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當自己被某人比作豬或者狗時會勃然大怒.以尊嚴的名義.死活不肯承認.但是窮盡他們一生的最高追究.說到底.也無非就是想要像一隻豬那樣無憂無慮地活着而已.喫喝玩樂.嫖賭偷懶.無非如此.
嚮往豬一樣的樂趣卻不肯承認自己不比豬高貴.這就是這個社會的最基本矛盾.自古以來.最高明的政治家也無法調和的矛盾.
只有少數人會選擇做一個痛苦的蘇格拉底.從豬圈的縫隙裏偷偷透出眼睛.打量一眼外面的廣袤世界.
當然.有時候.這一眼輕描淡寫的偷看.會讓它付出下半生所有豬的樂趣.
距離金恆鍠之死.轉眼已經過去了八年.
八年過去了.社會依舊沒有改變.社會依舊如同太陽一樣那樣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裏.展現着它那臨邊昏暗效應..越是擺在正中央的越是明亮清楚.越是周邊越是昏暗模糊.
這是一間寬敞而明亮的大禮堂.
吊燈、葵花、高臺、話筒、餐桌、酒杯、傳統的婚禮紅紙包.
所有代表着喜慶的事物都在這裏匯聚.
禮堂內的勁樂團演奏着小提琴版的《nothing's gonna changelove for you》.舒緩而柔美的音樂迴盪在百人的禮堂之內.餘音嫋嫋.在白色的燈光下.宛如堵上了一層白色的神聖光輝.
所有的一切都意味着這裏正在舉行一場婚禮.
沒錯.這是我的婚禮.
是我.作爲一個平凡人的婚禮.
我的妻子叫琴孝閔.是我在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就讀擔任學生會主席的那一年認識的.她是中文系畢業.兼修哲學與法學.當然.她尤爲擅長樂器.尤其是小提琴與用古箏彈奏的道樂.
和她認識.是在北大圖書館2層的視聽欣賞區.那時候.我看到她站在窄窄的窗前.樓內光線昏暗.輕輕彈起古箏.彈奏了一曲《mariage d'aur》.長長的黑髮隨着琴聲震動.那一刻.她那優雅的身影落在厚達二尺的褪了色的牆壁上.驀然間.我的腦海裏呼喚起了一道同樣模糊優雅的身影.
於是我拿起了視聽欣賞區的另一把小提琴.與她協奏起來.
我們.就這樣相遇了.
之後.我們開始交往.我和她言談相合.從薩特談到紀德.從希臘羅馬神話談到《塔木德》.從先秦子學談到兩漢經學.再談到歌德、席勒以及十八世紀歐洲文學.從葉慈晚年的唯美談到《生物中心主義》.從現代進化論的《自私的基因》談到中醫再到財政信息透明化趨勢.從第三次工業革命浪潮談到範思哲再到愛因斯坦晚年對佛學的崇敬
她說我偏向犬儒學派.而我覺得她偏向晚期斯多亞主義學派.
從天文曆法到琴棋書畫茶道六技.我們無話不談.而我們的感情也就這樣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直到走上婚姻殿堂的那一天.
小閔一直對我隱瞞着她的身份.直到當我拿到了博士學位.並前往**禾木擔任大隊知青、黨支部書記的那一年.我才知道小閔是在北京城聲名顯赫的大家族.
但這並不影響我們的婚姻.
我過着自己的 日子.在國務院辦公廳、中央軍委辦公廳擔任祕書.領着那乾乾淨淨的工資.堅持着那有着科學理論基礎卻前路漫漫的**理想.
婚禮在天津大禮堂舉行.雖然婚禮前非常低調.但是前來道賀的人畢竟不少.
但是.那又如何.正如陳望道先生曾言:“真正婚姻的結合.當然應該是直接的內心的結合.”
我和小閔之間的過往.我寫在了博客之上.認識我的人.都知道.
充滿喜慶氛圍的禮堂上飄揚着小提琴的陣陣樂聲.這是小閔特地請了她認識的音樂社的學員們所奏的.
“今天.在這裏.我們有一對新人即將結爲連理.這是多麼神聖、莊嚴的事.在這最令人激動和喜慶的時刻.讓我們爲新娘新郎送上最誠摯的祝福.”婚禮的司儀在高臺上炒熱了氣氛.引得臺下陣陣掌聲.
我和婚紗下的新娘相視一笑.小閔脣上那一抹殷紅讓我心醉.
