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突來的親密嚇了一跳,賀熹掙扎着低聲喝他:“厲行,你趕緊給我鬆手!”對付他似乎只剩這一句臺詞,沒力度沒氣場,話一出口,賀熹就後悔了。
厲行抱她更緊,他嗓音沙啞地命令:“叫阿行。”
溫熱的氣息噴在她頸間,灼得賀熹的心跳瞬間失速了,開門的手竟然很沒出息地有點抖,她氣急地掰他的手,毫無威懾力地嚇唬他:“再不鬆手我就不客氣了。”
厲行聞言卻像個耍賴的孩子,他低聲說:“不客氣就不客氣,反正你對我從來也沒客氣過。”感覺到她激烈的掙扎,他以微燙的臉頰輕輕蹭了下她細嫩的肌膚,換以懇求的語氣柔聲說:“小七,別再說那麼狠的話,我聽了,心口疼。”
他說他心口疼?那麼她呢,她的心口就不疼嗎?可她能怎麼辦?她的委屈,甚至是她的驕傲,都不允許她回頭,更何況那麼大的阻礙橫在眼前,讓她如何回頭,如何跨過那艱難的一步?愛情,爲什麼不可以簡單得只是兩個人的事?賀熹不明白。
強烈的情緒波動使得賀熹沒能及時發現厲行今晚的不同尋常,以及英俊面容上無從掩飾的疲憊與憔悴,她微微仰頭,深呼吸,然後慢慢地讓僵直的身體放鬆下來,在厲行以爲她默許他的擁抱手勁有所鬆動時,她用盡渾身力氣掙開他的手臂,呼啦一把拉開門。
換作平時,任憑賀熹動作再快,只要厲行不想放手,她無論如何掙脫不了,可現在的厲行腳步有些虛浮,以至賀熹輕易就擺脫了他的鉗制,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和賀熹已被房門切割成了兩個界面。
懊惱地撓了撓精短的頭髮,厲行單手撐在鐵門上,放下身段央求:“小七,把門開開,我有話和你說”
“你走吧,我們沒什麼好說。”背靠在門上,賀熹狠下心拒絕。
記得那時他們承諾彼此說,像左手相信自己的右手一樣信任對方。可現實的殘忍告訴她,信任在某些時候就像橡皮擦,會在一次次的誤會中損耗變小,直至消失不見。四年相戀,六年分離,整整十年,像一個輪迴,無論是愛還是傷害,賀熹覺得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她怕自己再受傷,怕物是人非兩人再也回不到從前,她更怕,他爲難。
門鈴持續不斷地響,賀熹的淚開始在眼裏醞釀,她仰頭將淚意逼回去,無聲地說:“阿行,我已經失去了媽媽,我想要一個疼我的婆婆。”
終於,外面安靜下來。確定厲行走了,賀熹虛脫般滑坐在地上,心難受得不行。
片刻,寂靜的針落有聲的房間裏忽然有異樣的聲音傳來,賀熹抬頭,順着聲源望向客廳的陽臺,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本能般地起身衝過去,站在陽臺前不知所措。
厲行徒手攀住陽臺上的窗戶,輕輕敲着十二樓的玻璃。
看着她呆呆的樣子,身處險境的厲行竟彎脣笑了。那一刻他的笑容,很久以後賀熹回想起來,覺得是那種傻傻的憨厚。而那笑容背後的溫暖,讓她冰冷的心在剎那間回暖。
驚嚇使得賀熹從悲傷的往事中快速抽離出來,回神時她伸手打開陽臺的窗子扯住厲行的衣領,將人拽進房間裏,劈頭蓋臉地罵:“你瘋啦,這是幾樓知不知道?不要命了嗎?要死也別死在我家裏!”終於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味,她火更大了,揪着他的脖領子吼:“你還喝酒?!耍酒瘋是不是?”義正言辭的樣子儼然忘記幾天前自己還醉倒在人家懷裏。
有人說軍人的軍銜和酒量成正比,其實是不能一概而論的。比如厲行,少年時代他沾酒即醉,加之酒品不好,爲免酒後惹事賀熹給下過碰酒就不能親她的死命令,結果他的酒量就真的沒練出來。分開的幾年裏,厲行也是滴酒不沾的,哪怕連首長都特批他們沒有任務的時候可以喝酒。
進了房間,厲行的神經放鬆下來,抓住她柔軟的手握住,他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說:“就喝了一點,沒想到酒勁這麼大。你別生氣,下不爲例,好嗎?”
