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說了以後才發覺這話比剛纔更作死,路明張張口,頓覺背後陰風掃過。
他再一次嘗試補救道:“其實,其實看着也沒什麼挺那個什麼,看着挺好看的,很符合當家人您冷冽的風采”
路明越說越覺得不對勁,一咂嘴,正對上楚行那雙平靜到恐怖的眼神。路明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唰”地冒出厚厚一層來,霎時閉了嘴。
楚行冷冷問:“冰庫的事查出來了?”
路明回過神來,臉色頓時一整,肅聲道:“已經查出來了。”
他頓了一下,才把手裏的東西送上去,低聲開口:“是離枝夥同人一起做的。”
楚行眼神不動,只微微有些變冷。路明小心看着他的臉色,說下去:“離枝夥同的那個保鏢已經給押在地牢裏了,開始不說,後來用了點手段,供認不諱。離枝昨天晚上去了西南,我已經發了通知給她,叫她儘快趕回來,她到目前還沒有給我回覆。”
楚行緩緩說道:“她去西南幹什麼?”
“可她跟我說是您讓她去的”路明說到一半,心裏一驚,猛地抬頭望向楚行,啞然失聲。
楚行面無表情,冷冷吩咐:“找人把她弄回來。”
“是。”
路明低頭應了聲,就見楚行把文件丟到一邊,已經大步離開了書房。
楚家的私牢比監獄那種地方要險惡殘忍百倍。
在這裏死一個人,比碾死一隻螞蟻困難不了多少。每天清早七點鐘,都固定有渾身青紅交錯的屍體被運出去。不是因審訊拷打而死,只是因爲同一牢房內的殘酷鬥毆。從沒有人加以制止,反倒有人鼓勵。以前罌粟主持一次審訊,就在被面前兩人的申辯抗爭吵了兩個小時仍不見結果後,隨手把一套極品金邊骨瓷茶具從桌上推到了地上。
等審訊室內歸爲安靜,她才漫不經心地開口:“你們兩個,一起打一架。身體任何部位不限。誰先被打死,我就認定誰是主犯。如果你們其中有人不肯動手,那就等於自動默認誤殺了人。按楚家家規處置。”
她說完,漫漫掃了兩人一眼,冷冷道:“現在,開始。”
那天到後來,果然兩人中的一個在罌粟面前被活生生地打到七竅流血而死。再後來此事聽到楚行耳中,當即派人把罌粟叫到了書房。罌粟等他質問完,沉默了一下,接着不以爲然地頂撞道:“死了就死了,有什麼大不了。”
那天她本來正在馬場騎馬,趕來書房時一身明紅色騎馬裝束尚未換下。振振有詞地站在楚行面前,身形利落而颯爽。眉眼間卻又是秀色逼人,漂亮得幾近張揚。楚行看得有一瞬間停頓,才沉聲教訓:“你再給我說一遍試試?”
“我有什麼不敢說的?楚家養的這些殺手,哪個每天過的不是提心吊膽的日子?有幾個能真正捱到金盆洗手那天的?還不早晚都是被同黨背叛給上級處死被仇家追殺的命。既然早也是死,晚也是死,反正這之間差出來的也不過就是他出去再多收幾條其他人命的時間,死不死有什麼大不了的?怎麼死的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這兩個人誰活着都沒什麼區別。”
她的手背在身後,下巴揚得老高,把一番歪理說得簡直再理直氣壯不過。楚行氣極反笑,幾乎想把她按腿上狠狠往臀上打幾巴掌:“你這話說得能把閻王爺氣到地面上。照你這麼說,楚家還有沒有規矩了?”
罌粟對他唸的“規矩”兩個字一直都嗤之以鼻,那一天看他臉色實在差,才勉強沒把鄙夷表示在臉上,嘴巴上卻不肯同時示弱下去:“反正死了就是死了,又不能活回來。先生想懲罰我那就懲罰,我無話可說。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楚行終於忍不住,把她抓過去,正要按在膝上打一巴掌,卻一眼瞥到她手裏正攥着東西,又停住,問:“拿的什麼?”
罌粟把手往下面縮,一面硬聲道:“什麼都沒有。”
楚行不理會她的話,捏着她的手腕,見她不放手,撓了一下肘窩,罌粟一抖,掌心便不由自主攤開,露出四顆晶瑩欲滴的紫葡萄。
楚行瞅她一眼,罌粟立刻把葡萄丟到了地毯上,梗着脖子輕描淡寫道:“我在馬場旁邊葡萄架上摘給自己喫的,怎樣?不行嗎?”
楚行“嗤”地一聲笑出來,改摟她的腰身,一面調侃道:“那你往地上丟什麼丟?今天剛換的地毯,現在全給你所謂摘給自己的葡萄染髒了。”
罌粟先前是氣惱,此刻是大怒,刷地冷下臉來,摔手就走,被楚行一把拽回懷裏,緊緊摟住,笑着說:“怎麼懲罰我還沒說呢,你走什麼走?”
“就走又怎樣!我還要離家出走呢!”
楚行悶笑得眼尾都隱隱挑起來,騰出一隻手,從一邊拿過方纔管家端進來的茶水,在口脣試了溫度,湊到罌粟嘴邊:“這也是我叫人沏給我自己的茶,今年剛剛採摘送來的,嘗一嘗?”
罌粟對茶水沒什麼興趣,但也知道能經楚行之手的東西,無一不是極品。卻扭開臉,半分不給顏面:“那些人專門送您的好東西,我可不敢喝。”
楚行在她後背上輕輕一拍,還是笑着給她喂下去。看她舌尖沿着嘴脣抿一圈,最後嫌棄道:“難喝。”
“說的是,哪會有罌粟小姐摘的葡萄好喫?”楚行笑着附和她,“我家罌粟摘的葡萄是天下最好喫的葡萄,是不是?”
罌粟冷哼一聲,直直看着書桌,也不答話。過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將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那個人死了就死了,本來就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楚行不想再跟她爭辯這個問題,便順口“唔”了一句。罌粟卻不依不饒,又說道:“就算拿我自己來說,我也是這句話。我既然已經殺死過許多人,那麼如果有天有人來殺死了我,那我也無話可說。”
這次她的後背給楚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警告道:“這種話不準亂說。”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便沒人再能摸清罌粟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麼。一面彷彿涼薄理性到令人齒冷,一面又彷彿對蔣家和李遊纓一力維護。她彷彿很喜歡血跡斑斑惡毒陰暗的權力,又彷彿厭惡着楚家所有沾染過血腥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
楚行在地牢的審訊室內只靜默坐了兩分鐘,書桌前跪着的保鏢已經冷汗涔涔。
他已經被迫在高強射燈底下不準閤眼許久,精神早已瀕臨崩潰。再等看到楚行進來,漫不經心地坐下,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勉強堅持了一會兒後,心理防線便頃刻決堤,失聲道:“楚少爺!楚少爺!我什麼都說!求楚少爺饒我一條命!離枝現在肯定不在西南,她一定是聽到了風聲,早就回了她的本家去跟長輩求救!她現在肯定是在c城!”
楚行眼皮微微一跳,保鏢又哭喊道:“求楚少爺饒我一條命!那邊一定會跟少爺您施壓的!少爺您做事要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