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韓姣在頭疼欲裂中醒來。某一瞬間,她感到腦袋都不是自己的了,似乎有人在她的頭上開了一個口子,不停有冷風灌進去,疼脹難耐。她不由**出聲,這一開口又嚇了自己一跳,嗓子乾啞得快要冒煙了。
等她飲水梳洗後匆匆趕到練武場,師兄、師弟還有師父都早已到了。而從未遲到過的百裏寧卻還沒有來。
韓姣對師父行禮後又招呼兩個師兄,卻換來兩人複雜的一眼,時於戎還陰惻惻一笑,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百裏寧姍姍來遲,眼皮浮腫,臉色蒼白,與韓姣如出一轍。
齊泰文嚴厲地掃了衆弟子,對舒紇和時於戎道:“身爲師兄,教唆師妹飲酒。自去刑堂領罰。”
碧雲三峯中都設有刑堂,歷來都是給不聽管教的弟子處罰的地方。這種處罰不同於平時修煉加倍的小處罰。有的是去靈草園培草,打掃廣明殿等苦活,頗有清苦自戒的意思。
師兄弟兩人鬱悶不已地應下。
沒想到師父罰得如此之重,韓姣暗暗咋舌。
到了下午,韓姣對兩個師兄的同情馬上就煙消雲散了。他們今日嚴苛得幾乎超過了師父,以往師姐妹倆的待遇總在孟紀之上,而此刻孟紀已經坐在一旁休息了,兩人卻還在不斷練習“御靈術”。這是一種將靈氣外放達到攻擊效果的法術,雖然只是很低微的法術,卻是一切以靈氣禦敵的法術根源。
百裏寧靈力深厚,控制卻不夠精準,韓姣正好相反,控制精準而靈力微薄。
兩師兄以此爲理由,讓兩人在練武場上曬了整整一日的太陽,絲毫不假辭色。
喫晚飯的時候,韓姣覺得因爲靈力運用過度,手都發麻了。等兩個師兄去了刑堂,她立刻對孟紀進行嚴刑拷打。孟紀把頭埋進碗裏,一個勁說:“我不知道。”百裏寧在他腦袋上敲了一把:“再不說後果自負。”
孟紀不敵兩人淫威,苦着臉道:“大師兄愚直不如木頭,二師兄憋了一肚子壞水。”百裏寧和韓姣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齊聲道:“什麼意思?”孟紀放下空碗,一溜煙往外逃,口中道:“這是你們昨天說的。”
韓姣想了半晌,依稀記起幾個片段,想得越多臉色越是蒼白,最後對臉色同樣不好的百裏寧道:“以前就覺得二師兄有點小心眼,昨天竟忘了說。”
百裏寧義氣地把一枚紅色補充元氣的靈果放到她的面前。
此後兩日韓姣直覺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兩個師兄如同被包公附身,整天黑着臉。繁重的修行幾乎讓人沒有喘息的時刻。還有師父,明顯的心事重重,對兩個大弟子的行爲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意無意地多教兩個術法,指點道法的時間也變長了。
韓姣很快發現,這種情況並非獨一家,碧雲宗內漸漸氣氛緊迫。高階修士來去匆匆,低階弟子修行加重。這一日她聽到其他弟子偷偷議論,這才知道,外界對碧雲宗內私藏吉祥天地圖的消息已傳得沸沸揚揚。
百裏寧也打探來一些消息:“說起來真是奇怪。當日出現的公子襄,同一時間正率軍攻打西境,這怎麼可能。”
韓姣聽得心突突亂跳,問道:“你覺得來我們宗的那個是假的?”
百裏寧沉默片刻,慢悠悠說道:“這不一定。他當時用的那個法術,是獨門的幻術,叫‘意亂祕道術’,施用範圍之廣,威力之大,碧雲天和離恨天內找不出可以媲美的人。不可能造假。”
韓姣眨眨眼不語。
百裏寧又道:“有一件事很奇怪。自從七年前萇帝花開之後,公子襄在離恨天再也沒有施展過‘意亂祕道術’,現在卻又出現這麼奇怪的情況,莫非……”
“莫非什麼?”韓姣喃喃問。
百裏寧道:“莫非公子襄又練了什麼新妖術。”
韓姣頓時無語。
她心裏明白,七年前襄就躲在了定魂珠內,而奪了他身體的人摘取了萇帝
花——兩人中自然只有一個纔是真正的公子襄。
可惜她最清楚的事實,不能與任何人分享。
師姐妹兩個趁着閒暇聊天,口中說着離恨天,魔主,公子襄,隨口道來,彷彿是天際遙遠的故事。只當作消遣的兩人,誰都沒有想到日後會被捲入這場殘酷屠戮的風波中。
刻苦修行的日子彷彿烏雲蓋頂般不見天日,韓姣叫苦不迭。
誰知噩耗還在後面。這日齊泰文召所有弟子到練功房內,鄭重地交代:“你們的試煉就定在下個月,好好準備一下吧。”
衆人大驚。低階弟子的試煉一般定在突破小成境界之前。弟子間修行不等,平均下來一般都是入門後十年以上。韓姣曾暗暗計算過,以她這樣的天資,恐怕要修行十五年才能參加試煉——怎麼一眨眼,時間縮短了一半。
時於戎道:“師父,師妹和師弟都還年幼,入門也才七年,這就參加試煉是不是太急了?”
