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弦上
雲時遠遠見到那一抹倩影,心中不禁一動,繼續多日的煩悶也隨之消散不少,他三兩步趕了上去,正要招呼,卻從側面看到了寶錦的神情——
那是失魂落魄、近乎行屍走肉的模樣,渙散的重眸,完全不似初見面時候的清澄明徹,卻好似被攝取了心智,絞碎了靈覺。
“你怎麼了?!”
他用力扳過她的肩頭,劇烈搖晃着。
秀麗纖雅的少女宛如上好的傀儡偶人,黑瞳中仍是迷茫一片,雲時痛心而驚詫地湊近她的臉,只覺得那尖細下巴近乎皮包骨頭,比剛見面時又瘦了不少。
她在宮中……過得不好嗎?
雲時的心咯噔一沉,心頭彷彿有一根針在不緊不慢的刺着,他暗笑自己的愚蠢——這樣喫人不吐骨頭髮宮廷,她又出身賤俘,即使有皇帝寵愛,又能好到哪裏去?!
他緩緩的輕吐一口氣,雖然是三伏酷暑,聲音卻極爲冷然,“有誰敢欺侮你嗎?”
因這突兀一聲,寶錦的黑瞳彷彿被凍結的玉石,在下一瞬氤入水氣,微微轉動之下,總算有了些活氣。
欺侮……?
她輕輕的笑了,吐氣如蘭,卻近乎鬼魂的低語妖惑,“確實是有人欺侮我呢……”
雲時不自覺地嗅到她身上清雅的梅香,胸中的雪在這一瞬熱燙燃燒,然而那樣哀婉奇異的聲調。 卻讓他心中地刺痛更加徹骨。
“是誰?”
寶錦幽幽地看向他,似笑非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
“是我……?”
雲時下意識的一驚,“爲什麼是我?”
那幽淡的梅香更甚,馥鬱清雅,他的手掌微微出汗,卻只聽少女低聲道:“若不是你。 我又怎會落入這見不得人的所在……”
雲時一時語塞,面色也爲之一黯。 他咬牙道:“是我無能,任由你被掠劫入宮。 ”
寶錦輕聲笑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天子的權勢,這世上有誰能抵禦呢……”
她眼波流轉,彷彿不勝哀愁,顧盼之間。 卻帶着無邪地蠱惑,“除非,你能比天子更強。 ”
雲時身上一顫,彷彿從未認識過她似的,深深凝視着眼前柔弱地少女。
“做什麼那樣看我?”
少女巧笑倩兮,亭亭玉立有如池中菡萏,“若你真想把我從這裏救出,你必須比天子更強。 ”
她聲音清婉。 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然,雲時身上一顫,不期然,心中晝夜所想,又開始浮現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我以爲……萬歲待你不薄。 ”
寶錦一怔。 好似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下一刻,她眼中升起兩道火光,幽幽沉沉的,卻絕似雲時當初折斷她手臂時的傲然,她冷笑一聲,也不再說,轉身就走。
雲時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住,制止了她的決絕。 “你這是做什麼?”
“別拉着我!”
寶錦在他懷中拼力掙扎着。 粉雕玉啄的拳頭用力捶打着他寬闊的胸膛,“算我有眼無珠……”
她微微揚起頭。 冷笑着刻薄道:“既然你家萬歲對我不薄,我更該對他忠貞不貳,卻爲什麼要跟你在這裏糾纏不清?!”
她竭力掙扎着,力道之大讓雲時也喫了一驚,他情知方纔說錯了話,任由她捶打,一點也不躲閃。
“放開我,你這懦夫……做你地忠臣良將去吧!”
寶錦低聲喝道。
“……”
下一瞬,她被他眼中的光芒所攝,雙手也被鉗制——那樣危險而強烈的光芒,她從未見過。
一向是謙謙君子的雲時,此時雙瞳光芒如日,幾乎要將世間所有都籠罩其下。
“你住口……”
雲時低聲嘆道,雖然心中怒極,卻不忍朝着她發作,他眯起眼,看着眼前因喫驚而微微開啓的檀口,只覺得那嫣紅潤澤,彷彿燃盡了他心中的最後一絲理智——
重重的陰影從寶錦上端壓下,未及反應,那強硬的脣舌便登堂入室,吞噬了她所有地語言——
“你……放手……”
她的怒聲在雙脣間幾乎無聲。
半晌,熱燙的脣舌才解除了彼此的糾纏,雲時瞳孔的顏色因情愛而微微加深,他深深呼吸着,終於放開了寶錦——
“我不是什麼忠臣良將。 ”
他低低說道,聲音沉鬱,卻帶着金戈之聲的犀利。
“若是能重回當初,我一定把你藏好,不讓任何人看見,不容任何覬覦……哪怕是萬歲,我也不會輕易放手。 ”
他輕聲嘆道,卻帶着鏗鏘地奇異力道:“若只有我一人,就是流盡了血,我也會將你奪回……”
“可是,我是雲氏的嫡子,族中萬人仰仗我而活,我不能貿然而爲……”
他的聲音沉鬱,卻絲毫沒有卑屈之意——
“但我也不是懦夫——先前,我讓你等我一陣,那時候,我就在心中發誓,終有一日,我要讓你不再流淚傷心。 “”
“如今,這個時候終於到了了!”
日光從樹間投下,爲這青年王侯披上了一層燦爛的金袍,他一掃平日的內斂低調,彷彿是那中天之日,再無人可抑其鋒芒!
寶錦幾乎呆在了當場,她張了張嘴,將原先準備好的所有激將、挑撥、魅惑的言語都嚥了下去——
“你……是要……”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聲遲疑道。
雲時伸手將她鬢間的亂髮撫平,“劍在弦上,不得不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