“接下來.就請新郎爲新娘戴上戒指.從此結髮相伴.至死不渝.”
司儀緩緩走到了我的面前.禮儀性地微笑着遞給了我一個精緻的戒指盒.緩緩打開.露出了裏面一枚金光燦燦的戒指.
我示意司儀微笑.緩緩地取出了戒指盒中的戒指.穿着婚紗裙的小閔略帶羞澀而又幸福地伸出了雪白玉嫩的右手無名指.
我臉上帶着微笑.然後緩緩地將戒指扣向小閔的無名指.
就在這時.婚禮場上的音樂突然換了一曲.原先優美的《nothing's gonna changelove for you》完結.換成了下一曲.
聽到這一曲.我的心臟突然一震.
這是一曲d調的《卡農》.
宛如流水緩緩淌過我的心頭.就在戒指觸碰到小閔指尖的那一剎.無數的畫面宛若傾斜的飛瀑一般在我的腦海裏沖刷、激盪.無數的畫面隨之而來.一幕接一幕被我遺忘了的記憶重新浮現在我的眼前.
而一道絕色的麗影.也在我的腦海裏重現如昨.
八年來的虛僞記憶.宛如泡沫一般破滅.所有過去記憶鑄成的高樓大廈.就在瞬間崩塌.
過去的瘋狂.過去的理想.過去的熱血.卻在這一刻重燃.
“狐仙”
輕輕的聲音從我的口中吐出.
啪.
手中的戒指緩緩滑落.整個婚禮場宛如靜止了一般.全場無聲.就連勁樂團的演奏也在瞬間停止.
一種古怪的氣氛在大廳內瀰漫.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感覺到了一道來自角落裏的視線.而我的心跳也是漸漸加快.
我緩緩、緩緩地轉頭.然後.我看到了.
在禮堂的牆角.靠近出口大門的地方.默默地站着一道渾身裹在嚴嚴實實的鬥篷下的孤單身影.
一對祝福而淒涼的目光.正遠遠地注視着我.
那目光.是那樣的落寞.而又那樣的孤獨.
當那道目光和我交接的那一剎.那道目光的主人默默地低下了頭.然後輕輕地起身.朝着禮堂的大門退去.
我的眼睛微微一縮.像是受到了某個神明感召了一般.我緩緩地提起了手指的戒指.朝着那道退向門口的身影走去.形同走屍.
“怎麼了.一生.”身後.穿着婚紗的人小閔問我道.
我緩緩回頭.眼神變得無比犀利而堅決.緩緩地道:
“婚禮取消了.”
小閔的面色大變.但是我不再理睬她.而是徑自走向了那道孤單的身影.
在她最後一步踏出門時.我終於握住了她的手腕.拉住了她的背影.
“啊”
身影的主人驀然止住.整個人僵在那裏.纖細的身影不再動彈.任由我握着那一隻手.
“狐仙.”我輕輕地吐息道.聲音溫和而又惆悵.
在將近一秒的停頓後.鬥篷下的女子終於緩緩緩緩地回頭.而一對清亮的眸子.也終於和我對上.
一頭黑髮在鬥篷之中盤扎着.熟悉的雪淨臉龐幾乎能夠映射出禮堂內的吊燈.而那一對貫穿了千百年曆史的深邃眸光.則是帶着陣陣的水意.
熟悉的臉龐.
我永遠也不可能忘記這張臉.
我永遠也不可能忘記這個女人.
我對着眼前的女子微微一笑.然後緩緩拉起了她顫抖着的右手.一直握住了她那纖細玉長的無名指.然後緩緩地將手中的戒指嵌入了的她的手指關節之中.
眼前的女人靜靜地看着我.臉上既顯得無奈.卻又帶着一絲意外的欣喜.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我對着她微微一笑.道.“歡迎回來.狐仙.”
鬥篷下的狐仙緩緩地縮回了手指.如蓮花綻放般舒展五指.低下頭細細地打量着.然後抬起頭.深深地看着我.雙目中泛着水光.朱脣微啓.聲音卻是在顫抖:
“你這個傻瓜爲什麼爲什麼要這麼做值麼.”
對於狐仙帶着顫音幾近失控的問話.我只是微微一笑.道:
“在天底下最美的女人面前.再聰明的男人智商都會下降的.這麼做.值.”
兩行潔白的淚水順着狐仙的面孔緩緩地流下.但是狐仙卻是渾然不覺.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然後視線轉到了禮堂內.含着淚道:
“你怎麼對得起她.”
