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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角亭裏的決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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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多情?何必癡情?

花若多情,也早調零。

人若多情,憔悴,憔悴……

人在天涯,何妨憔悴?

酒入金樽,何妨沉醉?

醉眼看別人成雙成對,

也勝過無人處暗彈相恩淚……

花木縱無情,遲早也凋零。

無情的人,也總育一日憔悴。

人若無情,活青還有何滋味?

縱然在無人處暗彈相恩淚,

也總比無淚可流好幾倍。

葉開醒過來的時候,口很乾,而且胸口還有一點點悶悶的痛,他知道這是被迷藥迷倒後,醒過來時一定會有這種現象。

剛醒過來時,他的頭還有一點昏昏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依稀記得他是怎麼倒下的。

就在枯井裏,地道盡頭的那一間密室裏,當他知道在裏面等待他的是荊無命時,他就知道今天一定有場苦戰了。

“我明知道不是你的敵手,但我今日還是非和你交手不可。”葉開淡淡他說:“普天之下,又有幾個荊無命?今日我若不與你交手,他日再想找你這樣的對手,只怕是永遠也找不到了。”

——每個練武的人,武功練到巔峯時,都會覺得很寂寞,因爲到了那時,他就很難再找到一個真正的對手,所以有人不惜“求敗”,因爲他覺得只要能遇着一個真正的對手,縱然敗了,也是愉快的。

但荊無命知道葉開此刻的心情卻不是這樣,他之所以要與荊無命決鬥,是爲了李尋歡。

今日葉開若不戰而退,那麼就代表“小李飛刀”已經輸給了荊無命。

這麼做不但有辱師門,也對不起葉開他自己。

大丈夫“有所不爲,有所必爲”,這個道理葉開早就已從李尋歡的教誨中得知了。

所以今日他縱然會死,他也必須迎戰荊無命。

密室沒有風,卻已瀰漫了殺氣。

劍未出鞘,劍氣已襲人,密室裏充滿了蕭殺之意。

荊無命那雙死灰的眼睛,始終盯着葉開的手,他知道這是一雙可怕的手。

葉開此刻已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他的臉上已不再有玩世不恭的樣子,一雙明亮的眼睛已發出了一種耀眼的光輝。

這幾年來,他就像是一柄被藏在匣中的劍,韜光養晦,鋒芒不露,所以很少有人能看到他燦爛的光華。

此刻劍已出匣了。

葉開的手一伸,手裏已多了柄刀。

一刀封喉,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

小李飛刀的可怕之處,就在它還未發出的時候。

刀一出,就已沒有什麼可怕了。

因爲死人是不知道害怕的。

殺氣更濃。

荊無命反手拔劍,平舉當胸,目光還是不離葉開的手。

劍鋒上的光華似乎比刀的光華還要來得耀眼,劍氣也更濃。

死灰色的眼睛裏,本來只有一片空洞,一片死亡。可是現在卻忽然間有一絲迷惘、一絲驚恐。

這種轉變,當然是逃不過葉開的眼睛,他正奇怪在高手決戰時,荊無命怎麼會忽然有這種眼神露出?這絕對是要命的疏忽。

可是接下來的情形,卻更令葉開嚇一跳,他看見荊無命突然閉起了眼睛,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這是怎麼一回事?

正當葉開感到喫驚時,他的眼裏也突然出現了一絲迷惘、一絲驚恐、還多了一份明白。

他終於知道荊無命爲什麼會有這種現象,原來有人在他們靜靜對陣時,悄悄地放進了無色無味的迷香。

所以荊無命纔會倒下,葉開當然也倒下了。

在他倒下之前,他只想到一個問題,是誰放的迷香?

爲什麼要這麼做?

醒過來,頭有點昏沉沉的,葉開想伸手去按按頭,才發覺自己居然無法動,再一運氣,內力居然無法貫通,這時他才知道自己被點了穴道。

等眼睛和思想能適應環境時;葉開才發覺自己躺在一間很奇怪的房間裏。

這裏的燈光很亮,卻很柔,但是卻看不見任何一盞燈。

沒有燈,怎麼會有亮光?

這麼亮這麼柔的光是從哪裏發出的?

