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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小 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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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生打掃完門前的雪,帶着手套推門進來,跺跺腳上的雪,把笤帚放到門後面,又到後院去放鐵鍁。

他被她弄出的響聲吵醒了。屋裏暖洋洋的,窗外的天光和照進來的陽光新鮮而明朗,外間爐子上的水壺發出燒水的聲響。家裏的一切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格外整潔,格外溫馨,格外美好。想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感到既幸福,又害羞,還有幾分膽怯。他心裏從此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屬於自己的珍貴而甜蜜的東西。喫飯的整個過程,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但彼此心照不宣。小梅出門去了,他獨自在裏屋輕輕地走動着,聽到巧生在廚房裏刷碗,每一個細小的聲音都異常清晰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後來她到小屋裏去了。他一時無所適從,似乎在突然之間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了。突然,她“砰砰砰”地敲打幾下窗子。他立即朝後院走去。

她手裏勾着線花,低着頭說:“坐坐吧。”

他上牀坐到昨天晚上那個位置。她帶着濃重的鼻音清了清喉嚨。他問:“你感冒了?”

“不大要緊,昨天沒大睡好覺。你沒事吧?”

他說沒事。他爲昨天攪擾了她有些過意不去。

她說,她昨天晚上想了很多很多。“咱家裏的人都不善於表達感情,但是心裏都很熱乎。”

他模糊地“嗯”了一聲,不知道她是在說自己,還是她本人,還是他們這個家族的共同特點。

她接着說:“記得我們全家在東北跟大爺爺家裏的大伯一家在一起的那個時候,兩家人相處得很好,關係很融洽。我一直都很想念那個時候。”

她的話一下子引發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願望,他渴望瞭解她過去的一切經歷,渴望走進她心靈深處的世界。他說:“你說說你過去的一些事情吧,我很想知道你過去的一些故事。你說過你小時候在家裏的一些事,說過你當初想出來掙錢是想治好大媽的病,我很受感動。”

“那就說說在東北的時候吧。我們是跟大伯一家住在同一個院子裏,兩家彼此之間從來沒有我家他家之分,過得非常開心。大伯家裏有四個孩子,年齡跟我和我姐姐差不多一般大,就像你回老家住在我家的時候,咱們之間的那種關係。我們全家臨走的時候,兩家人都感到戀戀不捨。臨走的前一天,我跟大伯家那個大我三歲的姐姐一起上山去拾柴,彼此都知道分手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所以雖然口頭上說不出來,但心裏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只要能在一起多呆一會兒,就多呆一會兒。我倆在山頂上那幾棵大樹下面逗留了很長時間,直到眼看着太陽落山了,天開始昏暗下來了,這才慢慢騰騰地朝山下走去,回了家。到了第二天,大伯全家把我們送出村子,看着我們走出很遠很遠。後來,當我再次回過頭去的時候,就看到村子上面的山頂上,那個姐姐一個人站在那幾棵大樹下面,朝我們這邊望着。我們一邊往前走,我就一邊往回看,看到她一直站在那裏,直到我們朝另一個方向走去,才慢慢地看不到她了。”

他完全沉浸在對她描述的想象中去了。同時也愧疚地回想起她當初來到這個家裏的時候自己對他的無視和冷漠。他說:“我能感受到你們當時分別時候的心境……後來呢?”

“後來,一直沒再見面。有時候回憶起來,心裏就想,要是再回到東北去,該有多好哇!”

“你是留戀那個時候的感情。”

“是的。”

小屋的門開着,屋裏不比外面暖和。她的臉上透出粉紅的亮光,說話時嘴裏不時呼出若有若無的淡淡的冷氣,隨即又消失掉。

他說:“你當初剛來我家的時候,是怎樣的心境?”

