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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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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元卓親自去告訴敏真這個消息。

他以爲這孩子也會哭泣, 但是她沒有。

敏真茫然, 惶惶無措, 焦慮, 像是突然被丟棄在路中的小狗。但是,她沒有淚水。

對於她來說, 變故太突然。前一秒天堂, 下一秒地獄。生活如同坐遊樂園的升降機,明明正在往上攀升,卻突然又驟跌下來。

她一時還不能接受這個現實,感到無比困惑, 問:“你要去別的地方工作?”

“是。”顧元卓說。

“你要離開我們?”

“是……”

“不能不走嗎?”

“不能。”顧元卓又覺得鼻根酸熱。他也多想痛快地說一句不走了,再在沙發上坐下來。可是他做不到。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站起來,不作出一番成績,絕不再窩回沙發裏。

敏真的聲音充滿了淒涼和絕望:“你不愛舅舅了嗎?”

“噢不,當然不是!”顧元卓心疼地將小女孩摟在懷中,“我當然還愛他,他也還愛我。”

“那你們爲什麼要分手?”

從孩子的眼睛裏看出去,愛情當然會遇到各種艱難險阻。但是似乎只有不再相愛這一原因, 纔會讓戀人自己分離。

既然還深愛彼此,那爲什麼不能繼續在一起呢?

顧元卓眼眶熱脹難當,低聲說:“我們會分開很遠很遠, 會很久都不能見一面……這個事情太複雜,恐怕只有等你長大了纔會明白。”

敏真抱怨:“你們大人不知道怎麼解釋的時候,都用這個藉口搪塞孩子。”

顧元卓不禁笑:“等你長大了, 就會知道這個藉口有多好用。”

敏真哀傷地嘆息:“可是舅舅不會等你。”

顧元卓再度笑起來:“他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讓他大可自由地生活。”顧元卓說,“也多去些地方,多認識一些人。他應該再去戀愛,讓自己快樂。”

敏真愁眉苦臉:“我覺得你們將來都會和別人在一起。”

“也許吧。”顧元卓意興闌珊,“但是我愛別人,永遠不會比愛雨生更多。”

“你說過,成熟的標誌就是不再輕易說‘永遠’兩個字。隨着時間推移,總會有對你更重要的人佔據你的生活的。”

顧元卓搖頭:“不,不會有的。我會回來的。不論雨生等不等我,我都會回來的。”

敏真不屑:“麥克·阿瑟將軍也說過同樣的話。”

顧元卓被她逗得破涕爲笑:“不,你舅舅不是北朝鮮,我也不是個粗暴的徵服者。”

“回來又如何?”敏真氣鼓鼓道,“舅舅這麼優秀,他肯定會有很多追求者。到時候他早就有別的愛人了。電視上都說,能破鏡重圓的,其實不過是沒有找到更好的人罷了。”

顧元卓笑,幽深的眼中忽而閃起一抹精光,如流星劃過浩瀚夜空。

他說:“沒關係。我會努力讓自己成爲他所能找的最好的男人。”

敏真在心中暗暗譁然。突然地,她又不太憂傷了。

顧元卓離別前最後這幾日,生活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學校還未開學,一家三口可以盡其所能地相守在一起,享受這最後團聚的時光。

他們去相館拍了合影,下館子喫最喜歡的菜,一起進電影院看恐怖片。顧元卓和江雨生嚇得面無人色,敏真反而是最鎮定的那一個。

都說犯人上刑場砍頭前,都會喫一頓好飯。敏真覺得他們一家現在就在喫這頓最後的晚餐。

他們還拜訪了顧太太的新居。

顧太太的環境很不錯,住城郊一處山清水秀的別墅小區。雖然是聯排別墅,但戶型通透寬敞,裝修亦簡潔大方,全靠各色藝術品做裝飾。

敏真相信,屋內的那些畫作和藝術品,遠比這套房子值錢許多。所以顧太太纔有能力在丈夫破產後,還能支持兒子去國外創業重來。

這房子也是顧太太名下的物業之一罷了。她帶着林媽在這裏也不過是暫住。等顧元卓在大洋彼岸安定下來,顧太太也會隨即啓程前往巴黎。那裏如今纔是她的大本營,還有她的情人在等着她去團圓。

顧太太客客氣氣地向江雨生致謝:“多虧有你,元卓才能重新站起來,你是我們顧家的恩人。”

