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蓁蓁這一句話, 什麼親人離別多年的惆悵、母子久別重逢的激動之情都被她給攪和沒了。擦了擦眼角, 蓁蓁忽然發現屋裏有點安靜, 她抬起頭來, 看着家裏的大人都一臉懵逼地看着自己。
蓁蓁甩了甩手絹,看着李老太站在旁邊還沒回過神來, 連忙推了推她:“奶, 這會你應該錘着我大爺一邊哭一邊說我的狠心的兒啊……”
李木文一個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彎腰把站在自己大腿邊穿着紅棉襖梳着朝天辮的蓁蓁抱了起來, 在她白胖胖的小臉上親了一口, 扭頭問李老太:“娘, 這就是木武家那個丫頭?年紀不大,還挺招笑的。”
蓁蓁拿手帕擦了擦臉, 回頭問李老太:“奶, 這就是我那個走了二十年沒回家的大爺?看着還挺和善的。”
李老太一邊用手抹着臉上的眼淚, 一邊笑着輕輕拍了下蓁蓁的屁股:“這孩子就愛作妖, 你大爺那是去打日本鬼子,身不由己, 他和你四叔那個不孝的東西可不一樣。”
蓁蓁笑着回手摟住李木文的脖子:“我知道, 我大爺是抗日英雄,奶常說的嘛。”
李老太哈哈大笑起來, 拉着李木文的胳膊把人往屋裏讓:“瞧我老糊塗了, 堵着門口就哭開了。木文你趕緊進來,咱倆上炕好好嘮嘮。木武讓你媳婦中午多做幾個菜,把魚燉了, 明天殺豬。”
木武應了一聲,出去和王素芬交代了兩句,又趕緊叫明南和明北去李木森家傳個話。李木文脫了身上的軍大衣又把頭上的帽子摘了擱在屋裏的櫃子上,李老太拉着他盤腿坐在炕上:“和娘說說,你這些年咋過的?”
蓁蓁聽見這就要開始嘮嗑了,立馬去把自己裝滿了松子仁榛子仁的小碗拿了出來,又端來一個搪瓷大碗,裏面裝了各種野果乾。把東西都放到炕上,蓁蓁脫了鞋也爬了上去,坐在兩人後頭,一臉激動的抓了把藍莓幹往嘴裏塞。
實在不是她八卦,主要是這個年代也沒有電視看,家裏也沒有收音機聽。她在家除了和兩個傻哥哥一起傻玩以外,就是整天和李明中小聲嘚吧,實在是悶的太無聊了。
“早些年跟着部隊打鬼子,去了好些個地方……”李木文撿着能說的大體給李老太講了講,至於什麼受傷的事遭罪的事連提也沒提。李老太心裏有數,兒子打那麼多年仗不可能沒受過傷。不過兒子不提她也不問,能平安無事就好。
“你現在還擱部隊上嗎?這次咋突然回來了呢?也沒提前和家裏打個招呼?”李老太拉着李木文有些緊張,生怕他出了什麼事。
李木文安撫地拍了拍李老太的手背:“今年下半年接個任務,一直在北京那邊了,冬天時候在冰城部隊執行了個任務,任務完事以後我和上面打了個報告,說二十來年沒回家了,想申請回家看看。這不上頭給我放了三個月的探親假,我就趕緊回來瞧瞧您。”
“三個月呢,可太好了。”李老太笑了:“今晚你就和娘一起睡,咱娘倆好好嘮嘮。”
李木文連連點頭:“行。”
“哥!”母子倆正說着話,外面傳來了李木森的聲音,他哐噹一聲打開門就衝了進來,看着坐在炕上的李木文都有些不敢認:“是大哥嗎?”
“木森啊。”李木文樂了,朝他招了招手:“讓哥瞅瞅,哎呀,一晃二十年過去了,我記得我離開家的時候木森才十四歲,現在都老成這樣了,歲月不饒人啊。”
“可不咋地,我家大小子都十四了。”李木森笑着過來,李老太和李木文往裏挪了挪,空出小半個炕來,李老太拿起蠅甩子敲了敲炕:“老三過來坐,還有木武,你擱門口站那和木樁子似的幹啥,不會跟過來跟你哥說說話啊?”李木武憨厚地一笑,這纔過來坐在炕上。
李木文看着木武滿眼都是親切:“木武還和小時候似的,沒怎麼變,老實憨厚。”他四下裏瞧了瞧:“木林沒過來?剛纔我聽娘說怎麼地,他這些年不孝順,氣着娘了?”