齊泰文眉間成川,沉聲道:“幾位峯主已決定讓四代弟子提前試煉。此行試煉不過是考驗本心道行,你們好好準備,雖前途艱險,必不會有性命之憂。”
齊泰文一向威嚴,說一不二,弟子幾個只能默默退下。
出了門,韓姣就急白了一張臉,拉着百裏寧的手心裏起了一層汗。舒紇安撫師弟、師妹道:“試煉之地是可以抽取的,你們不用擔心,既然師父說了沒有性命之憂,那就一定是的。”
韓姣一點都不相信他的說辭。記得剛學法術那會兒,他還曾經熱情讚揚她:“小師妹,用這麼短時間就學會了這個法術,你的天賦非常高。”
懷揣着對試煉極度擔憂的心情,韓姣整日食不知味。晚飯之後她滿腹心事地走在山路上,一點都沒有注意到迎客臺方向來了一羣人。
等她發現時,已經在路上狹路相逢。來的是一羣年輕修士,穿着得體華麗,表情大多倨傲。韓姣猜想這大概是天資出衆的飛雲峯修士,鑑於對方人多勢衆,她靜悄悄地站在路邊等待他們走過。
前面走動的衆人卻都停了下來。
她抬頭一看,一個玄衣青年站在人羣中,身材高大挺拔,俊美無儔的面容上含了一絲微笑,雙眸幽深如暮。
“姣姣。”韓洙招呼道,“怎麼站着不動?”
韓姣的表情有點呆滯。
碧雲宗三峯中,飛羽與飛雲之間天生有種敵對意識,論其根源,要追溯到周徇真君與殷乾真君的身上。兩位峯主不對付,座下弟子自然也親熱不起來。
韓姣一向對飛雲峯印象不佳,原因無他,殷乾真君重視根骨、靈根,飛雲峯所收弟子若不是天資出衆,就是背景雄厚,更多的是兩者兼有。他們自視甚高,在同門中眼高於頂。韓姣這樣的中下靈根,面對飛雲峯弟子通常只能看到他們的鼻孔——誰會喜歡面對鼻孔。
韓洙一聲招呼,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韓姣敏感地察覺到,其中有兩名峨眉螓首的師姐的目光中射出了嗖嗖的寒刀。她慢吞吞地走到韓洙身邊:“哥哥。”這一聲纔出,衆人的神情就立刻變了一個樣,尤其兩位師姐,頓時讓她有種冬去春來、萬物復甦之感。
其實飛雲峯的衆人比她心中要驚訝得多。韓洙師叔爲人冷峻,飛雲峯無人不知。當他停步和悅地召喚時,衆人這才注意到山道旁那個俏麗貌美的小姑娘。兩兄妹的樣貌幾乎沒有一絲相同的地方,論天資更是雲泥之差,衆人驚訝過後心中暗自稱奇。
韓姣站在韓洙身旁,還不到他的胸口,抬頭望去,正好能看見他線條簡潔的下顎和挺直優美的鼻樑。
“你們去哪兒?”她問道。
韓洙微微一笑:“去查一些事,就在靈谷後面。”
韓姣也就是隨口一問,打算寒暄幾句就此告辭。誰知幾人忽然轉向一邊彎曲小徑。她忽然覺得眼熟,這裏不就是那日風淮帶着她前去見陳皓師叔的地方嗎?只不過這次換了一個方向。障眼結界對宗門內的弟子沒有阻攔作用,幾人走過去,眼前豁然就變成了一條漫石通道。
韓姣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幾個飛雲峯弟子回頭看了她幾眼。韓姣立刻乖覺地去牽韓洙的手,他的手冰涼如水,她才觸碰到肌膚就忍不住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詞。
石桌四周的好客草因爲來人衆多,一陣絲竹歌唱。這地方被封存得極好,兩具屍體早已被搬走了,在原地只有一個虛影定型,保持着他們死前的樣子,栩栩如生。幾個弟子首先在四周查看了一遍,然後判定道:“這就是陳皓師叔遇到妖王的地方。當時妖王寄魂在董才瑞身上,卻被陳皓師叔看穿,所以在此一戰。”
另有弟子道:“師叔已練出假嬰,所以丹腹內空無一物,本命法寶也被毀於一旦。”
衆人不由嘆息。只有同是修仙者,才能體會到修行不易,練出假嬰其實距離元嬰僅一步之遙,就此喪命實在是令人惋惜。
韓洙四下一顧,瞳眸深黑,脣畔譏誚地一笑,隨意道:“既然沒有異議,就此回報吧。”
於是有弟子拿出玉簡,把當下的情景影錄在其中,又將結論記載其中。韓姣看着他們的舉動感到十分有趣,就是玉簡,她除了在師父齊泰文那裏見過,還沒有真正接觸過,平時用的也不過是普通的靈紙。而飛雲峯的弟子隨手就是玉簡,可見身價豐厚,她豔羨不已。
幾個弟子做好事後,又詢問韓洙意見。韓洙道:“你們帶回去給峯主,我再走走。”
弟子們見他牽着韓姣,以爲兄妹要敘舊,瞭然地笑笑,就此離去。兩個女弟子有些依依不捨,頻頻回頭,卻不見韓洙任何反應,只好作罷。
“你怎麼看?”韓洙忽然問。
韓姣一訝,看看四周,只剩下她了,應該是在問她吧。
“嗯?”韓洙示意,鼻音低沉,叫人心中一顫。
“我哪有什麼想法,剛纔幾個師兄不都看過了嗎?”韓姣眨了眨眼,說道。
韓洙頭微傾,略眯了眯眼:“你不是不信他們嗎?”
