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池裂
她的聲音如杜鵑啼血,聲聲控訴,“我們毒門受琅繯郡主恩惠,這才願意襄助您的大業,可您竟然……”
“沒錯,我是把你們都賣給了萬歲……”
陳謹對着皇帝恭敬躬身,笑容之中自有一種諂媚,使他那張清秀的臉顯得極爲古怪,“萬歲保證過,只要把你們這些漏網之魚都除掉,就對我們陳氏既往不咎,保我們世代富貴。 ”
他轉過頭,低下頭,對着皇帝稟道:“地上那文士就是琅繯的謀主,素有鬼狐之稱……而這丫頭,就是上次在您的除夕夜宴上行刺的逆賊。 ”
“怪不得朕瞧着眼熟。 ”
皇帝負手微笑,居高臨下地看向狼狽不堪的女刺客,道:“琅繯也真是厲害,居然能把你們這羣江湖草莽收爲己用。 只可惜……”
他側目瞥了一眼陳謹,漫聲笑道:“只可惜你家王上沒這般雄心壯志,消受不起你們的愚忠。 ”
陳謹聽着這極爲刺耳的話,面色不曾稍變,又是深深一躬,語帶諂媚道:“識時務者爲俊傑,天下大勢已盡歸陛下,我又何必做螳臂擋車之舉?”
皇帝大笑,清朗醇厚的男音,將山洞也震得空空作響,“好一個識失誤者,朕若不保你一世富貴,豈不成了不仁不義之君?”
他收斂了笑容,目光越發深沉險峻,“只是。 這滿地殘局,還需要你來收拾呢!”
他倉啷一聲,將自己的佩劍拋在陳謹腳下,“這些都是你地臣子,由你來送她上路,再合適不過了。 ”
陳謹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不是單純讓他殺這女刺客。 而是要將這滿地臣屬之死都歸“功”於他,然後昭告天下。 讓他再也無法翻身。
給我一世富貴,卻讓我承受滿滔天的罵名嗎……
這個算盤,也真是精妙啊……
他心中暗暗冷笑,卻是毫不遲疑的,將佩劍拾起,來到那女刺客身旁,毫不遲疑的。 一劍刺下。
寒光乍起,一蓬血光噴湧,那女子身首異處,卻是雙目凸起,彷彿死不瞑目。
陳謹長嘆一聲,卻是沒有放下劍,他信步踱來,望着這滿地血屍。 貴介公子的倜儻不羈顯露於無形,“是我對不住各位了……”
皇帝見他惺惺作態,不耐道:“戲也演完了,夜也深了,也可以歸岸了。 ”
“歸岸?”
陳謹怔仲着,喃喃着自己兩個字。 忽然發出一聲大笑,“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抬起眼,只見素來懦弱地眼神,竟變得詭譎異常——
“而你,也永遠回不到岸上了!
皇帝十分機警,見他眼神一變,便暗知不好,他頓時掠身而出,朝着洞外而去。
假山不過是賞玩之物,突在池中並不很大。 出了洞從水中墊腳石離去。 幾下便可以到岸上。
陳謹的笑聲從他身後傳來,幽深地夜裏。 妖異而低沉,下一瞬,只聽長劍與地面山石猛烈撞擊之聲,陳謹好似用力劈了什麼,靜夜中好似驚雷一般。
“你以爲,這假山空心,只是爲了裝那些機關?”
陳謹哈哈大笑着,狀若瘋癲,瞬息之間,皇帝已掠到洞口,卻是與一個纖細身影撞了個滿懷——
“是你?!”
只見明月映照池心,清輝之下,寶錦仍着了晚宴之時的幽藍宮裝,被他撞了個踉蹌,倒入懷中。
兩人未及言語,只覺得腳下劇烈震動,下一瞬,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假山在瞬間崩塌下陷,原本平實的地面,如齏粉一般陷落水底。 腳下頓時出現了一個呼嘯飛轉的旋渦,將磚石和人都吸之其間。
兩人根本未及反應過來,就隨着一起墜入旋渦之中。
巨大的水轟鳴聲將天地都震撼,旋渦發出低沉的聲音,隨即逐漸收縮,最後,它完全從水面上消失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只是那兩個人,已經在這世上消失了蹤跡。
離宮那邊彷彿也一片驚起,宮燈一盞盞被點亮,急急朝這邊而來。
“哈哈哈哈……”
一聲妖鬼一般地哭笑聲從唯一的石塊上傳來,只見陳謹滿身衣物都是殘破,那洞最中央的一塊石頭倒是安然無恙,他半身都浸在水裏,嗆得咳嗽,卻仍是一徑狂笑。
“離宮池下有暗流潛湧,水脈直通山中,朕嘗以掘起爲泉,竟暴陷直下,宮人禁軍死傷無數……”
他喃喃背誦着,望着旋渦消失的地方,低聲笑道:“寶錦殿下啊,沒想到你也來了,有你們兩個給琅繯陪葬,我真是太滿意了……剛纔那段,就是你父親寫的札記,聽着很精彩吧?”
“你這種不學無術的金枝玉葉,根本不會去看這些書典……若是你姐姐錦淵在,只怕立刻就會識破我這雕蟲小技。 ”
他的笑聲在下一瞬戛然而止,只見一支長箭穿空而來,頓時將他的咽喉撕裂。
“地確是雕蟲小技。 ”
淡淡的聲音,映入他逐漸渙散的心智之中,他最後看到的世界光景,是黑紗蒙面下,冷若冰霜,卻又燃燒着火焰的眼。
他咽喉咯咯作響,伸出手指定了黑衣人,面上的神情混合着憤怒、驚詫、害怕……以及,不敢置信和恍然大悟。
他閉上地眼,身體無力地滑入水中,鮮血染紅了池水,給這份平靜帶來了無邊的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