“別提了,當初咱這糧店招工扛麻袋,咱家木武和木森都選上了,那會木林還不大,看着也不壯,人家沒要他。他就賭氣跑冰城去了一去十年,前年過年才帶着老婆回來,氣的我拿菸袋鍋子削了他一頓。”
“這冰城也不算太遠,咋還十年沒回來呢?和家裏賭氣了?”李木文眼裏閃過一絲厲色,語氣也有些不善。
“誰和他賭氣了,他娶了個媳婦有點小算計拖着不叫他回來,他自己也是不長心,我都不惜的說他。”李老太翻了個白眼:“連着兩年被我削了好幾次,倒是知道錯了,他媳婦沒啥大毛病,就是自以爲是的小聰明,實際上蠢的沒邊。”李木文聽了沒再多問,準備年底下李木林回來以後再和他細聊。
說了一會話,李木文想起自己拿回來的大行李袋,他下炕把行李袋拎到炕上,打開以後一樣一樣往出掏東西:“預計着這次能回來,在北京的時候就買了不少東西。娘,這是給你的收音機,是上海人民廣播器材廠生產的。”
“哎呀,上海產的收音機。”李老太趕緊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心上的汗,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機接過來放到炕上:“這玩意老貴了吧,可得要不少工業票呢,咱們北岔好像也沒有幾家有這個東西。”
李木文一邊轉着按鈕一邊給李老太介紹怎麼用收音機,轉了兩圈終於調出個頻道,裏面正放着評書《林海雪原》,李老太剛聽了幾句就迷住了,摸着收音機愛不釋手:“這玩意可真好,我之前也是聽說過,還第一回見呢。”
“娘以後你沒事就坐炕上聽收音機,裏面有歌曲、有評書,小時候我爹給我講的《西遊記》您給我講的《聊齋》,這裏頭都有。”
“好好好,往後我可有樂子了!等回頭過年時候親戚來串門,我也給他們開開眼。”李老太連忙下炕拿抹布把櫃子抹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收音機端端正正地擺在上頭。
放好了收音機,李老太又坐回炕上,李木文又從包裏拿出來一件灰色方格的春秋兩用衫,一件深藍色褲子:“這是給娘買的衣裳。”
李老太連忙把衣裳拿過來擱身上比劃:“我都多大年紀了還穿新衣裳?這不浪費錢嗎?木文你看着這衣裳我穿好看嗎?”
“好看,娘一穿顯得年輕十歲呢。”李木文連連吹捧:“我看北京街上的女的都是穿這樣式的,就趕緊去給娘買了一身。”
李老太滿意了,笑呵呵的疊了起來,放到一邊:“那行,我還沒買的現成的衣裳呢,以前都是買布做,就這也得費不少錢花不少布票呢。”
李木文又從包裏掏出三瓶茅臺來:“給木武他們三個的,一人一瓶。”
李老太瞅了瞅上面的字也不認識:“這是啥酒啊?”
“茅臺。”李木文說道:“這是去年買的,臨走時候從家裏帶的,當時買的時候才兩塊九毛七,今年四月份國家就推了高價政策,一瓶賣到了十六了。”
李老太聽了忙往回推:“趕緊拿回去拿回去,這麼貴的酒哪捨得喝啊,你自己留着就好。”
“特意給他們帶來的。”李木文說:“我在身上背了半年呢,在部隊時候,那幫小子那麼鬧騰,我都沒拿出來。這麼多年沒回家,也是我這個當哥哥的一番心意。”
李老太聽見,這才罷了。李木文又從下面拿出一件疊的闆闆整整的藍底白條的呢子大衣:“這是給蓁蓁的,咱家頭一個丫頭,可得好好打扮打扮。”坐在一邊看熱鬧的蓁蓁沒想到還有自己的衣裳呢,扔下碗下了炕就往外跑。
李木文嚇了一跳,看着門口有些摸不着頭腦:“這孩子咋還跑了呢?”