葉開是躺在一個用水晶做成的長臺子上,水晶長臺旁有很多個小形的臺子,有的小臺子上擺着各式各樣的小刀。

有的小臺子上放着好幾十罐瓶子,瓶子裏有的裝着粉未,好像是藥粉一類的東西,有的裝着液體,五顏六色都有。

有一個小臺子上面的東西,葉開看不出它是做什麼用的,它的底部是一個球形的水晶瓶子,下面用火在燒着,瓶內的液體燒滾,水蒸氣上升,順着瓶子口的水晶管子繞圈而轉,然後經過一個水槽,再凝成水,滴入另一個球形瓶子。

這些瓶瓶管管的,是做什麼用的?

葉開看不出來,只好再望向其他的地方,他又看見了四個比較小型的放着血紅色的液體的櫃子,上面依然寫着“第一型”、“第二型”、“第三型”、“第四型”。

看完了屋內這些奇奇怪怪的物品後,葉開發覺這個地方所有一切都是那麼的純淨、規律、甚至冰冷、寂寞,空氣中更是充滿了藥味。

這是一間做什麼用的房間?

裏面爲什麼放着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這些東西的用途又是什麼呢?

這些問題一直迴繞在葉開剛清醒的腦子裏,正當他想將這些問題歸納起來時,他忽然聽見“吱吱”的聲音。

他一轉頭,就看見發出聲音的牆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扇門,然後他又看見一個……不,一隻猴子走了出來。

不,不是猴子,是人!

真的是人!

是人的頭,猴子的身體。

人頭猴身。

葉開傻住了,這一次他看見的是真正的人頭猴身的怪物,並不是像上一次見到的那一種剃光了頭髮的猴子。

世上真的有這種猴子嗎?

它應該算是人?或是猴子?

看着這個……這個它走人,看着它將手裏捧的血罐放到寫着“第一型”的血櫃裏。

葉開實在忍不住地問:“你……你是人?還是……還是猴子?”

“人?猴子?”它居然會發出人的聲音,會說話:“我是人嗎?”

葉開在它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很深邃的悲傷。

“世上有我這樣的人嗎?”他看着葉開,悲泣他說:“我是猴子嗎?世上有我這樣的猴子嗎?”

葉開說不出話來了,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不知道“它”究竟應該算是人?還是隻猴子?

它那悲痛的臉上突然出現一種惡毒、滿足的眼神,它就用這種眼光看着葉開。

“快了,很快地你也會嚐到我的滋味。”它的聲音裏居然含着一種殘酷的意味:“再過不了幾天,你就會變成我這個樣子。”

“變成你這個樣子?”葉開笑了:“難道有一個人會一種神奇的魔術,他只要用手一指,就忽然間將我變成了你這樣子?”

“他沒有神奇的魔術,可是他有一雙神奇的手。”它說:“在這一間屋子裏,用他那雙神奇的手,不出三天,你就會變成我這個樣子了。”

神奇的手?這間屋子?不出三天?就可以變成了那種“人頭猴身”的猴子?

怎麼可能?

葉開不相信,直到它走出很久後,葉開還是不相信它所說的事。

既然不相信,就不要去想它了,所以就在葉開剛要“既來之,則安之”地閉目養神時,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很遙遠很遙遠的一個西方國度裏,有一些智者可以用一種很神奇的醫術,將人身上已腐敗的器官切除掉,然後再換上新的器官。

——這些新換上的器官,是由別人身上切除下來的。

神奇的醫術?

難道這種“人頭猴身”的猴子,就是由這種神奇的醫術所造成的嗎?

難道這種神奇的醫術已傳入了中土?

天亮了。

寂靜的夜晚已消失在拉薩的晨曦中。

吵雜的街道又開始一天的活動了,晨霧從大地升起,瀰漫於人來人往的長街。

傅紅雪穿好衣服,走出“少來客棧”,將自己投入那喧譁的人羣,步向那“不可知的未來。”

“你是不是從明天纔開始調查?”

“是的。”

“是不是從葉開失蹤的地點查起?”

“不是。”

“不是?爲什麼?葉開在那個地方失蹤,本就應該從那個地方查起。”

“能讓葉開失蹤的,絕不是普通的人,他一定不會在葉開失蹤的地方留下任何線索讓我們去追查。”

“所以去了那個地方也是白去?”

“是的。”

“那麼現在我們要從哪裏查起呢?是不是‘猴園’?”