韓姣真的訝然了,瞠目道:“爲什麼這麼說?”
韓洙輕笑了兩聲,大抵是覺得她的呆樣很好笑,把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正好在脈搏的附近,戲謔道:“心跳能透露很多事實,至少比臉要誠實很多。”
韓姣真想把手抽回來,略微動了動,這才發現他的手修長有力,不鬆不緊,卻也不容掙脫。她苦着臉道:“我也不懂,就是覺得師兄們說得太簡單了。”
韓洙不屑道:“他們說的是沒有一點正確。”
“爲什麼?”韓姣覺得他每一步都有出乎意料的感覺,不由得問道。
“丹腹已經空蕩,說明陳皓已經逃出生天,”韓洙的眸光深沉銳利,如深不見底又暗潮洶湧的潭水,“假嬰雖然不如元嬰,但是若逃出了,要再抓捕也是不易。其中有的是機會通報同門,陳皓卻沒有那麼做,最後甚至選擇了自爆假嬰。我猜他應該是內鬼。”
韓姣覺得心漏跳了兩拍:“內鬼?不,不會吧?”
韓洙哼聲道:“覺得我判斷錯了?”
“當然不是,您說的怎麼會錯?”韓姣無法直視他的目光,立刻狗腿了,“只是,這麼會不會太武斷了?”
韓洙看着她又掙扎又討好的樣子,心底暗暗發笑。平時若有人這般質疑,他早就不耐了,可是對着韓姣,他有一份優於衆人的寬容。
手一指石桌,他悠然道:“看到那裏了嗎?妖王寄魂在……”大概是想不起人名,他略頓了頓。韓姣立刻接口:“董才瑞。”在他目光掃過來時,一臉天真地對着他笑。
韓洙脣角彎起:“他的姿勢和石桌上的棋盤,可以看出當時妖王並沒有防範。他破除結界,不會是無的放矢,目的當然是要見人。陳皓的出現並不偶然,一定是兩人相約。不是內鬼又是什麼?”
韓姣心下只覺得驚歎,口中道:“既然是內鬼,爲什麼妖王要殺了他呢?”
韓洙道:“妖王事先並無殺心,是陳皓先動的手。看董才瑞的樣子,是被什麼東西罩住了,妖王魂離身體,若是他事先有所準備,就沒有必要脫離肉身。陳皓被他制住,之後假嬰離身逃走。兩人之間有利益糾葛,陳皓不敢呼喊同門,妖王用了什麼辦法將他騙出,所以他被逼絕路自爆假嬰。”
韓姣聽得目瞪口呆,難以言語。若非她當時在場,簡直要以爲他在旁邊觀看了全程——簡直如同親眼所見,說的一絲不差。
“就憑一具屍體,就能知道這麼多?”韓姣不吝感嘆道。
韓洙微微頷首:“不僅如此,當時還有第三人在場。”
韓姣狠狠哆嗦了一下,張嘴時忽然被冷風灌了兩口,喉中**,於是垂下頭低低地咳嗽。韓洙見她咳得厲害,手掌鬆開,在她背上拍了兩下。韓姣對他甜甜一笑,略有些侷促地試探道:“第三個人,是誰?”
韓洙淡淡道:“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韓姣早就捏了一把冷汗,此刻才覺得喘過氣來,深深呼吸了一口,腦子又開始靈活起來:“會不會是公子襄?”
“怎會是他?”韓洙道,“若是兩人同時在場,陳皓不會有自爆的機會。”
他的雙眸黑如濃漆,又帶着一股凜然的氣息,直視之下會讓人生起無所遁形之感。韓姣本來就心虛,在他的目光下更是膽戰心驚,控制不住地抖了抖身體。
韓洙挑了挑眉:“冷?”
韓姣糊里糊塗地點了點頭:“有點。”說完才覺得犯了傻,修行多年,普通的寒暑早已不懼。於是立刻補充道:“練習法術太久了,所以……”
韓洙沒有起疑,隨口指點道:“掌握不住要點,修煉再多次也是枉然,每失敗一次,就回頭想想過程和緣由,得益會更多。”
韓姣懵了,想不到他真會用心指導她,一時倒有些恍惚,低聲道:“可是我天資不好,把握不住要點。”
“天資不好不是藉口,”韓洙口氣變得嚴厲,“一味想着失敗的藉口,難道可以幫助你成功?如果只把修行歸咎於靈根天資,一開始就應該放棄。既然沒有放棄,就不要把靈根當作退縮的理由。”
韓姣感覺臉上火辣辣地一熱,可心底深處知道他說的沒錯。道路是自己選的,一開始不就知道靈根不好嗎,有什麼理由拿靈根作爲永遠的擋箭牌,她囁嚅道:“我知道了。”隨即發現四周的風不知不覺已經靜了,遠處的靈木枝葉搖曳,近處卻感不到風吹。
韓洙瞥了瞥她,大概對她爽快承認錯誤的態度感到滿意,神色和緩不少,於是轉頭去看那片被法術維持着當日情況的地面。
韓姣跟在他的後面,不知他在碎石亂草裏看出了什麼名堂,過了片刻忍不住問:“地上有什麼?”