李老太摩挲着自己的衣裳,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洗手去了。”
果然沒一分鐘,蓁蓁就洗乾淨了手了臉進來,拿着毛巾擦了好幾遍,確定手上身上沒有髒東西,這才爬上炕把自己的呢子大衣接了過來。摸了摸質地,是純羊毛呢子料的,領子上還裹了一圈兔毛,前襟雙排大扣,身後還有一個藍色的蝴蝶結,樣式就是擱後代也不過時。
蓁蓁手忙腳亂地套上,低頭看了看到腳腕的衣裳有些喪氣:“也太大了。”
“不大不大!”李老太連忙說道:“就得這麼長才好,等你到六七歲的時候還能穿。這麼好的衣裳,可不得得多穿幾年纔行。”
蓁蓁琢磨着下回買這樣好的衣裳也不知是啥時候了,連忙贊同的點了點頭:“奶說的對,您趕緊幫我收起來,等開春出去串門時候,我可得穿上這個好好顯擺顯擺。”
李老太滿意的在蓁蓁臉上親了一口:“就這麼辦,我孫女老乖了。”早已熟知老孃脾氣性格的李木文看着這祖孫倆直樂,怪不得老太太這麼疼蓁蓁,合着倆人一個脾氣。
除了給蓁蓁帶的是衣裳,給幾個侄子帶的都是鋼筆,另外又買回來些布料,以及自己在部隊發的軍用水壺、軍用飯盒之類的,都是沒用過的,一起作爲禮物拿了出來。
要說衣裳、鋼筆還是拿錢買票就能買到的,可這部隊裏用的東西可想買都買不到,誰家要是能背個軍用水壺出去,那可老威風了。之前蓁蓁上山,就是用的以前李木文寄回來的一個,已經用了十來年了,這回得了新的,李老太樂呵呵地說:“新的給蓁蓁用,她用東西仔細,什麼都不帶弄壞的。舊的就給明北,他整天和個皮猴似的,用舊的就是磕掉漆也不心疼。”
明北也不嫌水壺舊,有這麼個東西就已經很不孬了,他咧着嘴接着去櫃子上把蓁蓁的舊水壺拿下來立馬跨在肩膀上,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蓁蓁看着明北耍寶的樣子一邊喫着乾果一邊樂個不停,李老太見狀和李木文介紹說:“咱家這個小丫可愛湊熱乎鬧兒了,去年你二弟家的大小子明東處對象,她當時才一歲多點,道兒還走不穩呢就成天跟着人家倆腚後頭聽人家說話,給明東煩的呀,天天來我這告狀。”
蓁蓁又塞了一個藍莓幹在嘴裏,一臉無辜,假裝不記得的樣子。
李老太一瞧就知道蓁蓁在裝傻,笑着把她摟懷裏說:“誰家要是來串門,那傢伙,她跑的比我還快,沒等我上炕呢,她先端了她的喫得佔好地方了。明東說,瞅她那架勢和城裏面的人看電影上似的,連喫帶看的,時不時還插個嘴。”
李木文身爲老大,知道自己老孃當年就想生個閨女,後來到爹死也沒達成這個心願,現在有了孫女可不使勁寵咋的。就是每年寫信,這信上關於蓁蓁的事就得佔一半。
這邊說了半天話,那邊飯菜也做好了,家裏之前有十來條鯽魚,原本是留着給桂花下奶用的,如今也顧不上了,直接殺了拿醬燉了。劉秀蘭來的時候拿來了家裏剛殺的大公雞,還把自己這個月買的豬肉也帶來了。
裏面嘮了一個小時嗑,王素芬和劉秀蘭妯娌兩個也把飯做好了,醬燜鯽魚、小雞燉蘑菇、紅燒肉燉土豆、酸菜燉粉條、白菜炒木耳,還有一盆大米飯。
人多菜也多,王素芬和劉秀蘭把過來才用的大圓桌子支了起來,把菜擺上去,又把自家泡了人蔘的高粱酒罈子拿了上來。
一家人圍着大圓桌坐了下來,連蓁蓁也乖巧地坐在王素芬懷裏,李老太舉起了小酒盅,看着坐在自己旁邊的大兒子高興的眼睛又紅了:“木文回來了,這是咱家這些年最大的喜事,娘啥都不說了,咱先幹一個。”
李木文“哎”了一聲,舉起酒盅一飲而盡:“還是咱家這塊的酒好喝,勁兒足,娘你不知道我在南方,喝那個酒和喝水似的,總覺得沒滋味。”
李老太夾了一塊雞肉放兒子碗裏:“咱家這都是原漿,六十來度,你出去可不是喝不慣咋的。”
將碗裏的雞肉喫了,又夾了一筷子想了多年的酸菜燉粉條,李木文喫着喫着就掉下淚來,李老太連忙問道:“咋了兒子?是不是做的不是那個味啊?”