我微微一笑.然後轉頭對着站在高臺前.穿着婚紗的女子拍了拍手.道:
“好了.都不用演了.mask.迴歸原狀吧.”
“是.the one陛下.”站在高臺前的小閔一把摘下了頭上的婚紗.然後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恢復了一張面相中性的男的臉.雙目炯炯有神地望着我.
而和mask做出同樣舉動的.還有在場的其他四十多名來賓.所有人都脫下了身上穿着的西裝正裝.轉變回到了休閒服和工作服的狀態.
狐仙目瞪口呆地望着禮堂內的景象.朱脣微啓.卻是說不出一個字來.最後她只好把目光落到了我的臉上.面上帶着十二萬分的怒意.嗔道:
“騙我.”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我微笑着道.“你可以理解成這是一個歡迎儀式.”
狐仙微微眯起眼看着我.雙目一片雪亮.但是很快她的面色卻變得陰鬱起來:
“爲什麼我看不透你的內心.”
我笑着看着狐仙.卻是不說一句話.而是緩緩地脫下了我的外套.然後就在下一刻.我的背後肌肉猛然鼓起.緊接着內衫的後方突然炸開.隨即.九對黑色的羽翼如同魔爪一般鋪天蓋地地延伸而出.籠罩在了狐仙的面前.
狐仙臉色大變.甚至連呼吸也幾近停止.但是很快她的眼神又恢復了常色:
“這不可能.”
我笑着道:
“沒什麼不可能的.自從三年前第二代量子計算機研發成功後.一臺量子計算機一分鐘的計算速度超過了八年前最先進的超級計算機天河一號一百年的計算時間.配合我從美國請來生物基因工程的總設計師墨隆.用量子計算機破解渡劫時所需要的大腦信號.太簡單了.我沒有不死術.也不會像金恆鍠那個男人那麼蠢.用雷劫的方式幫自己渡劫.”
“所以你就在博客上製造了假的日記.讓我以爲你有了新歡.所以料定我會在你結婚之日登門一窺.然後又控制了這幾十個小卒子配合你演習.”
狐仙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卻是輕輕地一笑.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摘下了狐仙頭上的鬥篷.露出了那一頭烏黑長直的秀髮.那黑色的光澤.讓我看得心頭微滲.
“不是幾十個.是一千萬.”我微笑着道.“光靠幾十個人可騙不過你.所以.我控制了整座天津城.從民政局到交警再到天津市政府.天津市委辦.天津媒體界、商業界.所有媒體都報導我結婚了.甚至連結婚對象都可以完全虛設.我用一千萬人設下了這個局.你可以稱之爲史上最大的局.”
“這不可能.”
狐仙胸口的起伏越發跌宕.但是眼神也顯得有些黯淡.甚至有些不甘之色.
我收回了背後的九對翅膀.然後重新披上了新郎外衣.保持着笑容.道:
“想知道我的能力麼.出來吧.”
我帶着狐仙走出了禮堂.一直走到了禮堂後方的花園裏.午後的陽光灑落在花園的草地上.給綠色的草地染上了一層金色.
穿着灰色鬥篷的狐仙靜靜地站在我的身旁.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微笑着.雙手插袋.然後微微眯起眼.舉目望天.道:
“從離地面六十千米左右開始.直到大氣層外緣幾千千米高度的空間.通常稱爲電離層.由於太陽輻射的紫外線穿過大氣層時.氣體的分子或原子就吸收其能量而電離.分離成電子、正離子和負離子.電離層實際上是電子、正離子、負離子和中性粒子等組成的混合體.電離層可以反射無線電波.當頻率在一定範圍的無線電波以一定角度射向電離層時.將由電離層反射回地面.反射回地面的無線電波還可再向電離層射去.實現多次反射.這就是所謂的‘多跳傳播’.當然.這種反射在白天是做不到的.只能夠在夜間做.”
狐仙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明悟之色.看着我.道:
“所以說.你只需要抬頭望天.天下便爲你所有.”
我苦笑着道:
“不錯.只不過定位有點困難.就像金恆鍠當初一樣.雖然可以利用月面反射控制地面上的人.但是控制對象的精確位置不好掌控.我現在利用電離層的電磁波反射.難度就更大了.此外.根據我的實驗.除了電離層反射.還可以利用日內行星凌日時的機會在白天對着太陽實驗勾魂術.然後通過反射的電磁波控制整個地球上的人.但是”
“機會可遇不可求.”狐仙替我補充道.
