?在城裏不是一樣寫生搞創作嗎?”接着又跟建工說,“他這人想問題很偏激,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一個人不能跟別人一樣,如果那樣就完了。——搞創作跟生活是兩碼事,不能把兩者混爲一談。”

建華聲音低沉而執着地說:“我本來就這樣想的,我極端嗎?可我沒覺得。我就是我,我爲什麼一定要跟別人一樣呢?我喜歡畫畫,在別人看來,畫畫卻是是一件很沉悶很枯燥的事情,別人不喜歡我的生活方式,可我也不喜歡別人的生活方式,我覺得大多數人的生活都是很平庸、很俗氣,很無聊!人,就應該按照自己的意志去生活,只要是自己覺得好就行。”

“我們是在談生活,不是談的事業!”

“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當你把畫畫當成自己事業的時候,不就已經決定你的生活方式了嗎?”

“我還是說,你就是跟別人不一樣。——建工你同意他的看法嗎?”

這兄弟倆小時候就曾經彼此向對方發過誓,將來一定要做出一番偉大的成就。哥哥的一番話讓弟弟深爲感動,再次燃起他曾經有過的理想。他似乎感到,此時哥哥的到來簡直是神祗專門派他來鼓勵自己、給自己以勇氣的。這更加堅定了幾天以來他心中對未來生活和事業做出的那個規劃。

所以,當吳姐問他時,他自信地說:“我能夠理解他。當然,這種人往往會導致別人的非議,不被世俗所容納。”

她帶着勝利的神態說:“對,我就是這個意思!——看來你不如你兄弟,他看問題比你清醒。”

“當然,這一點我承認。”建華笑了。

建工還想繼續說:“但是,不被世俗所容納,這也是無奈的,如果要堅持自我,那就不必去計較各種世俗的偏見。”但是他沒有這樣說。他似乎覺得,只有內心深處的東西纔是最有力量的。

“不過,你哥哥是個很有抱負的青年,這一點必須承認。他也準備參加高考,現在還在上業餘文化課補習班呢。他將來不會比你差了。”

“這一點我相信。”建工說。他一向崇拜哥哥,此時內心深處隱約有一種由嫉妒帶來的痛苦。

後來,雲英望瞭望朦朧的天色,說:“天好像要下雨的樣子……我們走吧,還要趕回去向領導彙報開會內容呢。”

建工把兩人送到校門口,吳姐轉過身來跟他握手,笑着說:“祝你分配順利,等你回去以後咱們再見吧!”

兩人朝不遠處路邊的候車廳走去。他剛要回宿捨去,看到傳達室窗口裏面的桌子上有一摞新來的報刊,就走了過去。裏面夾着幾封來信,竟然還有自己的一封,還是唐瑾寫來的!他打開看了起來。

建工你好:

好久沒有見面了,知道你學習很緊張,但還是給你寫了這封信。轉眼間你們很快就要畢業了,希望能知道你分配的去向,經常保持聯繫。你什麼時候回家,請到我家來玩。我母親還經常提到你,讓我向你問好。

祝一切順利!

注意保重身體!

唐瑾

8年6月4號

他拿着那封信看了幾遍,不知不覺朝教學樓走去。想到當初說是要給她寄書的事情,他心裏不由得有些慚愧。雖說這封來信對他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但他還是覺得應該寫封回信,一來是處於禮貌,二來畢竟覺得心裏有些話向她傾訴一番。

來到教室裏,他開始給她寫信。

你好:

來信收到,真誠地感謝你的牽掛。上次見面以後一直沒有聯繫,感到非常愧疚。我們明天就要畢業離校了,我可能會分配到博山來。不過,經過反覆考慮,我決定到很遠的地方去學校教書。在上次見到你之前,我還沒有做出這個決定,所以請原諒。我對父親似乎有着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心理,他對我的嚴厲態度和那種不容置辯的絕對的權威表現,你可能並不瞭解,但是,這些年來他在我內心深處和精神上所形成的巨大壓力,你是感受和體會不到的。我似乎也找不到對他反抗的充分的理由,我可以從理性上理解他是所謂的爲我好和爲我負責,但是我並不情願領受他這個情分,更不想就像過去在他眼皮底下那樣繼續生活下去,那樣會讓我感到不舒服和彆扭。當初我選擇考學,本來就是想要遠遠地離開自己的那個家,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全新生活。現在對我來說也正是一個機會。你恐怕還不能理解我現在的心境。我曾經跟你提到過,近一兩年來我回過兩次老家,對自己的家族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感受和認識。我似乎感到,越是想遠離自己的家,似乎反而離它越近。家,傷害過我,也恩賜給我以許多思考。我對家的感受跟你不同,說來真是複雜而又難以超越!

你有一個能夠讓你愛着的家,這應該是你的幸運,我也深感羨慕。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可能會失去聯繫,萬望見諒並理解!

祝你一切順利、幸福!代我向你父母問好!