“翠眼狼妖王用的冰雪祕道術很有趣,”韓洙含笑道,“陳皓的假嬰被他凝成了冰塊,碎裂而死。”
他手掌略張,地面上如撒鹽一般亮閃閃地出現了一層。韓姣是親眼目睹陳皓如何殞命的,並不驚訝,目光一掃,很快注意到地上還有一絲絲,如同棉絮似的東西。她“咦”了一下,又想起,那應該是陳皓被毀壞的本命法寶。
“天羅地網,”韓洙一語道破,“本命法寶也被毀了。第三個人肯定修爲低微。”
咦咦咦……韓姣不明白怎麼就突然得到了這個結論,問道:“爲什麼?”
“很簡單,”韓洙波瀾不驚地說道,“若是他稍有些能力,也不至於連本命法寶都毀不去。再者,注意到石桌旁邊了嗎?”
韓姣回頭看了一眼,不明所以:“注意什麼?”
韓洙道:“陳皓向妖王動手,把天羅地網撒開,把這一片都包含了進去。爲什麼?如果他只需要對付妖王一人,只要石桌這一塊就行了,原因只能是第三個人站得較遠。這說明兩點,他沒有什麼本事,只能躲得遠一些。還有一點,他和妖王並不是一夥的,只是臨時在一起,所以有所防範。”
如果這個“他”不是自己的話,韓姣簡直要爲他擊掌讚歎了。
和聰明人說話,不是很舒服,就是很戰慄。韓姣體會到第二種,她極力控制纔沒有把這種害怕表現出來,只蹙眉不安地問道:“你是要把這第三人找出來嗎?”
韓洙站起身,一揮手,地上留着的法陣全部消散,那些遺留的打鬥痕跡和法術都消失無蹤。他語氣淡然道:“幾天之前,我對第三人興趣並不大,不過現在,倒很想見一下。”
韓姣問:“爲什麼?”話音出口她發現今夜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了,頓時有點沮喪,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智商有所疑慮。
“翠眼狼妖王進入碧雲宗是爲了吉祥天的地圖,爲此不惜折損修爲。這次六派離去是一個機會。若是他留下來,說明目的沒有達到,可是他現在已經走了。”韓洙若有所思地一笑。
韓姣知道他的意思,心肝一顫。
他又慢慢說道:“公子襄的出現,目的有兩個,一是幫助狼妖王脫身,二是毀壞三界鏡,三界鏡又是狼妖王先從殿中盜出。這三件事加在一起,不難看出,關於吉祥天的隱祕,兩人都知道了什麼,毀鏡就是爲了保留這個祕密。”
“是什麼祕密?”韓姣問,語調不自禁地顫抖。
“事關吉祥天,又和三界鏡有關,祕密不難猜。”
天色已經漸漸黑了,兩人站立的地方偏僻,四下裏靜謐不聞,唯有韓洙略低醇的聲音,每個字符,就如同能敲打到人的心底深處。
“倒是第三個人,”韓洙眸光閃爍不定,悠然道,“幫助狼妖王脫身,又毀去三界鏡,無非是爲了保密,爲什麼不殺了這第三個人呢?他修爲低微,完全不構成威脅,留着纔有泄密的危機,不是嗎?”
韓姣看着他不語,只感覺再不呼吸一口,她的心跳就要停止了。
“世上會有那麼巧的事?”韓洙面上微露釋然,倏地又蹙起眉頭,“第三個人就是那個祕密。”
韓姣睜大了眼,似乎是不大敢相信,這世上竟然真的會有這種人,以小觀大,見微知著,只憑借一點端倪,就能將牽涉其中的人和事盡然瞭解。
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害怕。
他這才發現她的異狀,來到她的身邊,有些意外道:“怎麼了?”
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喘息了片刻才平靜下來,不得不爲自己的異常找個笨拙的藉口:“我晚上沒有參加修煉,回去要被師父罰了。”
韓洙看着韓姣,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所想的,都是事關修仙界的大事,而她所想的,只是那麼一件小事,居然還嚇得自己臉色青白,樣子可憐極了。
大概是剛解開了一個疑團,他心情極好,伸手揉了揉她的發,親切地說道:“我和你的師父說一聲,讓他不要罰你。”
韓姣低下頭去,怕眼睛裏會泄露什麼祕密。
這夜月色極好,如銀盤般高掛在頭頂,清冷的月光從樹丫枝葉的縫隙一點點地漏下來,萱草如披銀澤。
兄妹兩人從漫石甬道折返。等從結界中走出,韓姣臉色才稍稍好轉,走了一會兒後忍不住問:“那個祕密是什麼?”
靜謐的夜色裏,過了片刻,韓洙纔回答:“關於吉祥天。”
又是吉祥天,韓姣心中暗自不滿,嘀咕道,“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韓洙看她一眼,沉聲道:“當然是真的。”
韓姣撇了下嘴。
他又道:“雖然消失了五百年,但是吉祥天確實存在。”他說話的語氣、神態、動作,有着毋庸置疑的自信,又透着一股難以言語的優雅貴氣。
韓姣只好信服,一想到吉祥天牽扯到了自己,心裏無端就煩亂起來。所幸三界鏡已經毀了,知道這個祕密的只有三人。吉祥天對高階修士,尤其是修煉大成的修士來說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襄和風淮,誰都不會輕易將這個祕密泄露出去,她心微定。
她默不作聲地苦苦思索,韓洙倒有些意外。他以爲她會像上次一樣言辭灼灼地反駁,說什麼明與暗,白與黑,世界上的事物相對而生,絕不可能存在有生無死的永恆之地——這個說法當時讓他覺得新鮮,事後再仔細回想,不得不承認確實有道理。他歷數所能想到的一切,確實是相對而生,沒有例外。
作爲暌違多年不見的妹妹,她給了他不少意外和驚喜。
看着她眉頭擰成一團,明顯有些心煩意亂。他微微含笑,問道:“還在擔心師父責罰?你的道術已經差到這個地步了?”