我微微點頭.又徐徐轉首.給了狐仙一個微笑的眼神:
“也許突破到了第十層之後.我可以有新的控制人的辦法.但是.自從一年前突破了第九劫之後.無論我怎麼嘗試.我的勾魂術都不能進步了.就像是到了一個無形的瓶頸一般.”
聽到我的話.狐仙的面色漸漸陰沉下來.眼角的水光已經乾澀:
“所以.你引誘我回來.便是因爲你認爲我身上有祝你渡劫的法子.不好意思.這你就找錯人了.我對於如何突破第九劫一無所知.”
我搖了搖頭.苦笑道:
“我就知道.不過沒關係.這是我早就料到的一個答案.而且.出於我的本意.我也的確是希望你回來.甚至對自己使用了勾魂術讓自己製造了假的記憶來欺騙你.舉辦這場婚禮.讓你回來狐仙.你知道我第九劫時領悟的另外一種妖術是什麼麼.”
狐仙的美眸微微閃動.淡淡地道:
“淨心術.”
我笑了:
“沒錯.就是淨心術.這八年來.我一直都在努力嘗試着渡劫.發誓一定要領悟出淨心術來.當前八劫結束都沒有領悟淨心術時.我絕望了.但是天不負我.就在我最後一次突破了第九劫時.我終於領悟了淨心術.通過我的淨心術來淨化阿雪的淨心術.就可以取消阿雪的淨心術對你的影響.讓你恢復我知道你一直活着.這是我八年來最堅定的信念.”
狐仙覷着眼.輕輕撥動了一下耳側的秀髮.譏諷道:
“你這八年來.只是渡劫.”
我緩緩閉上了眼.道:
“當然只是一部分.我也做了很多事.包括八部衆的體制建立和改革.比如說.我通過單獨建立底層信息監督機構來促進底層信息回饋的方式把八部衆的蜘蛛網狀結構改造成了“8”字形的信息回饋結構.除此之外.我也進了國務院和中央軍委.這幾年轟轟隆隆的官員財政透明化、銀行破產製度.底層民衆監督體系、地產稅改革和大批既得利益者下馬熱潮就是我推進的.3d打印機技術推廣和社會保障實物分配增長提高背後也有八部衆的出手.除此之外我也推動了教育改革.加強引入了高考選擇文理科分數可替代方針.當然也在嘗試把法律與哲學以及實例和原因分析教學引入中小學課程.結合多媒體的方式提升修養.還有加大對超導石墨、新量子計算機和可控核聚變的投資.促進中國和中東足以連通歐亞大陸的真空磁懸浮列車建造.理論時速兩萬公裏.一旦建成.世界格局打破.中國將成爲世界中心.”
“總而言之.八部衆做的事很簡單.那就是瓦解頑固派、守舊勢力和既得利益者.從既得利益勢力身上割肉.站在人類最前沿拉動世界馬車的前行.目前還是在解決能源、資源、材料和轉基因糧食和制度完善方面努力.但這只是第一階段.只要這個階段成功.下一個階段.就是強人工智能登上歷史舞臺的時刻.也就是新人類誕生的時刻.”
狐仙不禁莞爾.脈脈地看着我.道:
“八年了.你的想法依舊不離初衷呢.你想把人間打造成一個天堂.然後再親手毀了她.”
我微微垂目:“不.是更新它.”
“有區別麼.”狐仙媚眼如絲.朱脣微彎.
我笑了:
“是沒有區別.革新本身就是一種否定.當然.現在談論那個時機.爲時尚早.接下來的時間段裏最緊要的事件是把朱培坤的鹽鹼地旱地水稻在全國和全世界普及.解決貧困地區溫飽問題.其次是推動世界貨幣的建立.這個過程可會碰到不少的釘子.我在等待着.如果有朝一日量子計算機和生物計算機技術能夠成熟.那麼.在超越人腦智力萬億倍的強人工智能面前.無論是智者還是愚者都將平等.能源、資源、土地、制度、糧食.解決了這些難題後.人類的新時代就要到來了.”
狐仙緩緩地走上前一步.輕巧的步子踩在柔軟的草地上.她緩緩地舒展着雙臂.在空中曲臂舞動.然後優雅地在原地轉了一圈.黑色的長髮如同一條盤龍一般繞着她周身飛舞.
