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謐的視線也跟着轉過看着那個小小的紅匣子。
她忽然覺得眼睛有些被刺得生疼。
逃避一般她將視線轉向一旁雕刻着仙子飛天圖案的窗花周圍用紋飾繁綺的纏枝花樣裝飾着。蘇謐依稀還記得在這扇窗子上面鑲嵌着齊瀧下賜的一顆夜明珠此時早已經不知道落入哪個遼軍的口袋只餘下一個空洞在缺口可是窗外陰暗的暮色餘暉被雪反射着進入了殿中瑩白的光芒在這迷離的暮色之中瀰漫着濃光淡影交織散亂讓人恍惚之間只覺得好像那顆明晃晃的夜明珠依然鑲嵌在那裏。
被這迷離的光芒所照耀蘇謐只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噩夢。
施柔兒也在看着那扇半掩的窗子半響她輕嘆了一聲:“我只不過是想要活下去怎麼就這麼難啊?”聲音淡漠清冷絕望迷茫就像這碎了一地的白光。
蘇謐亦是茫然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唯有以沉默來應對。
不知道過了多久殿中越黯淡起來從窗子向外望去是夕陽終於收起了最後的一抹光線天邊隱約可見三五粒星鬥在閃爍。
施柔兒的視線慢慢恢復清明然後說道:“既然如此就讓我來當第一個吧。”
她站起身來走近小祿子。
蘇謐沒有動小祿子卻忍不住後退了一步隨即想到不妥又站穩了身子。
施柔兒伸手出來她的手已經不復往日的纖長潔白光滑如玉但是因爲寒冷卻隱隱有一層千色浮在白的晶瑩的肌膚上更加像是玉石地雕刻。
手指輕巧地勾動鎖釦匣子被打了開來。
裏面整齊地排列着數列玲瓏精緻的白瓷小瓶。
施柔兒像是在精心挑選心愛的胭脂飾用帶着挑剔的目光掃視着匣子裏然後拿起其中的一瓶。
沒有急着打開瓶子。她漫步走到佇立不動的蘇謐面前。
“我雖然一直無法瞭解爲何你能夠贏到最後但是你贏得很精彩很徹底。”
蘇謐輕嘆一聲“我也只不過是比你多了幾分運氣而已。”
施柔兒的眼簾低垂睫毛像是枯萎的蝴蝶翅膀輕輕顫抖了幾下她揚頭問道:“運氣啊。”她的音調是歌唱一般輕聲嘆息着。然後不再看蘇謐轉身回到牀上。
在牀邊坐了下來伸出手撫摸着暗紅色的錦繡被褥。像是在撫摸最珍惜的寶物最心愛的情人。
她忽然轉過頭來看着蘇謐萃然一笑欺雪凝素的肌膚未施任何脂粉卻升起嫵媚的嫣紅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問你一句那一晚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地手腳。”
她的視線明亮地嚇人。
蘇謐的視線投向她身下地大紅被褥。上面還可以看得出金線的花紋。她依稀記得就在那一晚這張牀上也是這樣的被褥凌亂也是這樣地刺眼。
她的思緒飄飛到更遠地地方依稀還記得在更遙遠的時間裏還有一個地方還有一個房間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凌亂和刺眼充滿着**和絕望的紅色瀰漫在着撒着濃重香料的被褥裏面
“是我。”她頷毫不避諱地直視着她凌厲的目光。
施柔兒的視線難以言喻地複雜最終浮現在她臉上的卻是像解脫一樣的表情。她猛地打開玉瓶將潔白的瓶子對準自己的口中揚起頭烏黑如墨的長隨着激烈的動作流淌在她的脖頸上閃爍着水樣的光澤如同夜色般幽深幽深。
蘇謐隱約聽見有什麼碎裂的聲音。
然後施柔兒輕漠絕望地笑了笑將手中已經空了的玉瓶扔到一邊看着蘇謐說道:“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蘇謐掃視了一眼滾落到她腳邊的玉瓶裏面已經空空如也了。
她轉過頭走了出去。她知道她不希望自己看着她的最後一幕不希望死在自己的眼中。
就在她走到屏風之前的時候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一個詭異的聲音響起:“你知道嗎?皇上其實來過這裏就在你回宮前幾天我向他說了”
蘇謐身子一顫她禁不住轉過身去。
後面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隔着半透明的屏風就看見從嘴角噴出的血來流淌在潔白的下頜上滴落在大紅的被褥上竟然比那被褥的顏色更加鮮亮。
