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西天一片燦爛的晚霞。建工跟齊林從食堂裏出來,一起出了校門,來到每天跑操的那條公路上。這是開學以來兩人第一次出來散步。他問建工假期忙什麼了。建工說暑假是在老家度過的,並談到自己新的感受。齊林說,看來他很喜歡農村生活。他說,假期他寫了一箇中篇小說,是關於農村實行生產承包責任制以後發生的故事。建工驚喜地說:“是嗎?那我要拜讀一下。”他敬佩這位從農村走出來的沉默而又做事紮實的班級宣傳委員。齊林想了想說:“週末你有時間嗎?到我家去吧,到時候我給你看看,不過,你可要給我提提意見。”
“哪裏,向你學習學習。”
週末。兩人在《魯中日報》社院門前的候車廳下了車,齊林說要進去見他舅舅,讓建工稍等。一會兒出來的時候,他手裏拿着一沓稿紙。建工接過去,見那篇小說題目是《田野上的希望》。
不久,中巴客車行駛在淄川區東部一條蜿蜒的山道上。一座座山巒調轉着角度,出現後很快又閃到了後面。滿眼都是青綠色的山頭和玉米梯田,到處裸露着大大小小的青石。不時看到上下錯落的土黃色村落,有的掩映在綠樹之間。後來,車又向山下行駛,地勢逐漸平坦起來。建工盯着手裏的稿紙,隨着那一行行清秀的字跡,腦海裏展開想象,有時抬頭望着窗外,回味着故事中的人物。
清涼的山風吹進車窗,齊林不時張望着外面那令他熟悉的風景。他說:“這就是峨莊鄉。我初中畢業以後,因爲家裏窮,上不起高中,就到生產隊裏參加勞動了。那時我還是村裏的團支部書記呢!高考恢復第二年,我開始白天幹活,晚上自學,考了四年。”
他想起了有一年多沒見面的國強:“哦,我高中有個同學,也是你們淄川的。前一陣聽說今年沒考上,又復讀去了。”
下車時,夕陽已經躲到雲霞後面,天光暗淡下來。
喫過晚飯,兩人提着籃子和钁頭,用手電筒照着腳下的土路,到半山腰上去袍花生花生。回到家後,齊林去煮花生,建工在齊林原來住過的那間西屋繼續看那篇小說。後來,齊林端着煮熟的花生進來,兩人邊喫邊談。
建工回憶着說:“我老家也種花生。小時候老家來人,每次都帶些炒花生。有時爺爺還託人給我父親捎去生花生米,用一塊白粗布包着,不多,二斤來沉。父親喝酒時,就炒上一小盤,撒上點鹽,當下酒菜。”
“我寫的這個小說,是從人民公社到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的轉折期。土地承包也帶來了新的問題,農民有了自由,可是,山區農民怎麼才能富起來呢?”
“你寫的主人公,是以你自己爲原型嗎?”
“主要以我哥哥爲原型。他原來是村隊長,熱情、能幹,很有威望,組織村民春種秋收,興修水渠,抗旱抗災,確實幹了許多實事。那時候是集體出工,按工分計酬。人民公社確實損害了農民的自由和利益,所以,村民思想工作很難做。我覺得,不能把人民公社的體制性錯誤跟農民在當時特定環境下所做出的貢獻混爲一談。應該說,當時的農民爲國家建設所付出的犧牲更大,所得太少,少得可憐!”
“你哥哥現在幹什麼工作?”
“是村裏的書記,也是種地唄。地都分下去了,村裏的幹部沒有多少工作可做了。像這窮山區,要資源沒資源,要錢沒錢,不種地,還能幹什麼?我哥哥應該說是個挺有能力的一個人。我在小說裏寫的主人公很有點子,帶領村裏人到山洞裏養殖蘑菇,在水庫裏養魚,那都是虛構出來的。不過,或許以後可能會變成現實。”
建工說:“小時候我也偶爾想過,老家的親戚爲什麼都上東北,而不留在家鄉搞建設,支援社會主義呢?那時我想,難道他們都是些落後分子和逃兵,缺乏社會主義思想覺悟嗎?”
“那時都窮,可以理解。”
“是啊,我們過去把公與私截然對立起來了。社會是由每個個體組成的,社會跟個體並不是截然排斥的關係,以犧牲個體正當利益來獲得所謂的社會發展,是無稽之談。像如我的祖輩和父輩們,還有巧生,無論是在老家裏種地,還是上東北,還是幹個體戶,不同樣都是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嗎?有什麼先進和落後之分呢?反過來說,他們爲什麼要背井離鄉,到異地謀生?還不是因爲在老家受窮嗎?就像我三叔和四叔,在老家裏連個媳婦都娶不上。他們僅僅是想爭得個人生活的權利,爲了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呀!”