江雨生和顧元卓相戀兩年,從來得不到顧家的承認和尊重,最後還是靠他將3%的股權拱手相讓,才換取了“恩人”這個稱呼。

江雨生再不想承認,自己終究還是不自覺地陪太子讀了一場書。

不僅如此,國破家亡,內憂外患,先帝駕崩,新君登基,統統由他一手扶持操勞、鞠躬盡瘁。

如今狂風暴雨過境而去,局勢逐漸穩定,年輕的帝王打算遠走長征、收復失地。江雨生這個擁立有功的老臣,也到了退位讓賢的時候。

顧太太用更加感激、隱隱興奮地聲音對顧元卓說:“倒頭來,還是許家最有人情,最講義氣。我本抱着試一試的打算,沒想你許叔立刻滿口答應。當年你爸太狷介,多虧人家不計較,還一直記得當年我們曾幫助他公司起死回生。”

這顧太太怎麼突然就腦子裏少了根筋。旁邊還坐着一個爲了顧家出錢出力的江雨生,卻是抬頭對着半空中那個不見人影的許家大唱讚美詩。

敏真忍不住替江雨生抱屈。

失去了那3%股權帶來的紅利,江雨生的私人實驗室計劃泡湯,今後還要繼續呆在學校裏,爲人事傾軋掙扎,爲了爭取經費而卑躬屈膝。

他纔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江雨生倒是無動於衷。

他即將成爲顧家的一段歷史,再沒有什麼可以壓榨的剩餘價值。顧太後頒發了他一枚恩人獎,自覺全了人情,無需再在他身上多花心思。

而那將要扶持栽培顧元卓的許家,纔是顧家新的救世主,纔是需要香火祭拜的金菩薩。

可就如江雨生對顧元卓說的,他如今做每個決定,最終目的都是爲了成全自己。幫助了顧元卓,他才能安心。所以他並不後悔。

***

敏真沒想到的是,她居然會見到那位在顧太太口中如救世主般的許家人。

那是隔日的早晨,江雨生和顧元卓一起出門買菜。敏真獨自在家,正在做她的寒假手工作業,一個建築模型。

門鈴響起時,她還以爲是顧元卓他們忘了帶鑰匙,沒想門外站着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

那男人也沒想到會是個小女孩來應門,俊秀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找顧元卓。”男人遲疑地說。

“顧叔叔很快回來。”敏真大大方方開門讓他進來。

她不覺得這樣一個西裝革履,香水氣繚繞,連眉毛都修理得如此精緻整齊的男人會是個壞人。

男人自打走進屋,眉頭就越擰越緊,簡直好像走進了難民營,步步驚心。

屋內不算很整潔,敏真的模型零件丟得到處都是,膠水的氣味酸臭刺鼻。樓下的人家大概又在炒辣醬,嗆人的油煙氣從密封不嚴實的通風口竄入屋內,瀰漫滿了整間屋子。

這是生活的氣息,敏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但顯然男客並不認同。

傢俱看得出來全是廉價貨,沙發上居然還有一層罩子,且胡亂堆放着各種書卷資料。

陰天,屋內只在餐桌上放一盞小檯燈,慘淡的燈光映襯得牆壁黴灰,處處衰敗潦倒。

男人小心翼翼地在沙發上坐下,隨即又跳起來。原來下面還藏着一枚暗器,是一把小小的指甲鉗。

這間屋子不僅清貧陳舊,還處處暗藏殺機。顧元卓怎麼能安然地繼續住在這裏?

敏真自廚房端了一杯熱茶出來。

舊玻璃杯,配上超市買來的廉價茶葉,茶湯的顏色同尿無異。

男人碰都不碰這個杯子。

敏真倒是對這個客人十分好奇。她還是第一次在生活中見到長得這麼漂亮的男人。

同顧元卓的俊朗剛毅,以及江雨生的斯文清雅不同,這男人好似一個精緻的麪人。他顯然有點混血,肌膚賽雪一般白,嘴脣紅潤,五官精美得如同畫筆細細描繪出來。

大抵天下的美人都有一股傲氣。這男人穿着精美的西裝,手戴鑽表,目光掃過屋內,滿眼都是不加掩飾的嫌棄。

敏真便也對他冷冰冰。

男客問:“顧元卓去辦什麼事了?”