韓姣反射答道:“不是。”聽到他語調裏不乏打趣的口氣,她有些羞惱,可隨即就想到了現狀,比吉祥天更急更近,迫在眉睫的一件事——“我在愁一個月後的試煉。”
“試煉?”韓洙奇怪道,“要到了自己修煉功法的時候,纔可以參加試煉。你已經選擇功法了?”
韓姣一聽到這個就覺得頭大,苦着臉道:“我才入門七年,只修煉了基本的法術,離小成境界還差得遠呢,哪裏需要選擇功法?”才說完就發現身邊這個人用了三年就突破了小成,和他吐露煩惱真有些自爆其短的感覺。她緩緩搖頭:“我本來打算再過三年選擇功法的。”
韓洙被她的打算驚了一下:“基礎的玄理法術你要學滿十年?”
韓姣張口就想說,靈根不好有什麼辦法,立刻就想到剛纔那一通訓誡,臨時改了口:“基礎打得好,樓才蓋得高。”
“那也該挑選功法,”韓洙道,“沒有自己獨有的法術,如何在修仙界立足?”
韓姣心道:立足什麼的太縹緲了,過了試煉纔是當務之急。
在齊泰文所有弟子中,舒紇和時於戎兩年前就已經開始修行獨有的功法。舒紇喜好符法,煉的是小星還符道。時於戎配合本命法寶“雷閃”,煉了一套劍術。百裏寧有家傳道法,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韓姣和孟紀。
她的情況比孟紀更危急。
“我要選一套使用靈力少,容易上手,威力奇大的功法,”韓姣沮喪道,“可哪裏有這種功法?”
韓洙笑了:“挑選功法關乎一生修行,絕不能莽撞。威力奇大,若和你屬性不合,拿了也無用處。”
韓姣嘟起嘴:“不是拿了無用,是根本沒得拿。”
韓洙看了她半晌,狀似不在意地問了一句:“這次沒有夢中授書了?”
“這種事哪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韓姣立刻擺手,言辭懇切,回答這個要命的問題。
韓洙道:“那我教你呢?”
韓姣愣了片刻,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聽之類的毛病,眼睛頓時閃亮:“你……你的功法?”
韓洙揶揄道:“怎麼了?還不夠好?”
“當然不是,”韓姣忙不迭搖頭,他的道法不好還有誰的好,威力奇大這一點毋庸置疑,她曾親眼目睹,風淮在他面前簡直毫無招架之力。而風淮對她來說,已經是仰不可及的人物了。這個驚喜來的太快,簡直要把她砸懵了。她傻笑了足足一會兒纔回過神來,“可是這樣行嗎?”
韓洙反問:“有什麼不行?”
韓姣吶吶道:“可是越是高等的功法越是珍貴,一般修士都不願意傳給別人的不是嗎?”
“修士不願意傳授別人,無非爲了兩點,第一,怕學會的人以後修爲比他還高;第二,怕功法中法術被人知曉了,缺陷也暴露出來,以後會受制於人。”韓洙對她所說的修士行爲不屑一顧,輕蔑道,“你覺得上面兩點,你能做到哪一點?”
韓姣啞然,感覺自尊心都快在他面前碎成片片了。
他又犀利地繼續說道:“功法是修行的手段,修行之本永遠只是自己。同樣的道法因人而異,使用出來的效果也有千差萬別。揣着一部功法就當寶,那纔是個笑話。”
韓姣不得不承認,他的自負之中包含了一種廣闊的胸襟,勝過一般高階修士不知幾許。想到能學習他那些莫測高深的手段,她簡直壓抑不住心裏翻騰的興奮,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那你的功法難煉嗎?有幾段口訣?”
韓洙道:“十段。”
韓姣怔忪,五靈遁是她學過最難的法術,口訣七段——好吧好吧,她安慰自己,難的就是好的,大不了她刻苦學習就是。
“能念一段給我聽聽嗎?”
這個要求並不合理,修士傳授功法都要佈下陣法,但是韓洙也不在意,低頭看了看她天真爛漫的臉,把口訣唸了一段。
韓洙吐字清晰,語調迷人,晦澀難明的口訣到了他的口中簡直變成了詩篇。可是韓姣越聽面頰越蒼白,最後不得不打斷他道:“我煉不了。”
韓洙以爲她知難而退,目光驟然一冷,幽深如同墨玉:“爲什麼?”
韓姣喜極而悲,心情複雜,輕聲道:“淬鍊經脈這一點我達不到啊。”
韓洙一愣,伸手在她的手腕一探,驚訝地發現,她的經脈纖細幼嫩,比普通人只好上那麼一點,這一點簡直可以忽略,他沉吟不語,只見韓姣垂頭喪氣,失望到了極點,幾乎都要泫然欲泣了。他語氣輕軟,有幾分自己也不自覺的溫柔:“煉不了我的,總還有別的。”
韓姣拿眼覷他,還說修行不是因爲資質,怎麼不是因爲資質了……
韓洙將韓姣送到院內,儘管是在夜裏,他身形挺拔高大,容顏白皙俊美,還是引起不少夜間還在用功的弟子的注意。齊泰文聞訊後趕來,將他邀去花廳暢談。
韓姣則因爲剛纔又緊張又歡喜又失望的好一頓折騰,精神萎靡,坐在練武場外發呆。百裏寧走來拍拍她的肩膀,悄聲說道:“傳言有誤,姣姣,你哥哥完全可以列羣芳譜第一呀。”韓姣聞言哭笑不得,沒有像往常那般同她說笑。百裏寧盯着她看了好幾眼,猶豫了半晌又問:“你是在擔心哥哥被搶走嗎?”