齊林沉思着,不住地點頭,後來他用那雙深邃的落落的黑眼睛盯着他說:“你說的很有道理,我可以按照這種理解,把小說裏的落後分子塑造的更加人性化,而不做簡單的諷刺和嘲笑。”
“這樣改的話,雖然人物少了些趣味性,但是主題更深刻了。”
“人物也不顯得輕飄了。”他低頭反思着,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所謂的落後分子,只是當時的一種政治話語罷了。我舅舅看過後,說裏面的落後分子着墨不多,但挺出彩,反襯出了主人公的高尚。不過,你說的反倒提醒我了!”
“是嗎?我說的也都是真切的感受——就是你在報社的那個舅舅嗎?”
“他負責文藝方面的主編,是退伍軍人。”
“你有這個條件,應該到報社去。”
“看看吧。”
齊林又問到巧生。他說:“家裏給她提了礦上一個下井工人,家是農村的,兩人都挺滿意,但是因爲戶口問題,男方家裏不同意。她現在在村上一個店鋪裏幹,可店鋪要承包給個人,她又面臨着失去工作了。想進城做生意,可是沒錢。”
齊林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對你老家很有感情呀。”
他苦笑着搖搖頭道:“沒有用……”
次日,向遠見建工回來,沒好氣地說:“有事了,找你就找不到了,啥時候纔來!”
他忙問怎麼了。盤腿坐在上鋪的於得水放下手裏的書說,炳文讓人家欺負了。
“你要是早點回來,咱一塊去收拾收拾那小子!”
他驚訝地問:“哪個小子,誰欺負炳文?”
兩人把事情告訴了他。原來,暑假期間炳文曾經到英語系王豔家去找過她,她母親和哥哥聽說炳文家是農村的,堅決反對他們往來。這個週末她沒回家,她哥哥今天上午找到學校裏來,還到一樓中文系的男生宿舍裏來打聽炳文在不在。下午兩點來鍾,他在學校門口看到他妹妹跟炳文一起公交車上走下來,上前就去打炳文,還警告他,以後再跟王豔在一起就打斷他的腿。剛從家裏回來的新業恰好也在那輛車上,拉着炳文去了醫院。王豔跟他哥哥鬧彆扭,一氣之下回家了。
建工問:“炳文呢?打得厲害嗎?”
“鼻樑打腫了,眼圈也打青了,包紮好以後就回家了。”玉田說,“我們在去醫院的路上碰到新業,新業說他把炳文送到車站上,就回來了。他現在到班主任家裏去了,還沒回來。”
向遠憤憤不平地說:“炳文太軟弱,叫我我一定還手,不把他的皮扒下來纔怪呢!新業小子也不會辦事,應該讓炳文住院,賴着王豔家裏的人,她不是工人家庭有錢嗎?好哇,有多少讓她家裏陪就是啦,反正有她在學校裏,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玉田嬉笑着說,炳文會願意嗎?
“太窩囊啦,讓咱們中文班的臉面在全校都丟盡了!”
第二天,事情就在校園裏傳揚開了。
週日的晚上。操場上有人在散步說話,宿舍裏幾個人在教學樓這邊的籃球架下。這天炳文仍然沒有回來。校園裏有些涼意,皎潔的圓月掛在東邊的天上,灑下朦朧的清輝。對面籃球架那邊不知誰在吹口琴,先是臺灣校園歌曲和《敖包相會》,後來又吹《紅河谷》。這幾天影院裏正在上演美國黑白故事片《憤怒的葡萄》。曲子吹得不夠流暢,有時會突然跑調,然後又重新接上。新業跟着低聲哼唱:
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
我們將懷念你的微笑。
你的眼睛比太陽更明亮,
照耀在我們的心上。
………………
坐在水泥板上的建工問,那個吹口琴的人是誰。新業譏笑道:“孤陋寡聞。英語系的宣傳委員,平時穿着一條白褲子的那個。”
玉田突然用胳膊肘子捅了向遠一下,悄聲說:“快看,那不是王豔嗎?”
大家一起朝食堂那邊看去。有兩個女生朝宿舍那邊走着。建工問:“就是這邊那個瘦的嗎?”
向遠說:“上週她不就回來了?一直沒在食堂裏看見她。怎麼不穿她那件連衣裙了?”
“噓——,小聲點!”玉田說。
“有啥漂亮的,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向遠朝地上“呸!”了一聲。
新業說:“是她家裏人反對,跟她本人又沒關係。”
建工突然問道:“哎!對了,進修班那個同學的事後來怎樣了?”