“顧叔叔買菜去了。”敏真說。

男客露出驚駭之色,不遜於聽到顧元卓去搶劫銀行。

敏真冷笑,語氣充滿孩童的天真:“顧叔叔做飯可好喫了。叔叔您中午留下來喫飯吧。”

顧元卓還下廚做飯?

那個一度連燒熱水都不會的人,如今不僅淪落到在男朋友的陋室裏寄居,還要買菜煮飯,做盡腌臢俗事?

難怪顧太太這麼清高的人,都不惜硬着頭皮致電他父親求助,希望能藉助許家的力量,將兒子從泥潭裏救出來。

不過一會兒,顧元卓和江雨生提着菜回到了家。這位男客又受到了新一輪的衝擊。

這是顧元卓?

那個會用漂亮的花體字寫法文情詩,抿一口紅酒就能品出年份和產地的顧元卓?

他黑瘦,憔悴,舊大衣明顯已不合身,卻無所謂地套在身上,一雙皮鞋至少一個月沒有擦過。

顧元卓身後還跟着一個蒼白清瘦的年輕男人,大概正是他所謂的男友,同他彷彿定製款一般寒酸。眉眼耷拉,肩背佝僂,如一頭疲憊的老狗。

顧元卓居然爲了這樣一個平凡乏味的男人一度和家庭決裂?

顧元卓一時沒注意到有客人。他左手提着殺好的魚,右手拎着一大袋子菜,進門一邊脫鞋一邊笑嘻嘻。

“敏敏,今天我們喫酸菜魚……”

顧元卓看到了男客,相當驚異。

“幽哥?”

許幽自沙發上站起來,看着顧元卓,五味雜陳。

好在顧元卓隨即露出了明朗的笑容,依舊雙目晶瑩,牙齒雪白。

“小幽哥,你怎麼來了?”

許幽鬆了一口氣。他自幼熟悉的那個春風化雨的顧元卓還在。如蛟龍困於淺灘,他只是被困在了這間陋室裏。

許幽當即就決定,自己一定要立刻把顧元卓從這裏帶出去!

“我代家父來給令尊上墳,順便來接你。”許幽冷硬道,“你說了要來紐約,卻拖拖拉拉好幾日還不動身。我的團隊還在等着你。”

顧元卓不免愧疚:“我已定了大後天的機票。”

“改做明天,我們一起回去。”許幽不容置疑地發號施令,“時機不會等待你,元卓。既然已做了決定,就不要拖泥帶水。你在這裏每耽擱一分鐘,大洋對岸就有無數機遇被你錯過了。”

顧元卓錯愕當場,像是個突然被老師催着交卷的學生。

“明天!”許幽果斷決絕,不再給顧元卓猶豫的機會,“我明天一早來接你去機場。否則,我一個人走,你也不用再來紐約了。”

許幽整一整西服,這才矜持地朝站在一旁的江雨生點了點頭,揚長而去。

客人走了後,敏真纔打開了客廳的大燈。雪亮的光明自頭頂瀉下,給人們面孔上每一根線條都加深了陰影。

顧元卓回頭,同江雨生對視。

江雨生低垂下眼,接過他手中的菜,說:“我不清楚他是誰,不過,他說的話有道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拖延只會延長所有人的痛苦。要走就乾乾脆脆地走。

就如那歌裏所唱:“如果你要離去,別再回頭,再回頭。如果你要回頭,別再看我,再看我……”

***

這夜有雨。

春雨總是淅淅瀝瀝,彷彿可以綿綿地下到天盡頭。

主臥室裏,江雨生留了一盞檯燈。

微弱的燈光下,他和顧元卓默默地褪去全身衣物,如兩個出生的嬰孩,緊緊擁抱住彼此。

他們用嘴脣,用手指,用全身肌膚去感受對方灼燙的生命力,去銘記戀人每一寸肌膚,每一次心跳,每一口呼吸。

他們無聲纏-綿,全情投入,絕望而熱烈,將肉-體的情-欲昇華成爲了一場悲壯的告別儀式。

雨一直下到天明。

兩人相擁躺在牀上,聽着水滴自葉尖落下的嘀嗒聲。

顧元卓忽然說:“你是雨天出生的,所以叫雨生。”

“是啊。”江雨生說,“下雨天裏,發生了許多許多事。”