韓姣翻了個白眼:“我是考慮更深層次的問題。”
百裏寧坐到她的身邊:“是因爲試煉,要提前挑選功法?”
韓姣沮喪地頷首。百裏寧溫柔地攬住她的肩膀。
有幾個師姐來到院子中打聽韓洙的消息,很快圍到了師姐妹的身邊,兩人只好陪着閒聊。過了一會兒,齊泰文和韓洙走出花廳,往院中走來。
幾個女弟子眼光跟隨着韓洙走動,隨着距離越來越近,一個身着柳綠長裙的師姐目光灼灼,讚歎道:“天資如此只好,人品還如此出衆,都說熊掌與魚不可兼得,他怎麼能雙全呢。”衆女皆稱是。
韓姣被她說得惡寒了一下。
韓洙轉過臉,招手讓韓姣上前。韓姣走到兩人身前,對齊泰文施禮,輕輕喚:“師父。”
齊泰文看看這個身量纖細的女弟子,又看看韓洙,和所有知道他們關係的人一樣,不能免俗的感嘆,實在不像是親兄妹。
韓洙已斯文地開口道:“舍妹靈根經脈都不算上佳,與師兄的功法屬性不合,但也並非沒有其他方法。道法修行中還有一種以修行小手段爲主的功法,還望師兄留心一二。”
韓姣聽他爲自己考慮,還開口讓師父幫忙,心底一暖。
齊泰文點點頭,應承了下來。剛纔在花廳一番長談,他已感覺到,這個師弟雖然年紀最輕,但見識廣博,談吐不凡,與入道百多年的人相比毫不遜色,以修行眼光獨到來說,更是出色許多。他所提的功法類型,正是適合韓姣的。可惜碧雲宗開宗立派以來,收取的弟子都是天資上佳的,功法一類極少有以小手段爲主的。
齊泰文深感有些頭疼。
等韓洙離開,其他師姐們都散去。韓姣在練武場將新學的兩個法術練習了小半個時辰就匆匆回去休息了。
都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她深感自己兩者皆全。
遠慮是自己牽涉到了吉祥天,不知是吉是兇;近憂是試煉將近,她卻連自己修煉的功法都沒有,一個弄不好……後面她就不敢想了。
她的心情像足了前世參加高考的時候,又緊張又忐忑。躺在牀帳裏,明明身體已疲憊極了,卻怎麼也無法入眠,迷迷糊糊地淺眠了一陣,噩夢連連,她口中驚呼,又擺手動作,猛然從夢中醒來,額上已沁出了一層汗絲。
過了兩日,孟紀興匆匆地告知衆人,他在藏書閣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功法,在火屬性中出名的“烈火訣”,與他自身屬性相配。韓姣之前也跑過好幾次藏書閣,勉強找到兩本功法可以修煉,但是她心知,若真是選擇了這種功法,她的前途實在堪憂。
百裏寧趁師兄弟不注意,把韓姣拉到池塘旁的銀杏樹下,從袖中掏出一塊玉牌,放到她手中,說道:“看看。”
玉牌潔白無瑕,溫潤如脂,其中蘊藏着層層的靈力。韓姣剛接到手中,靈力一探,腦中便出現了“百裏咒結訣”,她頓時一嚇,把靈力收回,要把玉牌還給百裏寧。
百裏寧按住她的手道:“你不是缺功法嗎?就煉這個吧。”
韓姣睜大了眼道:“這是你家傳的道法,怎麼可以外傳。”她入宗門已經七年,早已不是當初懵懂不知的小姑娘。百裏家族以“咒結術”聞名整個修仙界,是家中祕傳的道法,絕沒有傳給外人一說。
“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百裏寧神色嚴肅道,“雖然我身在百裏家族,但是這咒結訣怎麼也煉不好。我已試過好幾個月了,連最基本的縛結都打不了。”
韓姣連連搖手:“那你也不能隨意傳給外人。”
百裏寧認真地看着她道:“你是我的師妹,我相信你的爲人。我們朝夕相處七年了。而且據說我們家的咒結術,是需要心思細膩,俗話說,心中有千千結的人纔可以修煉。我是不成了,總要找個人繼承纔是。”
韓姣依然拒絕:“你們家族還有其他人可以繼承。”
“收下吧,”百裏寧真誠地說道,“這件事我已經飛信告訴過我娘,家中長輩也都同意了。回信昨日纔到的。你若不信我拿給你看,真的不是我私下傳授給你的。你只管放心煉吧。”
韓姣垂下頭去,好一會兒,兩顆淚珠滾落到了玉牌上。
“姣姣,”百裏寧拉起她的手,“以後我若有難了,你會袖手旁觀嗎?”
韓姣嗚咽着搖頭:“不會。”
“我家若遭劫難,你會相幫嗎?”