“作爲一個藏在世界幕後控制全局的組織.八部衆.你做的足夠好呢.王一生.”
“不.還不夠.”我嘆息道.“千裏之行只走了一小步.距離成功還很遙遠.但是我相信會成功的.無論是奴隸制還是君主制或是資本主義制度.人類自始至終只有兩個階層.那就是精英階層和平民階層.所謂的制度不過是換湯不換藥罷了.精英和平民差別的本質依舊沒有變.現階段我的工作方針是將平民馴化成精英.不做到這一點.更大的變革還無從談起.”
狐仙緩緩回首.側臉微笑看着我道:“那麼.在那個時機到來之前.在漫長的時間等待.你要做些什麼呢.”
我爽朗地回答狐仙道:
“做我所愛.”
狐仙眸光微動:
“比如.”
我微笑着.道:
“比如.追尋藝術與美.文藝復興.這是這個國家目前最需要的.”我輕輕彈了一記響指.一名服務員小心翼翼地提着小提琴從禮堂內走出.捧到了我的手裏.
我謝過了服務員.緩緩接過了小提琴和琴弓.然後對着狐仙微微一笑.狐仙的目光微微閃過.在服務員的身上停留了一刻後.又落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左手託着面板.讓指板靠在我的肩頭上.然後右手握弓.讓琴弓的重量放在琴絃之上.緩緩拉動.
我魅然笑着對狐仙道:
“這一曲.是我爲你演奏的.狐仙.”
狐仙精緻的臉蛋上劃過淡淡的訝異.但是演奏已經開始.
“《歡樂頌》.”狐仙聽出了我的琴聲.不自覺地道.“八年了.你的小提琴水準也進步到了一個爐火純青的高峯.王一生.”
我對着狐仙展顏一笑.卻沒有停下手中的節奏.
伴隨着我的琴聲.天上被晚霞染了色的行雲朵朵綻放.宛若盛開在最美的季節的紅玫瑰.微風起起伏伏.宛如流瀉的音符.輕輕擦過一枝紅楓.片片紅葉悠悠飄轉.打着旋兒.在空中應和着樂聲輕快飛舞.最後靜美地落地.綠色的草地伴隨着輕悠的旋律歡快地搖曳着柔軟纖細的身子.在風中偃伏.秋蟲在草地中來回飛動.應和着美妙的音樂.雲層下飛起一羣自由的白鴿.夢幻般的和平身影倏忽間在草地上浮掠而過.片片聖潔的羽毛自天邊灑落而下.狐仙緩緩伸出玉手.輕輕接住了一片來自天邊的羽毛.
她微微一笑.然後緩緩解開了身上的灰色鬥篷.露出了鬥篷下的一席白裙.一頭黑髮上下抖動.呈扇狀鋪開.
像是配合着這美麗的晚霞.像是應和着這動人的樂聲.狐仙開始翩翩起舞.玉璧忽折忽展.優美的雙手如練般在空中反覆變幻舞動.輕柔的髮絲滔滔滾滾.連同掀起一角的白色裙裾.緩緩流轉.在霞光下漸漸融合趨於一體.
彷彿.多少年前.那個曾經在昭蘇河畔雪地裏偏偏起舞的小女孩.
歡樂女神聖潔美麗
燦爛光芒照大地.
我們心中充滿熱情
來到你的聖殿裏.
你的力量能使人們
消除一切分歧.
, 在你光輝照耀下
. 四海之內皆成兄弟.
誰能作個忠實朋友.
獻出高貴友誼.
誰能得到幸福愛情.
就和大家來歡聚.
真心誠意相親相愛
才能找到知己.
假如沒有這種心意
只好讓他去哭泣.
在這美麗大地上
普世衆生共歡樂;
一切人們不論善惡
都蒙自然賜恩澤.
它給我們愛情美酒.
同生共死好朋友;
它讓衆生共享歡樂
天使也高聲同唱歌.
歡樂好象太陽運行
,在那壯麗的天空.
朋友.勇敢的前進.
歡樂.好象英雄上戰場.
億萬人民團結起來.
大家相親又相愛.
朋友們.在那天空上.
仁愛的上帝看顧我們.
億萬人民虔誠禮拜.
敬拜慈愛的上帝.
啊.越過星空尋找他.
上帝就在那天空上.