建工

6月8日

他寫完信這才發現外面已經下起小雨來,雨滴不停地打在朦朧的窗玻璃上。外面的走廊裏有幾個同學大聲說着話從後門進來。一個同學看着他說:“唉,真掃興!明天有中到大雨,畢業典禮推遲到下午或後天了。”

“哦!”他應了一聲,又問誰有郵票。

一會兒,他把信裝好,粘上郵票,帶上出了教室。她收到這封信以後或許會對自己跟她談關於家的感受而感到莫名其妙。這大概是自己太壓抑的緣故吧?反正,她遲早會知道我以後的事……

他冒着空中飄灑的濛濛細雨,衝出教學樓小跑起來。他把信放到傳達室裏的桌子上,交差似的鬆了一口氣。他穿過教學樓中央大廳,又朝宿舍樓跑去,正趕上一陣雨下得又大又急。想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大概就像此時行進在雨中一樣,他內心不由得產生了一種由冒險的個人英雄主義精神所帶來的強烈的刺激性快感。只要有她一直陪伴着,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一連幾個晚上沒睡好覺。冷酷的理性與熾熱的情感彼此勢不兩立,冰火難容,無異於一場裹挾着雷電交加的暴風驟雨席捲而來。她的內心在撕扯着,翻滾着,以至於徹夜難眠。現實和虛幻糾纏一起,種種幻象在她腦海裏接踵而至。一會兒她看到建工回來了,說車票已經買好了,趁大叔大嬸還沒下班回來趕緊離開這裏,說着兩人拉起手就往外跑。一會兒大叔站在廚房門口,用手直指着她大聲斥責,讓她立刻滾出這個家門。一會兒又她發現自己已經回到村裏,道邊上的人都朝她吐着唾沫,睜大的眼睛簡直要把她吞噬下去的樣子。一會兒建工又在苦苦地勸留着她。後來,她又看到自己分明生下一個奇形怪狀的嬰兒,後背上還支愣着一隻帶羽毛的長長的翅膀,前來圍觀的人們驚恐而又嫌惡地盯着這個畸形的嬰兒……她在奮力掙扎的驚叫聲中猛然翻身醒來,感到渾身已經是大汗淋漓了。她聽到外面是一片“嘩嘩”的雨聲,門口上方的雨打上不斷地發出“砰砰”的敲擊聲,似乎在緊急地催促着什麼……

雨時急時緩,下了整整一夜。這是今年以來的頭一場大雨。

次日下午,繼勤一進門,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封加急電報交給她:“你姐姐發來的,你娘可能是住院了。”他把淌着雨水的傘靠到牆根下,渾身溼漉漉的。

她的心陡然緊縮:“不行,我得回去!”她轉身剛要朝小屋走去,又突然站住,但隨即還是急急地去了。

繼勤和趙嬸跟過去,勸她明天或者雨小以後再走。

她推辭着,一邊收拾着衣物。繼勤說,電報裏只是說她娘病重,看來也不怎麼嚴重。趙嬸安慰說,春節的時候,見她娘氣色很好,應該沒什麼大病,可能就是想見她了。

她咂着嘴懊悔地說:“那時候我就應該回家一趟……”她唯恐控制不住自己,緊緊地咬着嘴脣。

她又來到外間,把包好的東西放到牀上,又去打開衣櫥,把她的衣服和一件腥紅棉襖都拿出來要一起打包。

“把棉襖留下,這個時候穿不着。”繼勤怕她不再回來,上前把棉襖奪了過去,“外面還下雨,只帶那幾件就行。”

趙嬸手裏拿着三百元錢從裏屋出來,讓她帶上。她說不用了,前幾天她剛到銀行去都把錢提出來了。趙嬸硬是塞給她,她接過去放到牀上,又一把把大叔手裏的那件棉襖奪過去。

“我說話你怎麼不聽呢!你怎麼這麼犟!”繼勤又去奪,“過幾天你就回來上班!”

“一時半會兒不好說,看看吧!”她用身體擋住大叔,一邊去包棉襖。

趙嬸只好說:“非要帶就帶上吧,你早晚回來就行。”

“不管怎樣,你都要儘早回來!店鋪裏你放心就是了,我給你請幾天假。”

趙嬸開開門,繼勤拿起傘來,撐開。她接過傘,本想說句道別的話,可心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心裏一陣難過,趕緊把臉別過去走進雨中。

繼勤急急忙忙地到後院的儲藏室裏找出一把傘,追了出去。拐過屋山頭來到三岔路口,她已經走出幾十米去。他大聲說:“可要早點回來!”話音隨即淹沒在迎面刮來的一陣風雨中。

“回去吧!”她沒敢回頭,話音剛落,淚水便湧了出來。一陣疾風吹過,她緊緊握住倒向一邊的雨傘。

在銀灰色的廣大而迷濛的空中,陣風颳過之處,雨幕在動盪着,翻卷着……

後院靠牆的水泥臺上。那株尚未開花的罌粟頭部朝下彎着,打到上面的雨水像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在無聲地滴落着。(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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