“一定會。”
“縱有一日我無人可以依靠,你總會接納我吧。”
“會。”韓姣垂淚道。
百裏寧笑笑道:“那不就行了,你修煉這部功法再適合不過。”
韓姣無言以對,握着玉牌一時覺得太過沉重,一時又覺得白玉生溫,從手心直沁到心裏去。
夜裏韓姣被齊泰文喚進練功房內,他沉默地看了她半晌,才問道:“功法收到了?”韓姣這才知道原來師父事先已經默許,她點頭道:“已經收到了,師姐的心意我銘記肺腑,決不敢忘。”
齊泰文臉色肅然,目光卻放柔了幾分:“此事百裏家的長輩皆已同意,你也不用負擔太重。”
韓姣鼻子又有點發酸。
齊泰文又問:“百裏家族的咒結術傳自上古,是以小手段爲主的功法,但是手段奇巧,在兩界之內赫赫有名,你不要辜負了這份心意。”
韓姣重重行了一個禮:“還望師父指點。”
齊泰文道:“這部功法我也未曾看過,不過百裏家的長輩信中有言,咒是密語,結是起合。你心中有了咒結,纔可以依心施法。百裏家族祖祖輩輩都是從打結開始練習咒結術。”
韓姣晚間回到屋裏,仔細看了咒結訣的口訣,一共九段,咒與結兩者有分開的說明,又有兩者結合的法術用途。從屬性來說,韓姣靈根屬木,正好適合這套功法。
離試煉的日子並不多了,她從第二日起,就從靈僕那裏拿了許多粗線,開始學着打結。普通的結法就有一百多種,她從太陽昇起就開始練習,一直到了月亮高掛當心才休息。
從第一天的單結,到了五六日後開始打幾十種結合的結法。
日夜所思都是各種打結的方法。
打結的材料也從粗線換成了絲線,後來又變成各種細長的靈草。
半個多月後,孟紀在練功場內見她又坐在一旁比畫結印,手勢不停,如同着了魔一般。不由得走上前勸道:“小師姐,欲速則不達,你可別魔障了。”
他走到她面前,忽然腳下一絆,險些摔倒,他要抬腳,卻被什麼纏住一般,無法動彈。低頭一看,卻發現空無一物,他正疑惑,再仔細一看,一根細如蘆葦的透明線纏在他腳上打了個結。
之前無聲無息,他一點都沒有察覺,這時一見頓時一驚,他手一揮,一個風刃過去,晶絲卻沒有應聲而斷。他訝異着嚷嚷:“這是什麼?”
舒紇、時於戎和百裏寧都聞聲走了過來,一看到這個情況,百裏寧驚喜道:“呀,咒結。”
韓姣也回過神來,往孟紀的腳上看去。她手中空無一物,卻用靈力打出了一個咒結,在日光下反射着細細淡淡的光芒。
當一眼看到那個晶絲咒結時,她又驚又喜,心中百轉千回,激盪不已,紅着眼圈看得目不轉睛。
良久之後,孟紀忍不住跳腳:“你們都呆看着幹嗎?還不放開我!”
韓姣苦練了一個月的咒結訣,在這套與她本身屬性十分相配的功法幫助下,道術終於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
碧雲宗四代弟子的試煉轉眼已快到了。與往年不同的是,這一次的試煉決定得異常倉促。以前的試煉弟子可以自行抉擇,準備的時間也非常充裕。有謹慎的弟子在試煉前準備整整一年都是極爲常見的。
而這一次試煉,弟子沒有選擇的權利,心中難免有些驚惶。碧雲宗三位峯主了商量一下,由於低階弟子之間的水準也是良莠不齊,所以在試煉的題目上做了稍許的改動。碧雲天七大宗門以前都把試煉放在同一時間,選擇地點就是中洲大山。中洲大山離瀚海不遠,正處在碧雲天的一方極地,山中不乏妖魔鬼怪,同樣也孕育着各種天材地寶。
試煉時把各派弟子往山中一放,以一個月爲期限。要想在山中生存的各弟子不得不施展平生所學,自然而然就得到了很好的錘鍊,這絕不是平日在碧雲宗內的學堂裏可以學到的——這也正是試煉真正的目的。
要讓碧雲宗的弟子快速成長起來,又不能讓低階弟子折損太多。將全宗上下四代弟子的整體水平一考慮,這次試煉的題目真是難倒了三峯的峯主。
有一個長老提議,既然弟子之間水平差異太大,把他們全扔到中洲大山那肯定是不行的,不如多設幾個題目,有難有易,有簡有繁,爲了不讓弟子察覺到其中的不公,就用抽籤的方式決定。
三峯峯主起先並不答應,可後來細細一想,倒也覺得這個法子十分穩妥。列取多個試煉題目,又准許弟子可以自由組隊,如果抽到難的,自然可以請法術高強的師兄弟幫忙,抽到容易的,也不用擔心低階弟子損傷。
這樣一來,鍛鍊弟子的目的也達到了。
真是兩全其美的方法。
三位峯主將最後試煉的方法一公佈,全宗上下皆譁然。
五月末,還正是“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的時節。碧雲下峯會德殿內掛滿了刻有號碼的雕木牌子,被穿殿過的風吹過,波濤般起伏不定,碰擊時還發出清脆的竹磬聲。殿中坐着一個年輕的弟子,身着道袍,一張臉四平八穩,白淨如三秋古月。
他低頭看着一摞厚厚的冊子,忽然聽到殿門口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問:“師兄,請問這裏就是抽取試煉題目的地方嗎?”
道士抬起頭來,日光斜照着門檻,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站在門外,膚膩如玉,眸如點漆,有桃妍柳媚之姿。
“正是這裏,”道士道,“師妹來取題?不知師妹師座哪位?”