“是的”

“好,那麼明天一早我就來帶你去。”

“不用”

“不用?你難道要自己一個人去?”

“對。”

“爲什麼?”

“因爲我不喜歡和女人一起辦事。”

這些是蘇明明昨夜離去前,和傅紅雪的對話,最後蘇明明當然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離去。

“猴園”。

“猴園”的大門居然是開着的,在陽光下看來就彷彿是一個熱情的主人張開雙臂在歡迎客人的來到。

難道他們己知道今天會有人來?

難道他們開着大門就是爲了等傅紅雪?

這些問題傅紅雪連想都沒有想過,就從開着的大門走人“猴園”。

廣大的前院裏有小橋流水,有假山長亭,有奇花異草,有各式各樣的泥塑動物,就是沒有人。

沒有人沒有聲音,一切都是死寂的。

通過小橋,在花霧深處有個樑棟欄杆精美的的六角亭,青翠的石子路,由小橋穿過花叢,接上綠草如茵的草坡,草坡盡處就是六角亭。

走上小橋,傅紅雪就發現這廣大的院子裏並非沒人,在那花霧深處的六角亭裏此刻正有一個人在吸菸。

一個小小的老人在吸着旱菸,火光忽明忽滅。

傅紅雪忽然發現這點火光明滅之間,有一種奇異的節奏,忽而明的時候長,忽而滅的時候短。

忽然間,這點火光亮得好像一盞燈一樣。

傅紅雪從未看到一個人抽旱菸,能抽出這麼亮的火花來。

走過小橋,踏上石子路,這時長亭裏的火光突然滅了。傅紅雪已停住了腳步。

他仁立在石子路上,注視着六角亭的老人,這時他纔看清六角亭的抽菸老人就是曾在萬馬堂刺殺過他的追風叟。

看了很久很久,傅紅雪才緩緩踏出左腳,然後右腳再緩緩地跟上,緩緩地走上了六角亭,靜靜地站在追風叟面前。

追風叟仍穿着那件已洗得發白的青布袍,正低着頭坐在亭子裏的石椅上裝旱菸,似乎全未發覺有人來了。

傅紅雪也沒有說話,低着頭,將面目全都藏在六角亭的陰影中,彷彿不願讓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着追風叟的手。

觀察着老人的每個動作,觀察得非常非常仔細。

追風叟自菸袋中慢慢地取出一撮菸絲,然後又取出一柄火鐮、一塊火石。

他的動作很慢,但手卻很穩定。

取出火鐮火石後就放在桌上,然後又取出張棉紙,搓成紙媒,再放下紙媒,取起火鐮火石來敲火。

直到這時,傅紅雪才忽然走了過去,拿起石桌上的紙媒。

紙媒搓得很細、很緊,紙的紋理也分佈得很均勻,絕沒有絲毫粗細不勻之處。

傅紅雪用兩根手指拈起紙媒,很仔細地看了兩眼,纔將紙媒慢慢地湊近火鐮和火石。

“叮”的一聲,火星四濺,紙媒已被燃着。

傅紅雪慢慢地將燃着的紙媒湊近老人的菸斗……

在過了前院後,經過一扇月門,穿過花徑,在花徑盡頭有紅牆綠瓦數楹,有小樓一角、

在小樓裏有一個老人、一個女人。

老人是“猴園”的主人王老先生,女人卻是金魚。

小樓是用堅實而乾燥的松木板搭成的,沒有漆,有一個小小的窗戶。

金魚坐在小樓裏的一張木椅上,看着王老先生。

她覺得很奇怪,她一向認爲自己是絕頂聰明的人,這世上少有她不懂之事,可是她現在卻看不懂王老先生在幹什麼?

王老先生站在這小樓裏唯一的一個小窗前,手裏拿着個大圓筒。

一個大約有兩尺長的大圓筒,粗的一頭比酒杯粗一點,細的一頭比酒杯細一點。

王老先生站在窗口,閉起了左眼,把這個大圓筒比較細的一頭討在右眼上,把這個大圓筒比較粗的一頭對住小窗外。

他就這麼站在那裏,保持着這種姿勢,已經站了很久,他一向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臉上除了慈祥之外,一向很少有什麼表情的。

可是現在他臉上卻有很多種表情,就好像能從這個大圓筒裏看到很多能夠讓他覺得非常有趣的事。

就好像一個小孩子在看萬花筒一樣。

王老先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個大圓筒當然也絕不會是萬花筒。

金魚實在看不出他在看什麼?也想不到他在幹什麼?