“不是,娘!”李木文將嘴裏的菜嚥了下去,抹了把臉:“一喫這酸菜我就知道是娘醃的,我就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咱時候咱家日子苦,冬天的時候娘醃了一缸酸菜,那就是咱一家的過冬菜。有一年家裏沒有米了,爹和娘出去想辦法,我在家實在餓的受不了就從缸裏撈了一顆酸菜連嚼帶吞的喫了半顆。”
想起過去的日子,李老太也頗爲感嘆:“過去的日子確實苦,要不是你們打跑了日本鬼子,咱現在哪有這麼好的日子過。”
“好在現在的日子好了,每個月能買上供應糧,家裏還開了荒,餓不着肚子了。”李老太夾了一塊紅燒肉又放到李木文的碗裏:“在部隊喫得飽不飽?能不能喫上飯?”
“能,我們喫得挺好,娘你放心就行。”李木文將碗裏的菜都喫了,見蓁蓁捧着一碗米飯,上面淋了紅燒肉的汁,一口飯一口肉還不忘咬一口手裏舉着的雞腿,頓時忍不住笑了:“這丫頭年紀不大,倒是挺能喫。哎,娘,咱家這也有大米喫了?”
“那不是大哥你託人送回來的種子嗎?高山稻米啥的?”李木森夾了一筷子酸菜扒進去半碗飯。
李老太在桌子底下踩了大兒子一腳,李木文立馬笑道:“是啊,可是我這不沒想到咱家真能種出來嘛。”
“能種,就是在山上長的好,我家地在在河邊長的就不如山上的旺像。”李木森又喫了口米飯:“大米這玩意確實好喫,香,但是不如高粱產量高,也不抗餓。我覺得種點嚐個鮮還行,正經當糧食喫還是高粱靠譜。”
李老太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我覺得這大米好,我年紀大了,愛喫口軟和的,我家蓁蓁也喫不下去高粱米飯,她就愛喫這大米白麪啥的。”
“是是是,娘說的對。”李木森連忙哄着老孃:“我這不也沒說啥嘛,來來來,大哥好容易回來了,咱再幹一個。”
蓁蓁埋頭苦喫,連八卦都沒空聽了,這時候的雞啊豬啊都是正經按照土方法養大的,再加上大鐵鍋一燉,別提多香了。前世的時候就是花錢買有機豬肉燉出來都沒這個好喫。
在喫了大半個雞腿,幾塊紅燒肉和小半碗米飯後,小肚子終於塞的鼓鼓的了。把剩飯往明北前面一推,蓁蓁打了個嗝:“媽,我喫飽了。”
摸了摸蓁蓁鼓鼓的小肚子,王素芬笑道:“從早喫到晚嘴就不閒着。”
“能喫是福……嗝……氣……嘛……嗝……”連着打了幾個嗝,蓁蓁就捂着嘴不說話了,也不怪她嘴饞,家裏雖然收了不少大米,但那也不是見天能喫上的,更別提配小雞燉蘑菇、紅燒肉這樣的硬菜了。
喫完了飯,李老太和領着一家子在西屋說話,蓁蓁堅強的對抗着睏意,堅決不去午睡,王素芬沒法,只得抱起她哄着說:“乖,等睡了覺明天起來叫你爹殺豬喫。”
“殺豬?”蓁蓁睜大了眼睛:“咱家紅燒肉?”
“恩。”王素芬把蓁蓁放炕上,抹了遍炕蓆鋪上褥子,給蓁蓁脫了棉襖棉褲讓她躺被窩裏:“趕緊睡覺,睡醒了讓你奶放收音機給你聽。”
蓁蓁打出生以來都沒遇到什麼讓人發愁的事,雖然一開始年景不好,但她的異能照樣讓全家餓不了肚子。於是蓁蓁除了睡覺時候照例出去探險以外,其他時候都是喫啊玩啊,很好的詮釋了什麼叫無憂無慮,但是沒有文化娛樂生活還是太無聊了些。
看了眼櫃子上的收音機,蓁蓁閉上了眼睛,決定先去瞧瞧即將被宰殺的紅燒肉。
其實打蓁蓁開春和李老太去翻地起,就開啓了蓁蓁真人上山挖寶的生活,在家裏她也就和李明中說話的時候多些,隨着紅燒肉越長越胖,豬圈的味道越來越難聞,蓁蓁已經好幾個月沒去後院看看了。
意識離開身體,飄到豬圈旁,蓁蓁看着紅燒肉一身厚厚的肥膘頗爲感嘆:“紅燒肉啊!你可長的真肥啊!”
“哼哼……”紅燒肉哼哧兩口,繼續低頭拱地上的泥土,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然後準備出門,看了上一章的留言,已經五百多了,捂臉笑,我儘量再多送一些紅包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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