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陰雲佈滿天空。腰繫佩劍、豐神俊朗的男子,日月在肩,足蹬赤舄,抱着我一路行去。風,吹起他的龍紋束衣大帶,身畔,持戟操戈的北周將士皆俯身跪拜,如烏雲沉沉,莫敢仰視。
我不再掙扎,只覺身心疲憊至極,手環在他頸間,結帶垂曳,一朵朵朱繡紅梅翻飛於烈烈寒風中,裹在如雪縑衣下的身子輕如單羽、竟是那般瘦削孱弱。
一進入他的中軍大帳中,暖意溶溶、若春風拂顏。他將我輕放在榻上,用錦被裹緊,復又擁入懷中,呼吸裏,酒香清冽,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男子氣息。
“宇文邕。”
“嗯。”
“不要傷害蕭颯。”
仰首哀求時,頰上淚痕猶溼,他默然凝望我,抬手溫柔替我捋好鬢髮,黝黑的瞳仁,看不出任何情緒,低聲道,“好。”得到他的這句回答,我終於安心,睫羽微闔、頭倚在他懷裏,一夜未睡,此時已是心力交瘁,再也無力思考,只願從此陷入混沌。
耳側有衣聲窸窣,他摘去冠冕,和衣躺在我身側,依然將我擁入懷裏。我將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開他,他卻一動也不動,下顎輕抵在我頭頂,輕聲道,“別動,好好睡。”
這些日子以來,他與我相敬如賓,雖無微不至,卻又淡漠疏離,彼此心底,皆藏有太多祕密,他不問我,我亦不問他。
此時,他與我如此親密無間的相擁,卻如山澗溪泉,清澈明晰,彷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綣縮在他懷裏,冰冷的身子漸漸暖和,感覺到他抬身替我掖好被角,呼吸拂過頸間,暖暖的,癢癢的。
我素習懼冷,每至冬夜,四肢彷彿從未暖和過,那年,他每每出兵操練回來,總會嚷嚷着,翎兒,快過來,替我渥手,說罷,將我扯至身側,手,渥在他的護心甲下,笑看我臉頰生出紅暈,他的吻,卻灼熱落在我脣邊。
記憶裏,白雪飄飛的冬季,那少年黑髮如墨,顏如熾陽,他在雪中輕身劍舞、飛雪若梨花;
記憶裏,春深似海的春季,梨花簇簇堆滿枝頭,那梨樹下的少女,盈盈淺笑,花瓣如雪飄落,落在他那張報平安的信箋上。
北周的皇宮,應是如昔,但是,那梨樹下綻放皎潔笑顏的少女,卻,再也回不去了。
終於,沉沉的睡去,這一覺,竟睡得這般酣沉。
睡夢裏,似有人在耳畔低聲呢喃,
“翎兒。嫁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