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腹部,像去觸碰童話裏的城堡,小心翼翼,唯恐驚動了住在裏面的精靈。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是帶着痠疼的一種溫暖,我對着牆上的鏡子,看到裏面的女人臉上帶着朝聖的惶恐,眼裏閃着淚光。
我要當媽媽了!我是一個母親!
我曾經羨慕過多少次街上穿着孕婦揹帶褲蹣跚而行的女人,無論美醜,她們臉上都有一種聖母式的安詳,我對着鏡子前傾身體,把手扶在一側的腰間,鼓起腹部,長時間的注視着,直看到心溫潤如玉,如同透明一般。
第二天去上班的時候,我從被子的一角拆開一個小口,從裏面撕出一團棉花裝在口袋裏,一到班上,我悄悄拿出來,分成兩半塞在耳朵裏,蓬鬆的短髮遮下來,正好擋住。
去領料的時候,王班長拉着臉看我一眼,“有啥喜事?”
我嚇了一跳,以爲被看穿了心事,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沒有咋這麼高興!”
我抱着料盒,慌忙離開,剛走出幾步,就聽見王班長對邊上的質檢員說:“昨天讓她回家歇着,還不知道幹啥去了!”
無論什麼說去吧,我纔不在乎呢!
還會有一陣一陣的噁心,我悄悄隱忍着,不再聲張。
雖然腹部還是依舊的平坦緊實,可是腹中的小生命還是以各種方式顯示出他的存在,第一個就是口味變了,見不得油腥,食堂最不招人待見的缺油少鹽的水煮菜,我一份都不太夠,要買兩份,我的孩子和我血脈相通,她體諒我的處境,是個懂事的孩子。再者就是嗜睡,晚上通常一集電視劇沒看完就睡過去,睡醒一覺,電視機還開着,起來關了再睡。
我買了一條燈芯絨的孕婦揹帶褲,墨綠的顏色,前胸刺繡着一條卡通的小狗,每天下了班回到家,我就換上在屋裏走來走去,感覺挺美。
偶爾,也會想到蘇建軍,會想他要是知道自己有孩子了會怎麼樣?可是,我們的分手是那麼的難堪和醜陋,怎麼再去面對?自從回來之後,我們一直沒有聯繫。
入冬以後,一股強大的冷空氣入侵北方,氣溫驟降,在班上還好,回到家屋裏一點熱氣也沒有,冷得坐不住,我找出家裏的暖水袋,燒了熱水灌上,揣在懷裏早早的鑽進被窩。我不想花錢,我想把工資攢着生的時候住院用。
有一天夜裏,我睡着了,聽到電話響,沒什麼人給我打電話,我以爲是打錯了,賴在被窩裏不接,響了一會兒不響了,我關了電視,翻身繼續睡,誰知電話鈴又響了,我只好披了件外套起來。
“喂,誰呀?”
“。。。。。。我。”
我的心怦怦狂跳起來,是蘇建軍。
“是我。”他在電話裏又說。
“哦,有事?”
“沒事。。。。。。你感冒了?”蘇建軍問。
“沒啊。”
“我聽你說話像感冒了。”
我剛醒,說話還帶着懵懂的鼻音,“哦,剛纔睡着了。”
“這麼早睡?這才八點多。”
“沒什麼事。”
沉默。
“你,怎麼樣?”
我點着頭說:“挺好。”
“哦,那就好,那個,我想問問,你爐子按了沒?電視上說,過幾天還冷。”
我看了一下空蕩蕩的屋角,說:“按了”
“睡覺的時候注意點,封好。”
“嗯。”
“。。。。。。那行,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好。”
“那,就這樣。”
“嗯。。。。。。”
就在要掛掉電話的一剎那,我一陣恍惚,“喂。”
“。。。。。。哎,我在。”蘇建軍還在。
“你。。。。。。沒出差?”