“我叫韓姣,是飛羽峯的,齊泰文座下。”
道士點點頭,心道:也是,飛星峯的女弟子都有一個毛病,眼大如箕,對一般弟子向來都不正眼相看,哪有這麼和顏悅色的。他擺手對四週一指,說道:“這些牌子上都有號碼,韓師妹可以取一個下來,等和玉簡上的號碼覈對後,題目會送去飛羽峯。”
韓姣仰頭四處一看,殿堂上列排了一百塊木牌子,上面是一到一百的號碼,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區別——真是考驗運氣的時候。
她眼睛溜了一圈,又轉到了居正坐着的道士身上,眼光略掃了一下,大致推測出一些:他穿的道袍是師門發的,左右袖子上都油了一塊,手上捧的書也普通,沒有一絲靈力護持,但是本身修爲卻讓她看不透。應該是一位天資出衆,普通出身的苦修士。
“師兄。”韓姣走到他面前,甜甜一笑。
道士抬頭,見她手中並無木牌,問道:“韓師妹還有何事?”
他話還沒有說完,眼前一閃,一大束無慮草出現在了眼前。晚間的無慮草有迷幻的作用,但是採摘下來用靈力處理過的,卻是上好的靈茶材料。那瑩黃的葉子間散發着一股清香,粗粗一聞就叫人精神一震。
“我看師兄年紀輕輕就已快要邁入小成境界,守殿時還不忘刻苦銘讀道術,平日裏應該很是辛苦,這點靈茶葉師兄拿去,修煉疲憊時喝上一盅對修行很有益處的。”韓姣笑吟吟道。
道士足足愣了大半晌才明白過來,隨即就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反應。碧雲宗的弟子一般都是年少就入宗門,對俗世知之甚少,當然也不會明白受賄收禮等惡習。
他擺手道:“韓師妹,這如何使得,我們不過初識,我如何能收你如此大禮?”
韓姣心底撇了下嘴,什麼大禮,飛羽峯滿後山都是,隨手一抓都是一捧。只不過三峯各自有約定,其他弟子不得隨意採摘。無慮草在飛羽峯不值一文,對其他峯的弟子可就不同了,尤其是低階弟子,靈茶恢復靈力極爲有效。
她誠懇道:“我平時最佩服的就是師兄這種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爲修道術的人了。師兄別客氣,就當作我拳拳一片赤誠心意。”
只顧修煉的單純修士,哪裏是韓姣的對手。
幾次推搪不過,道士將無慮草收下。韓姣轉頭去看木牌,在殿中來回轉了兩圈,口中嗟嘆不已。
道士剛纔收了靈草,心下還熱乎乎的呢,忍不住就問:“韓師妹爲何嘆氣?”
韓姣皺着眉道:“我是代我師兄姐弟來抽試煉題目的,要是抽得難了可怎麼辦……我們幾個修爲還淺,比起師兄你更是差遠了,只怕抽到難題,過不了試煉,讓師父難做。”
道士被她拐彎一個馬屁拍得心情舒爽還不自知,心中只想道,這麼乖巧標緻的師妹一看就知道修爲不夠,抽到難題豈不是害了她。可是師門規定是不能泄題的,他想了想,說道:“這次試煉題是三峯峯主和各峯師長擬好後送來的。師妹你知道吧?”
韓姣點頭:“知道。”
“聽說最後交題的是曲江真人。”他道。
韓姣眼睛一亮。曲江真人也是碧雲宗的名人,她挑選弟子只問家世容貌,不看靈根。對弟子平日修煉也不着緊,反而對弟子的婚配很有興趣,因此她座下每年弟子考覈,都是出了名的題目簡單。
道士見韓姣明白了,不再多言。此時殿外有弟子坐飛鷹在空中徘徊,高聲喊道:“守殿師兄,快出來接試題玉簡。”
道士立刻站起,對韓姣道:“韓師妹選好了就放桌上。”
等他匆匆步出殿外,韓姣立刻去取了一百號的木牌,想了一想,最後交題,肯定號碼最後,於是把一百號的木牌放在桌上,她還想等一會兒,等那位師兄回來後確定題目才走,誰知門口光線一暗,玉珂穿着銀紅薄紗繡花裙邁入殿中。
韓姣和她對視一眼,兩人都是認識,又對對方印象不佳。
沒有打招呼的必要,韓姣裝作不知,轉身離開了。
玉珂心情極爲不好,又見到韓姣,平日總掛着笑的臉拉得老長,看着韓姣走後,她冷哼一聲,轉身的時候又被一塊被風帶起的木牌打在手背上,頓時一股火起,一把扯下木牌,一看號碼是九十九。
她也不細想,反正滿殿號碼,哪個不一樣,隨手丟在桌上,正要走。守殿的道士跑了回來。
他把看了一眼桌上兩個木牌,又將靈力注入玉簡中,驚訝道:“居然正好是一難一易。嘖,這九十九號真是爲難人……”他搖頭嘆息兩聲。
走到門口的玉珂回過頭來,說道:“九十九是剛纔那位師妹選的。”
道士更是詫異:“怎麼會?”
玉珂道:“怎麼不會,剛纔她猶豫一百和九十九,選了九十九,我就順手撿了一百號。”玉珂、玉真兩姐妹在碧雲宗內很出名,追捧的人極多。道士不敢質疑,一邊爲剛纔那位師妹遺憾嘆息,一邊把對應的號碼題目記錄到玉簡中。
玉珂見狀放下心來,心想剛纔那丫頭和百裏寧正是一夥的,活該她們替我們姐妹受此一劫。脣角勾起笑,娉婷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