向遠冷冷地說:“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兩個女生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黑暗中了。對面繼續傳來有節奏的口琴聲。大家低聲跟着唱起來:
人們說你就要離開村莊
要離開熱愛你的姑娘
爲什麼不讓她和你同去
爲什麼把她留在村莊
………………
老彭家的大兒子元旦結婚。繼勤大概是想給到了該處女朋友年齡的兒子一個開化一下的機會,就讓建工去代他赴宴。二十多個席口全都是在鄰居各家擺設的。建工所在的那個席上都是一些老工人。他打聽到唐瑾的家原來就在後面那排小二樓東邊第三戶。新郎的父親和新郎先後進去敬過酒後,他就藉着幾杯白酒的膽量找唐瑾去了。唐嬸正在院子裏燒水,趕忙朝樓上喊唐瑾。他跟着唐嬸來到到外間一側的樓梯口處。恰好一個醉醺醺的青年推開裏屋的門出來,緊跟着傳出一陣喧譁和菸酒氣味。原來這裏也安排了酒席。這時唐瑾帶着又驚又喜的神情出現在了樓梯上,招呼他上去。沿着陡峭逼仄的樓梯上去,來到樓梯口一側的一個小房間裏。她說她就住在這個間裏。整個房間牆壁雪白,光線充足,潔淨而溫馨。這比他家後院的那間小屋敞亮多了,讓人有一種一旦進來就不想再離開的那種感覺。
她趕忙又下去端來一杯熱茶,放到他跟前的桌子上,然後就坐到他對面的牀上,不聽地問這問那。她穿着一件鮮紅的毛茸茸的毛衣,滿臉紅潤,洋溢着青春成熟的氣息。她那姣好精緻的下巴頦和前額上反照出光澤,由衷的笑意從她那精巧的不大不小的鼻翼向兩側驅散開來。她不時撫弄着胸前那隻半長的粗辮子,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之中。唐嬸喊她下樓端茶壺,她只是答應着,但坐着沒動。年前她參加礦上的招工考試,很快辦理了正式就業手續,分配到了家屬大隊辦公室工作。從她家到辦公室去上班只需五分鐘時間。她說原來在食堂忙慣了,一時反倒清閒得感到無所適從。她顯然對這份工作十分滿意。談到班上那些考上技校畢業分配到外區縣的同學時,她臉上現出一副憐憫的神色,說,他們一兩個月才能大老遠回家來一趟,哪趕上離家近的好。隨即,她眯縫起眼睛,陶醉而繾綣地盯着他,讓他的心感到要融化了似的。她問他在學校裏都學些什麼課程,當他提到那幾門文學課的時候,她亟不可待地說她喜歡看報刊,特別喜歡看散文。這讓他感到,她似乎是在向自己暗示,她喜歡的不是文學本身,而是自己這個學中文的。他問她喜歡看什麼名著,如果給她寄書的話怎麼填寫郵址。
後來,她問他放了假怎麼不過來玩。他說:“兩個假期我都是在老家過的。老家人非常熱情,巴不得我回去。那裏離海很近,空氣清新溼潤。現在土地都承包了,我還下地拔草、鋤地……”
她撇着嘴,誇張地瞪大那雙好奇的大眼睛說:“是嗎?你還會幹農活嗎?你可真不簡單,叫我我可受不了!小時候我只回過一次老家,有什麼好玩的!我不習慣農村那種生活。我見過你爺爺和你的兩個叔叔,對了,你還有個叔叔是一隻胳膊,好像一直沒結婚……”
“那是我二叔。那時候很無知,他們到我家去,我還總想在別人面前誇耀。”
“巧生現在還住在你家?她爲什麼不回自己的家呢?”她似乎感到巧生不可思議。
“那裏沒有工業,離城市很遠……”
“她家裏都有什麼人?”她打斷他說。
“有一個姐姐和幾個妹妹,她家裏人非常熱情,我經常住在她家……”
“我覺得農村沒什麼好玩的。——我記得那時她說話不多,很能幹。趙叔和趙嬸心眼真是太好了,要是換了別人家,可能早就讓她走了。”
她對巧生的可憐讓建工心裏感到不快。她對巧生並不是處於關心,僅僅是好奇而已。跟她談自己對老家的感情,似乎顯得自己非常幼稚。
在回去的路上,他依然沉浸在那間洋溢着溫馨和幸福感的小房間裏。他無法抗拒現實中她那青春和成熟的魅力,但一想到她已經在煤礦上正式參加了工作,突然又失望起來。返校後,他又開始害怕自己陷進跟她的關係之中。他恨自己一時糊塗:既然不打算跟她進一步發展下去,爲什麼還信誓旦旦地要給她寄書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