隨着演奏漸趨尾聲.片片飄落的花葉自枝頭落下.與迎風而來的缺了角的舊報紙、破牆紙、廣告宣傳紙.還有地上圍繞着一塊融化了的糖果的螞蟻羣緩緩聚合.宛如魔幻一般.在禮堂外.我的腳邊的一處臺階上.漸漸組合成了一串整齊的文字.
我緩緩收起了小提琴.狐仙也停止了優美的舞步.我倆的視線同時落在了地面上的那一串由各種巧合因素組合而成的特殊文字段:
你好(這兩個字是由一份《天津日報》上叫《你好.新世紀》的報道的大字標題上掉落下來的“你好”兩個字組成.)
王一生(這三個字分別來自於一塊融化在地上的糖果和圍繞着糖果的螞蟻羣.和《一生所愛》的一片樂曲牆紙)
藍月亮.贈
(最後的藍月亮三個字則是來自於一片藍月亮洗手液的廣告紙.而最後的那個最複雜的漢字“贈”字則是來自於一片從枝頭上飄落而下的樹葉與花瓣.)
所有的文字都看似是完全隨機的紙片與自然物湊巧組合而形成.但是組合在一起之後.卻變成了一片無比工整而有含義的文字:
“你好.王一生.”
“藍月亮.贈.”
看到腳邊的這一行文字.我和狐仙都陷入了漫長的驚愕之中.
“這是”我看着地面上的這一行完全巧奪天工的文字.愣是說不出話來.“這不可能.”
狐仙卻是緩緩抬起了頭.露出了一絲笑容.道:
“看來有人在向你問候呢.王一生.呵.”
我抬起頭.面色凝重地看着狐仙.道:
“藍月亮.他到底是誰.”
狐仙莞爾着.輕輕撩動耳邊的一根輕柔細發.柔柔膩膩地笑道:
“他啊.和你一樣.一個喜歡藝術的傢伙罷了.”
自始至終.狐仙也沒有告訴我藍月亮是誰.但是.我知道.這個女人肯定是知道的.而且.我也知道.這個名字.曾經在我的記憶裏出現過.
藍月亮.這個名字.我記住了.
我不禁一笑.道:
“看來是個可敬的大師呢.既然這樣.那我就再贈送他一首吧.”
於是.我重新提起了琴弓.伴隨着飛落的花雨葉雨.開始再次演奏起下一頁樂章.
英國.倫敦西南郊.薩里郡.updowncourt.二層.私人藏書室.
藍月亮靜靜地坐在窗前.半個身子籠罩在窗簾的陰影中.他的手中提着一把古樸的小提琴.緩緩拉動着.完美如數字公示一般的音符伴隨着他那精準而無誤的節奏一個又一個地飛舞而出.
“先生.‘世界公敵’出現了.”一名男子從藏書室外走入.向藍月亮彙報道.“您讓我監視的中國江蘇省無錫市出生的男子王一生超過了耗散結構體對於文明的威脅閾值.”
藍月亮依舊沒有停下手中的演奏.閉着眼睛緩緩說:
“知道了.jamesholmes先生.或者說.叫您司伏見先生更適合.”
司伏見恭恭敬敬地對藍月亮說道:
“只要先生樂意.稱呼不過是個標籤罷了.司伏見不過是james反過來後的中文譯名讀音罷了.作爲samuel elders church的一員.我願意服從先生您的一切指示.”
“那麼.先生.平心而論.您更喜歡哪個呢.”藍月亮笑着問司伏見.
司伏見一愣.他曾經想過藍月亮對自己的稱呼.也想過中英文兩個不同名字之間代表的不同立場.但是他沒有想到藍月亮會問自己更喜歡哪個.
司伏見猶豫了片刻後.道:“司伏見吧.跟在王一生身邊幾年了.我更習慣這個稱呼.”
藍月亮笑着說:
“那麼.司先生.您的聲音我已經收到了.雖然就我看來.這個信息着實有些過時了.”
司伏見有些汗顏地看着藍月亮.說道:
“我知道.藍月亮先生.您無所不知.這個世界在您眼裏是透明的.”
藍月亮笑着說:
“誰都不能無所不知.我們認爲自己無所不知.這一點恰恰體現了我們的無知.”
司伏見再次語塞.最後他道:
“那麼.藍月亮先生.既然王一生的危險值已經到達了閾值.是否啓動世界線收束武器將他清除.”
藍月亮笑着說:
“退相幹武器.哦呵.不必了.我見過那個孩子.挺喜歡的.在我看來.司先生.我們只要用因果律武器給他個小小的問候就夠足夠了.爲了一個孩子.毀了那麼多美麗的世界.可不值得.”