王老先生忽然回頭對她笑了笑,忽然把手裏的大圓筒遞給她:“你也來看看。”

“看什麼?”金魚問:“看這個大圓筒?”

“是的。”王老先生笑着說:“我保證你一定可以看到很有趣的事。”

大圓筒是用金屬做成的、,做得極精緻,兩頭都鑲着手工極精妙的黃金花紋,看來元疑是件極貴重的東西,卻又偏偏看不出它有什麼用?

王老先生要金魚用他剛纔同樣的姿勢拿住它,用兩隻手拿住它的前後兩端,舉在右眼前,對準窗口,閉上左眼。

“我知道你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女孩子。”王老先生微笑:“可是我保證你一定想不到你會從這個圓筒裏看到什麼事的。”

金魚果然想不到。

她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從這圓筒裏看到兩個人。

看到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

她當然認得這個老人就是追風叟,可是她從來也沒有見過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一臉冷漠的樣子,一雙很亮的眼睛裏,卻有着很深根深的無奈和哀傷。

圓筒的中間是空的,兩頭卻嵌着一種彷彿像是水晶的透明物。

金魚舉起這個圓筒,把較細的一頭對準自己的右眼,把較粗的一頭對着窗外,然後這兩個人就忽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金魚差一點嚇得將手中的圓筒掉在地上。

“這是什麼?”她問的是她手裏的這個大圓筒。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王老先生說:“這是從西方一個比英吉利國更遠的國度得來的,到目前爲止,這種東西還沒有名字。”

“哦?”金魚又看着手中的圓筒。

“這種東西以前從來都沒有傳入中土,到目前爲止,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看見過它。”

“哦?”

“可是現在它已經有了一個名字。”王老先生得意地微笑:“因爲就在剛剛我已經替它取了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我本來準備叫它千裏眼鏡。”王老先生說:“可是這個名字太俗,而且聽起來好像是神話中的法寶。”

他指着金魚手中的圓筒,又說:“這不是神話,這是真真實實的東西,它唯一的用處,就是能望得很遠,所以我決定正式爲它命名爲‘望遠鏡’。”

“望遠鏡?”金魚說:“這是個好名子。”

“這樣東西也是個好東西。”王老先生笑着說:“好東西和好名字都一定可以流傳千古。”

小樓和六角亭的距離很遠,可是金魚可以從“望遠鏡”中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的動作她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這‘望遠鏡,裏所看到兩個人,老的我當然知道是追風叟,可是另外一個人是誰呢?”金魚雖然在說話,眼睛卻看着“望遠鏡”。

“傅紅雪。”王老先生說:“另外一個人就是傅紅雪。”

“傅紅雪?”

金魚雖然沒有見過傅紅雪,可是她卻從葉開和蘇明明的口中聽過的。

她也知道傅紅雪是個什麼樣的人,卻想不通他怎麼忽然來到了“猴園”呢?

“他怎麼會來這裏?”

“爲了葉開。”

“他怎麼會知道葉開已失蹤了?”

“當然是你的好朋友蘇明明去通知的。”

“可是她頂多也只知道葉開失蹤,怎麼會知道葉開在‘猴園’呢?”

“她不知道。”王老先生說:“可是傅紅雪一定想得到。”

金魚還在繼續用圓筒看着傅紅雪和追風叟。

“他們在六角亭裏幹什麼?”

“在決鬥。”

“決鬥?”金魚問:“我看不出,他們好像是一個在點菸,一個在抽菸而已。”

“在你看來他們只不過在點菸而已。”王老先生笑了笑:“但實際上他們卻在做一場驚心動魂的決鬥。”

“哦?”

“你看那根旱菸管只有兩尺長,現在追風叟的手距離傅紅雪已不及兩尺,只要傅紅雪點菸的手稍有不穩,神智稍有鬆懈,追風叟立刻就會出手。”王老先生說:“只要他一出手,他隨時就都可以襲擊傅紅雪身上的任何一處穴道。”

“那麼他爲什麼還不出手呢?”

“他現在還沒有出手,只不過在等待機會而已。”王老先生說:“只不過傅紅雪好像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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