比如他們的初吻,就發生在初夏的暴雨裏,被打落的花瓣落了一身一地。

那時,顧元卓做了一個極浪漫美妙的動作。

他將一片粉嫩的花瓣放在江雨生已微微紅腫的脣上,隔着花瓣,再度吻上去。

從那時到今日,他們每次動情接吻,都會覺得脣齒間還隱隱殘留着薔薇的氣息。

他們結束了最後一個綿長、悱惻的吻,起牀穿衣。

顧元卓沒有用早飯。許幽的車已停在樓下,人並未從車裏出來。那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在敏真眼裏,如魔王的座駕。

顧元卓提着簡單的行李走出了房間,江雨生卻留在臥室裏。

敏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顧元卓彎腰穿鞋。

顧元卓伸手想去抱一抱敏真。小女孩卻扭着身子躲開了。

“叔走了。”顧元卓只好說,“聽你舅舅的話,照顧好你自己。”

敏真低頭,盯着自己的鞋面。

顧元卓鼻中酸脹,朝臥室裏那影影綽綽的人看了最後一眼,推門而出。

啪嗒一聲,門鎖上,就此分別置身兩個世界。

敏真側耳聽着顧元卓的腳步聲遠去,愣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走進主臥室裏。

江雨生穿着睡衣,還坐在凌亂的牀沿,如一尊木雕。

他的面孔微微浮腫,雙目通紅,眼中的憂傷和淒涼簡直無法用語言來描繪。

“舅舅,”敏真輕輕拉着他的袖子,“你真的不去把顧叔叔留下來嗎?”

江雨生開口,猶如嗓子裏吞過火炭:“敏真,你記住,你永遠留不住一個想要走的人。”

“那麼,至少可以再送送他。”

江雨生幽幽笑:“我已經和他道別過了。”

可是敏真沒有。她趴在窗上,看着顧元卓登上那輛黑得邪惡的轎車。

轎車朝着小區大門駛去,車尾燈如一對血紅的惡魔之眼,朝敏真發出無聲的嘲諷。

那一刻,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傷和衝動,轉身穿着拖鞋衝出了門。

顧元卓坐在車後座,心不在焉地聽許幽向自己介紹項目的進度。

心中忽然有根弦被牽動,讓他下意識地回過頭。

透過車後窗,小女孩正自樓裏跑出來,哭着追在車後。

彷彿有一記重拳狠狠捶在鼻樑上,顧元卓的眼眶熱得幾乎燒灼,扭頭對司機吼:“停車!”

許幽和司機都怔住。

“停車——”顧元卓如籠中困獸,焦急地伸手去拉車門。

司機急忙把車停下。顧元卓隨即推門而出,踉蹌幾步跪下,將撲過來的敏真一把抱住。

敏真摟住他的脖子,哇地一聲哭出來,淚水滾滾,頃刻就打溼了顧元卓的肩膀。

孩子那最真摯無暇的情誼和依戀如滾滾浪潮沖垮了顧元卓心中最後一道防線。他緊抱着敏真,淚如雨下。

敏真哽咽:“叔,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顧元卓同樣顯得那麼無助且茫然,“我保證,我會盡快,好不好?”

敏真淚眼朦朧地點頭。

“敏真,我的好孩子。”顧元卓親吻她哭得一頭汗的額頭,“你就是我親女兒。叔叔愛你,也愛你舅舅。你替我照看好你舅舅,好不好?”

敏真抹淚點頭:“你也要照顧好你自己。”

“我會的。”顧元卓和孩子手指拉鉤,“敏真,你真是一個安琪兒。”

敏真看着顧元卓,認真地說:“那麼,顧叔叔,再見。”

顧元卓胸臆間有一團氣左突右衝。他強忍着大哭一場的衝動,鬆開了孩子的手,扭頭逃似的鑽回車裏。

車終於駛出了小區大門,消失在了湍急的車流之中。

江雨生站在窗後,目睹了這痛徹心扉的一幕。

看着敏真慢吞吞往回走,他終於閉上了酸澀的眼,將最後兩滴眼淚擠出眼眶。

只願從此以後,人生之中再無離別。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那段臨別的肉別被鎖,咱已經寫得非常含蓄了。

正式分手,明天進入新一卷。

在重逢之前,還有很多年時光要過。

趁着小攻在拼命賺錢,我們先來講講江老師的少年往事,以及他和郭家的恩怨誤會,還有他和顧元卓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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