“王一生的行爲極端理性.”司伏見補充道.
“科學用客觀理性觀察這個世界.魔法用主觀感性感受這個世界.我們本質沒有什麼不同.”藍月亮笑着說.
司伏見說道:
“王一生曾經剷除了一個領悟了第八識的屍解者.那位屍解者現在已經量子化飄散到了太空中.”
“哦.如果我的記憶沒錯.那是他的二哥愛新覺羅?啓明的功勞.”藍月亮眨了眨眼睛.笑着道.
藍月亮的回答讓司伏見沒有了脾氣.最後.司伏見抬起頭.認真地看着藍月亮問道:
“那麼.具體要怎麼做呢.藍月亮先生.”
“幫我預定一份白灼血螺和白灼魷魚卷.再加一道鮑汁扒海蔘.當然.可別忘了82年的拉菲.”藍月亮微笑着.“今天我的心情很不錯.”
“就這樣.別的對策呢.”司伏見問道.
藍月亮笑着說:
“當然不止如此.給我找一顆彈珠.”
“彈珠.”司伏見挑了挑眉毛.
“我想您沒有聽錯.司先生.彈珠.”藍月亮笑着道.“孩子們經常能在玩具商場看到的玻璃珠.直徑零點六英寸的.至於顏色.我認爲鮮豔的玫瑰紅更吸引眼球.我想.下午一點之前帶給我最爲適合.謝謝.”
“一顆彈珠能做什麼.”司伏見不解道.
藍月亮笑意不減:
“無意得罪.但請恕我直言.如果司先生您父親當年因爲某根神經元胞體一個原子級別的干擾而失神了一秒鐘從而延遲了與您母親共度良宵的時刻.也許您就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司先生.一顆彈珠能做什麼呢.我的回答是:它足以毀滅世界.”
司伏見依舊不明白藍月亮的用意.但還是離開了.兩個小時後.司伏見很快從附近的商場找到了符合藍月亮要求的玻璃珠.爲了保險起見.司伏見買了二十枚玻璃珠給藍月亮挑選.
“辛苦你了.司先生.萬分感謝.”藍月亮謝過了司伏見.然後從司伏見遞上的盒子裏隨手取出了一枚紅色的玻璃珠.然後轉身打開了藏書室的窗戶.藍月亮看也不看.就抬手把玻璃珠丟出了窗外.
司伏見目瞪口呆地看着藍月亮的行爲.他不明白藍月亮的舉動到底有何意義.
“藍月亮先生.您這是.”
藍月亮對着司伏見眨了眨眼.神祕一笑.然後重新拿起了手中的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拉動琴弓.說:“傳遞問候.”
藍月亮的紅色玻璃珠從二層樓高的窗戶飛出.掉落到了莊園外的道路上.一小時三十五分後.一名來保加利亞的八歲小男孩在參觀愛敦閣時不幸被紅色玻璃珠滑到.摔了個跟頭.膝蓋破了皮.哇哇大哭.他的父母立刻帶着他去了克倫威爾街的一家糖果店買了一袋糖果安慰他.四十五分鐘後.保加利亞男孩去了倫敦廣場.他用糖果和一名塞爾維亞的女孩交換了一個綠色的氦氣球.那時候已是正午.塞爾維亞女孩因爲她的父母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中華料理店因而沒有喫上糖果.在中華料理店裏.女孩因爲誇張的喫相而不小心讓湯汁染上了衣領.她母親脫下了女孩的衣服在店裏的洗手間裏擦乾.女孩衣袋裏的糖果在擦洗過程中掉了出來.被中華料理店店主養的一隻泰迪犬叼到了店裏.之後被一對來倫敦旅遊的中國醫生夫婦遊客的兒子撿到塞進了口袋裏.
那對夫婦喫完料理後接到了一通來自國內的國際電話.說在北京有一名親戚的孩子得了 庫興氏綜合徵急需手術治療需要夫婦的幫助.於是這對夫婦放棄了旅遊第一時間乘坐cz304航班回了北京.之後在北京醫院病房裏這對夫婦見到了那個哇哇大哭的可憐孩子.
夫婦的兒子看那個孩子可憐就想用糖果安慰他卻被那個孩子生氣地扔到了地上.十七分鐘後一位看護員把糖果撿起放在了牀頭櫃上.