“當時是我跟我爸爸到礦上找到大叔,一起來到你家來的。從礦上來的路上,經過樑西家屬宿舍,我看到一排一排的平房,紅瓦灰磚,整整齊齊的,一個個院子裏都乾乾淨淨,家家戶戶的門窗都是綠色油漆漆過的,玻璃也亮亮堂堂的。當時我心裏就想:我如果也住在這裏,也跟這裏的人一樣每天穿着藍布工作服上班下班,該多好啊!每週還有休息日,下了班還可以進城去逛逛商店,看個電影什麼的——我挺喜歡這種生活。”

“那現在呢?現在你覺得在老家裏好,還是在這裏好?”

“看從哪方面說了。有時候,覺得還是在家裏好。”

“哦!爲什麼?”

她咂了一下嘴巴,似乎有點難以表述:“反正……總是覺得自己跟這裏的人不一樣,跟他們也沒有什麼話可說——在家裏大家都一樣,誰也不會笑話誰。”

“哦,是你想的太多了。”

“特別是剛來那會兒,這種感覺很明顯。那時候,上班下班的路上,生怕碰到認識的人。雖然人家跟我打招呼也挺熱情,可我總覺得,人家心裏還不一定怎麼想呢。他們可能用挺特別的那種眼神,回頭盯着我,即便嘴上不說,但心裏卻在說,她是嫌自己家裏窮纔出來的。甚至可能還會說,她到這裏來是想找個婆傢什麼什麼的。”

他心裏打了個冷顫,不由欠了一下身子。他覺得自己似乎也在她所說的那一類人中,同時,心裏被一個什麼硬東西戳搗似的感到疼痛。

“我在果園裏幹活的時候,跟我在一起的那幾個人,他們都是正式職工,總是問問巴巴的,問你是哪裏人,家裏都有什麼人,又問你爲什麼從家裏出來等等等等。她們看我的那種眼神——反正,就是很同情吧……我不願意別人同情我,那種感覺很不是滋味。”

他靜靜地傾聽着,感受着,心裏隱隱作痛,又像一塊巨大的磐石重重地壓在上面,讓他透不過氣來。他舒了一口氣,說:“你很自卑……怪不得你的性格跟在老家裏的時候不一樣呢……真的想不到……”同時,他在暗暗地深深地責備着自己。

她手裏的針線一竄一竄的。她低着頭平心靜氣地說:“其實,人家那樣想也很正常,本來自己跟他們就不一樣嘛。我來的這幾年裏,大叔大嬸,還有你,對我這麼好,我心裏很感激、很知足!不知道該用什麼詞語來形容。”她停下手裏的活兒,抬頭看着他一邊的上方,說:“將來有可能的話,等大叔大嬸他們老了,我一定,好好伺候他們,報答他們。”她的臉由於激動而漲得通紅。

“我覺得,你對生活很容易滿足。”

“哦!……其實,像如咱倆這種關係,不一定非得走到那一步,就像現在這樣,在一起說說話,也挺好的,你說是吧?”

他極不情願地勉強地“嗯”了一聲,隨即不讓自己再深想下去。

一會兒,她說:“我各方面都不好,不知你爲什麼還……你可能就是對我挺同情罷了。”

“不!不是!你給我的印象是,你喫苦、堅韌,有自己的追求。還有,你從老家裏出來,不顧村裏的人對你的非議,不顧世俗偏見。我很敬佩你。無論從哪方面來講,你不比宿舍裏的任何年青人差,只不過是命運對你不公平罷了。我有的同學畢業以後,總想離家近一些,捨不得離開自己的‘安樂窩’。我很瞧不起這種人。可是你不是這樣的人。”

“我跟平常人一樣,沒有你想象的這樣完美。”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樣!”

建工對她的愛的表白,就像一束耀眼的強光,豁然照亮了她那幽暗的心靈深處。幾年以來,她還是第一次像今天這樣,終於把壓抑了似乎很久很久的內心世界向一個人敞開了。這讓她的精神輕鬆和舒展了許多。

次日喫過早飯,兩人不約而同地又來到後院的小屋裏喁喁私語。慢慢的,從狹小的院落投進門檻裏一道燦爛的陽光。她右手裏的銀鉤一竄一竄的,不時用左手把雪白的線團上的線向一邊拉長一下。寒冷把她那細膩白淨的臉龐染上一層粉紅,她的前額略微突出而渾圓,細軟的鬢髮偎依着半透明的嫩嫩的耳廓,她那長長的睫毛不時眨動着。她的話音清晰而溫婉,時斷時續,帶着別緻好聽的家鄉口音,偶爾發出的笑聲,就像從清澈的泉眼深處浮上來的幾個水泡。