“沒。在家呢。”
“哦。”
“有什麼事?。”
我拿着聽筒猶疑着,一陣委屈,眼睛模糊了。
“有事你說就行,我聽着。”
“。。。。。。”
“喂?”
“我想。。。。。。過去一趟。”
“有事?”
我喉嚨哽住了,說不出話來,“嗯!”
“什麼時候,你們休星期天是吧?”
“嗯。”
“那這個星期天上午,我去接你。”
“不用。”
“說好了,我在車站等你。”
“好。”
掛了電話,我才覺出屋裏的冷,趕緊上牀鑽進被窩。本來好好的,蘇建軍一打電話覺得自己滿腹的委屈,一個等了多少年孩子的孕婦不應該在這樣一個沒有熱乎氣的屋裏,一個正在成長的生命應該受到寵愛,不應該陪着我每天在咔噠咔噠的衝牀車間聽噪音,不應該頓頓陪着我喫食堂的水煮白菜。
有愛就會去依賴,我越想越心酸,把枕巾都哭溼了,我不想讓肚子裏的孩子知道我不高興,馬上甩甩頭,不再往心酸的地方想,把被子蒙在頭上強迫自己睡覺。
天果真冷了,週六的時候,天氣預報說當天的最低氣溫零下九度,滴水成冰,我找出我爸留下的一個老式的軍大衣穿上,週日出門的時候,又把防滑的厚棉鞋換上,裹上圍巾,戴着帽子,只露着兩隻眼睛,全副武裝地出了門。
我是一個要當媽媽的人,我不要好看,只要安全。
我坐在車上胡思亂想了一路,拿不定主意是否告訴蘇建軍,可是又不知怎麼想見他,很想來看看他。
車到了站,我隔着車窗玻璃看見蘇建軍穿着羽絨服,抄着口袋站在站牌下,眼睛搜尋着,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一掃而過,沒有認出我來。
我下了車走到他的面前,他才猛的看到是我,咧開嘴笑了,“穿誰的衣服,沒認出來。”
“我爸的。”
“哦,天冷了。”
“冷了。”
“咱們。。。。。。走?”
我們上了蘇建軍的摩托車,我穿得厚,有點笨重,我坐在後面死死抓住後座兩邊的把手,唯恐有閃失。過去,我都是摟着蘇建軍腰的。
“先去店裏一趟,今天早上我買了些喫的放在那了。”蘇建軍開動車之前回頭對我說。
“好。”
劉阿姨在店裏,外面的一間變了些樣子,原來低矮的玻璃櫃臺不見了,添了三個高大的貨架,貨架上大部分都是劉阿姨代理的孕婦營養品系列。
劉阿姨很熱情的迎了上來,拉住我的手和我聊天,還說我胖了。
蘇建軍去裏屋拿上東西,招呼我走,我剛要出門,劉阿姨一下想起什麼來,叫住了我:“小鄭,你等等,還有你一些信呢,這一直我也沒見你,我給你拿。”
劉阿姨回身從貨架下面的一摞報紙裏扒拉出一些信封,又找了找,說:“就這些了。”
劉阿姨遞給我說:“本來想着給小蘇的,老忘老忘,這腦子。”
從店裏出來,回到我們的小家,屋裏有暖氣,很暖和,客廳裏也挺整潔的,看來蘇建軍提前打掃過了。
蘇建軍讓我先坐,他提着一包菜進了廚房,我看到有一隻宰殺好的生雞,兩隻爪子伸到塑料兜的外面。
我脫了大衣,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劉阿姨給我的一摞信,伸手從大衣的口袋裏掏了出來,都是一些電信公司寄來的話費單,有蘇建軍手機的,還有店裏電話的,我一封一封的看着,忽然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信封,信封不是打印的,是手寫的,收件人是我的名字,下面沒有地址,我把信封反過來看郵戳,有安徽滁州的字樣。
我撕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打開看到是一份租房合同,租房人的一欄是蘇建軍的名字,字體也是他的,出租人趙軍,房子的地址寫着蓮馨園二十五號樓一單元六樓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