蘇謐再也無法忍受。她撞撞跌跌地出了大殿像是在逃跑一樣地逃離這充滿着死亡氣息的地方。
天上星星都隱沒下去連那一輪初升的明月也朦朧黯淡。
小祿子被她甩在了身後他還在捧着那深紅的匣子慌亂地等待着在守衛大監的幫助下將那些不肯死的妃嬪們一一制服然後將這些致命的毒藥灌進她們的嘴裏將這些皇家最後的“恩典”下賜到她們的身上。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活下來而已爲什麼就這麼難啊。
蘇謐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着像一隻受傷的候鳥掙扎着希望離開這個寒冷絕望的地方。
遠處妃嬪們瀕死的慘叫聲掙扎聲怒罵聲還在繼續那樣絕望的聲音不斷地傳入她的耳中身後好像是一個無底的深淵有無數雙手從那裏面伸出死死地拽住她要將她拉扯下去墜落其中。這種恐懼逼得她驚惶無措逼得她不斷的向前奔跑。
天氣冷的出奇她卻覺得自己熱的就要燃燒燃燒成一團無助的灰燼隨着這呼嘯的狂風隨着這飄飛的白雪散落漫漫的冬日裏面了無痕跡了。
蒼茫混沌之中蘇謐撲倒在瓊華園的邊上就要跌入那冰冷的積雪之中。
忽然身後有一隻手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回去免於跌落雪中。
她在迷茫之中抬頭望去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帶着關切的眼睛。
力量伴隨着現實逐漸回到了她的體內她掙扎了一下從他的手中掙脫。
然後她扶住一株粗糙的樹木勉強站穩了身子。
她第一次感覺外面的空氣是如此的新鮮。強行壓抑下噁心欲吐的感覺她無力地轉過身依靠在樹上。閉上眼睛。她輕聲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我是前來巡查的。”他說道。
這時候她纔想起他剛剛被任命爲侍衛統領他又是一個宮中的侍衛了就好像她又是一個宮中的妃嬪了。
隱約之間遠處的尖叫聲在慢慢地減弱終於不可聞了。
她們都死了意識到這個殘酷的現實有什麼在同一時刻洶湧而至像是要把她湮沒讓她窒息難解。
身邊清冷的雪已經覆蓋了厚厚的一層。
爲什麼這個冬天會有這麼多的雪爲什麼一場雪之後永遠會有另一場雪。
她覺得自己就要無力地倒下去卻有一雙手扶住她讓她失力的身體免於跌倒在地上。
她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忽然就伸出手去反手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就好像他抱住她時那樣的用力。
隨即她感到自己落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爲什麼他總是會出現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在她最窘迫的地方也總是出現在她最危機的時候出現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不要說話。”她輕聲呢喃着。
她在不辨冷熱地顫抖着。天氣是這樣的寒冷冷到讓她連寒冷的感覺都要失去了。這一天一地的寒冷之中她只能夠抱住眼前的這個人只有這一份溫暖存留在她的身邊像是貪戀那最後的一絲暖意她帶着絕望的無助沉浸在他的懷裏。
雪花從她的髻釵環一側滑落恍如春日的花瓣飄飛環繞在她的身側婉轉悠揚纏綿地讓人禁不住惆悵。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她擁在懷裏像是用盡他所有的力氣與珍惜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裏。
天邊的雪花逐漸在變大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慢慢地將兩人的肩頭覆蓋住了。他的眉宇之間有晶瑩的霜花凝結卻恍然未覺。
初升的星辰被陰暗的烏雲層層遮掩繁華的宮殿樓閣彷彿變做了蒼茫無盡的草原。
這冬天的色彩看起來是那樣的清冷不帶一絲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