一個半小時後.那個重病孩子的另外一家親戚前來探病.那家親戚是一對年輕夫婦帶着一個留馬尾辮的女孩.女孩探病時看到了牀頭櫃上的糖果就拿來藏在了口袋中.但是因爲女孩蛀牙被父母沒收了糖果不準喫.
二十六分鐘後那對夫婦帶着女兒離開了北京醫院病房.然後接到了電話說一名上司的祕書在天津大禮堂舉辦婚禮.於是他們便打算第二天前去參加.
第二天他們帶着女兒去了天津大禮堂.在快要抵達大禮堂時他們的女兒從她母親的包裏偷回了那一塊糖果.下車後沒走多久卻被母親發現強行要求吐出來.女孩不肯.母親強迫女孩張嘴挖出了糖果丟在地上.女孩開始哇哇大哭.在大禮堂外的走廊上鬧.她母親急着安慰她沒有注意其他地方.正好撞上了一名因爲內需卻找不到衛生紙而隨意撕了大禮堂外電線杆上的廣告宣傳紙.撿了地上《天津日報》的路人.路人和母親同時倒地.落地時那名路人手中的報紙和宣傳紙掉了一地.路人匆忙撿起.顧不得紙片邊角的破碎連連道歉後就趕去了附近的公共廁所.而路人撿起報紙時的氣流擾亂了大禮堂外正在吹動着地面上灰塵的道道小旋風.由於蝴蝶效應.旋風一直延續到了大禮堂外的花園的一棵杏樹上.
又過了三十分鐘.一羣螞蟻在女孩吐在地上的糖果上聚集.變成了一個標標準準的漢字..王.
這時候.距離藍月亮扔出手中的紅色彈珠.正好過了二十四小時.
時間再次回到一天前.
司伏見離開後.藍月亮靜靜地站在窗前.拉動着小提琴.動作優雅.
一道靚麗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藍月亮身後的書架後款款走出.那是一名美到無以復加的女子.深邃的眼眸.帶着歐羅巴人卻又有混血兒特色的絕對精緻的白皙面容.嚴格符合黃金比例的驚世身材和一頭傲人的長髮.無一不讓人歎爲觀止.
“你就這樣放過了那個孩子.”絕世女子撥了撥耳側的秀髮.冷然問道.
藍月亮輕輕地拉動着小提琴.琴板上的琴絃根根振動.他笑着說:“沒有必要爲了一個孩子毀了那麼多世界線.伊麗莎白.”
“別叫那個名字.不然我不介意把你今晚預約的瓦格納的歌劇《帕西法爾》取消了.”絕世女子冷然地道.
“好吧.天罪.”藍月亮微笑着改了對絕世女子的稱呼.也停止了演奏.輕輕撫摸着小提琴的琴絃.道.“我說.我們沒有必要爲了一個孩子而斷了那麼多世界線.每一條世界線就像斯特拉迪瓦裏上的一根琴絃.有着它自己的音階.有着它自己的動聽與美妙.任何一根琴絃的斷裂都是罪過與可惜的.”
天罪譏諷地看着藍月亮.笑道:
“你就那麼相信那個孩子不會玩出個破音.”
“哦.也許會.”藍月亮親和地笑着.“但我想.一個喜歡音樂和藝術.同時崇拜理性的人永遠不會是惡人.我深信這一點.”
“希特勒就是.”冷豔吐煙的天罪直言不諱地指出.
藍月亮笑着說道:“一個人.只要是可以被理解的.就是善的.我們只要不忘記這一點.也就足夠了.”
“呵.真像是一個拯救世界七次的人說出來的話呢.”天罪冷言譏諷道.藍月亮微微一笑.不作回答.
藍月亮重新開始拉動他那珍貴的斯特拉迪瓦裏.優雅而絕美的古老樂聲飄飄蕩蕩.穿透了層層厚實的牆壁.飄出了輝煌寬敞的豪宅.一直蔓延.一路飛揚.穿透了條條大道.飛躍了重重雪山.跨過了片片曠野.最後跨越了愛琴海的座座島嶼、歐亞大陸.一直飛到了地球的另一端然後.那裏也響起了同樣優美的琴曲.那優美的琴曲轉轉停停.宛如承載着人類全部信息的dna雙螺旋圖譜.扶搖直上.穿透了萬里層雲.一直到那浩瀚無盡的星空盡頭.
多少繁華.
多少煙雨.
萬般種種.盡在一曲《卡農》.
【全書完】
(一會兒會有本書感言和新書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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