小梅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探着頭說:“怎麼,還沒說夠啊?飯也不做啦?”“哦!剛纔泡上的衣服還忘了洗呢!”她急忙放下針線,穿上鞋子出去了。

他隨後跟着來到廚房,幫她洗衣服。巧生把他的褂子和褲子搓洗出來,放到另一個盆裏,他接着沖洗起來。小梅揶揄道:“你在家裏從來沒洗過衣服,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看巧生端起衣服去了給水處,小梅湊上前詭祕地說:“你倆整天湊到一塊,有什麼話說不完?昨晚你倆出去幹什麼去了?”

“是你做夢了吧?”

她用手點着他說:“哼!咱媽回來我就告訴她,等着瞧吧。”

建工覺得她是一個多餘的人:“你很無聊!”

繼勤兩口子在淄博火車站下了車,在站臺上目送着父母和四弟遠去以後,纔去公交車站乘坐到博山去的客車。一進家門,趙嬸就跟巧生大發“養子無用”的論調,說二弟繼仁拿不出錢來養老,三弟繼義又耍滑頭,拒不支付養老費。建工說,爺爺種了一輩子地,老來卻連個人的養老金都沒有。巧聲笑話他太天真,說農民哪朝哪代有過這等好事了。

巧生似乎開始在有意躲避他。有幾次,他走進小屋裏,她就做出有事的樣子起身離開了。

這年春節,區委區政府大張旗鼓地組織元宵節活動。建工約她一道進城去看燈看扮玩。她猶豫了片刻,笑着說,跟家裏人一起去吧。這天,從來不喜歡湊熱鬧的繼勤下班回來一進門,就提議全家人一起去看十五。建工問她去不去,說“你去我就去。”

一路上全是進城看十五的人。鑽過鐵路橋,正好開來一隊市屬國營單位的彩車,彩旗隊和鑼鼓車開道,緊跟着的是七輛裝飾的大吊車,高高的鐵臂頂端,託着真人妝扮的七仙女造型。此時恰好大雪紛飛,“七仙女”在黑色的天幕下被彩燈打照着,個個長衣廣袖,被風那麼一吹,真像是從天而降,景色煞是奇譎瑰麗。建工在擁擠的人羣中不時尋找着巧生。她緊跟在大叔和大嬸身後寸步不離。後面又走來秧歌隊、鑼鼓隊、高蹺隊和旱船隊。他想一個人擠到最前面去看,但又怕找不到她了。

他們在擁擠的人羣中前後照應着。從百貨大樓前面過了水泥橋,往回返拐到西冶街上,走進一條用鋼管和紅綢緞搭建起來的長長的燈棚,這裏燈火如晝,棚頂懸掛着一排排造型各異的精緻的大紅燈籠。不久,又向東走進稅務街。兩邊是民房和商店的街道上。空中橫拉起的鐵絲繩上、各家各戶的院門兩旁、空地上,一盞盞、一對對、一排排、一座座,大的大小的小,各式各樣,五彩紛呈。謎語燈、山水燈、人物故事燈,內容可謂五花八門。人們不時駐足觀賞,微笑着,指點着,品評着。他幾次跟上巧生,興奮地把自己看到的指給她看,她的倉促和敷衍讓他非常失落。前面路中央出現了一座大型模擬山水造型,其中有一對古裝打扮的男女神話木偶,栩栩如生,來回動着。趙嬸笑着說,過去被批判爲“四舊”的東西現在又都出來了。繼勤哂笑道,本來就是古人瞎編的,根本沒有的事。倒是那一對男女體內的機械裝置及其原理讓他產生了興趣。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跟在他們後面。他沮喪而困惑地想:她對我忽冷忽熱,前後判若兩人,難道她前面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還是她又變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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