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荒野
皇帝瞥了他一眼,越發不耐道:“這些事也要來問朕嗎?”
何遠更不敢抬頭,低頭道:“按照前朝規矩,是要絞首棄之荒野的,可畢竟事涉內闈,臣等也不敢擅作主張。 ”
皇帝想了一下,搖頭道:“算了,人都死了,就算是棄市,也沒什麼可以震懾人心的,倒反而叫人笑話朕睚眥必報……你把她的屍首交給她家人吧。 ”
何遠一呆,“交給南昏侯?”
他心中暗奇——出了這樣的事,居然沒有株連,萬歲如今怎麼竟轉了性子?
口中卻不敢怠慢,唯唯稱是,隨即退了下去。
皇帝微微沉思,想起何遠所說的荒野,不由的有一種陰冷不適的感覺升上心頭,彷彿要揮去什麼不好的回憶,他搖了搖頭,
竭力要把這種不快驅除。
“也好,趁此事一發,便讓陳謹徹底給我個交代吧!“
這一次的事件,隨即就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傳得沸沸揚揚,大臣們驚怒之下,紛紛上疏要求追究南昏侯的叵測反意。 皇帝留中不發,如此****的態度,卻更是讓這些人“義憤填膺”。
“皇上這是在行燒鵝故事嗎?”
寶錦微笑着嘆道,犀利的嘲諷如輕風拂過,皇帝抬頭看時,她已恢復了恭謹平穩的儀態,彎腰爲他鋪平宣紙。
“這是何意?”
“萬歲肯定不甚讀各朝祕史。 ”
皇帝睨了她一眼,微微不悅。 “朕乃寒門出身,怎會有閒情去看這些?”
“傳說某朝太祖皇帝有一位心腹之臣,然而卻又對他忌之甚深,某日這大臣生了背疽,皇帝連忙賜藥,還附上了一直燒鵝——傳說生背疽而食燒鵝者必死,那大臣含淚謝了聖恩。 當着使者的面把燒鵝喫了個精光,當天夜裏就氣絕身亡了。 ”(注)
“哦?還有這等事?生背疽喫燒鵝真會絕命嗎?”
皇帝被她這娓娓一說。 提起了興致,乾脆連字也不寫了,放下筆問道。
寶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這只是傳說,未必是真——可是聖上是金口玉言,他送燒鵝,意思不言自明。 此人不死也得死了。 ”
皇帝這時已經反應過來,他心中一怒,冷笑道:“你地意思是,朕要取陳謹的性命,於是就留中暗示默許,讓衆臣上書彈劾,或者讓陳謹驚懼之下自行了斷……”
寶錦搖了搖頭,斂目正容道:“這不是我的意思。 而是天下人都這麼覺得。 ”
她抬頭看見了皇帝,見他面色陰沉,眸中雖然冷怒,卻帶着捉摸不透的深邃,於是笑着繼續道:“萬歲聖心獨斷,當然也不是我等庸人可以揣測的。 ”
皇帝卻不喫她這迷湯。 冷冷一笑,清峻雙目中光芒越發幽深,“朕是要‘獨斷‘個什麼,你且說個清楚。 ”
寶錦只是笑而不語,惹惱了皇帝,一把把她攥過來,近乎****的貼近,兩人的身軀都密合在一起,溫熱地氣息彼此薰染着,皇帝的眼中帶起既惱且戲謔地迷離光芒——
“你要是不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朕今天就給你新帳老帳一起算!”
寶錦面飛赧色。 掙動一下沒有退開,索性也就泰然處之。 “萬歲要算什麼老帳?”
“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皇帝冷笑了一聲,眼神越發危險地逼近,道:“朕上次吩咐你不許去那茶宴,結果你還是自說自話的去了……“
寶錦在他犀利目光的逼視下,有些心虛尷尬地輕笑了兩聲,最後實在避無可避,只得豁出去,低聲道:“我心裏總覺得不安,怕您出什麼意外,於是就去了她宮裏,沒想到路上遇到了靖王……”
皇帝靜靜聽着,眼中的冷峻神氣也漸漸不見,逐漸化爲含笑的溫柔眼神,他手勁變輕,幾乎寵溺的撫摩着寶錦的髮絲,嘆道:“你啊……終究還是你最在意我。 ”
寶錦這他這溫柔如春風一般地微笑震住,只覺得這一笑如冰顏初霽,好看的讓人心悸,她一時張口結舌,心中卻又是暖熱,又是痠痛——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終有一日,你會知道,我比那些女人更加心懷叵測。
皇帝渾然不顧,又溫言數落道:“你最讓朕惱火的就是時不時有刻薄言語,氣死人不償命——其實是刀子嘴豆腐心,最是綿軟不過的,卻非要做個小辣椒樣!”
寶錦聽這“小辣椒”三字。 只覺一陣惡寒,連忙搖手投降道:“萬歲你這麼一說,卻是比什麼懲罰都要可怕。 ”
被皇帝的凌厲眼風一掃,她繼續不怕死道:“我還是說個子醜寅卯吧,也省得被您荼毒。 ”
迎着皇帝咬牙的表情,她徐徐道:“您是想引蛇出洞,一勞永逸地解決南唐餘孽。 ”
皇帝眼中光芒一閃,再看時,已換下了那戲謔懶散的神情,笑着讚賞道:“果然是好眼光……”
他手下用勁,卻是把寶錦攥得更緊,死死不肯撒手,兩人正在相持****,卻聽門外張巡乍着膽子道:“有祕報來。 ”
皇帝意興闌珊,終於放開寶錦,接了書信,看了幾眼,不敢置信道:“陳謹不願接受妹妹的屍體,命人把她拋在荒野裏了?!”
“這怎麼可能?!”
寶錦驚呼出聲,她想起先前陳謹對妹妹地依賴和摯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