想到他居然爬上了十二樓,心有餘悸的賀熹在掙脫未果的情況下刻意以一種疏離的語氣說:“愛喝就喝,和我沒關係。只是拜託你別動不動就爬我家窗戶,真有什麼事,我”
儘管醉了,可她不自覺透露出的關心他怎會感知不到?厲行笑了,溫柔滿足的那種,然後孩子氣地說:“沒事,這些都是我們平時最基本的訓練,在大隊的時候,我們天天都不走門進屋的。”
厲行說的是實話,以前訓練,他們要在規定時間內徒手爬上十五樓。起初非常困難,可經歷過高強度訓練沒有被淘汰的他,現在爬個樓什麼的,最沒難度了。記得那個時候,適應了訓練的他,進出宿舍樓有門不走專爬窗,扒着陽臺三兩下就躥上去從窗戶躍進房間了,下樓也是一樣,完全把門當擺設。被首長髮現後,還在半夜被揪起來受過罰,可離開首長的視線,他和戰友們常常故伎重施。
他部隊的訓練強度賀熹是知道的,別問她是怎麼知道的,總之,因爲那是他服役的部隊,即使遠隔千里,她也知道。可親眼看到他如此冒險,賀熹很害怕。哪怕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她依然能夠想像他訓練的艱苦。而時隔六年,他爬窗的舉動令賀熹高築的心牆忽然變得搖搖欲墜起來,她控制不住地陷入回憶。
軍校不同於一般高校,假期很少,那個學期厲行不能回家。架不住他軟磨硬泡,賀熹破天荒地向賀珩說了謊,以和同學出去玩爲由悄悄跑去了a城。
看到裹着厚厚防寒服的賀熹從車上下來,厲行彎脣,笑意自脣上蔓延至眼裏。抱住她的瞬間,感覺她惦起了腳,他正暗自興奮小丫頭懂得配合了,準備親上去,卻被脖子上傳來的痛感激得差點跳起來。
他捂着脖子控訴:“居然咬我!我告訴你,這事大了!”
賀熹瞪他一眼,“誰讓你動手動腳,這是警告!”
“這就家法侍候了?”拉起她冰涼的小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取暖,厲行逗她:“我告訴你,咬我就是變相親我,想我了吧,過來,小鳥依人下讓你親個夠”
“你再胡說!”賀熹抽手打他,看着他黑炭似的臉,笑彎了眼睛,“怎麼這麼黑啊,掉地上都找不着。”之前通信時他說天天在外面訓練曬成了包公,她還不信以爲他太誇張了,沒想到真是黑得不行。
“我也懷疑這麼黑的人不是我。”搓着她的手背,他壞壞地說:“不過我屬於外焦裏嫩型的,等找個沒人的地兒讓你摸摸,可光滑了。”
賀熹抬腳踢他:“光滑是吧,曬個日光浴還得瑟起來了呢,等我也去曬一個”
厲行跳着躲開,笑着說:“你不用曬了,你已經很光滑了。”
“還說!”賀熹追過去揪他耳朵:“你個黑猴子,就知道欺負我。”
厲行嘖一聲,擰眉:“不許亂叫!”心裏開始後悔不該告訴她自己的小名,同時也在埋怨老爸老媽幹嘛偏把他們玉樹臨風的兒子叫黑猴子。
“哈,還怕被人聽見啊。”賀熹邊跑邊叫,“黑猴子,黑猴子,黑猴子”
厲行追上去抓她:“收拾不了你了是吧,啊?”
身體騰空時,賀熹摟住他的脖子小聲抗議:“哎呀,你幹嘛呀,會被圍觀的,趕緊放我下來,討厭”
打橫抱着她,厲行警告:“再亂叫我就不動手改動嘴啦。”
捶他胸口一拳,賀熹以手捂着嘴,嘟噥:“流氓!”
厲行笑,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
那個週末,他們寸步不離,溫暖乾淨的酒店房間裏,除了交付了彼此的初吻,小別重逢的甜蜜險些令厲行把持不住。不過他到底是守住了防線,親了親賀熹羞紅的臉蛋,命令道:“別老原地踏步,趕緊長大!”
賀熹推他,復又把臉埋在他胸口,隔着襯衫抱住他的腰,柔聲說:“我都想你了,阿行。”
左臂被她枕着,以右手輕輕拍着她的背,厲行閉着眼睛滿意地笑了,原本想說:“我也想你。”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嗯,應該的。”
結果可想而知,小獸般的賀熹哪會甘心被人“欺負”,於是厲行被胖“揍”了一頓。
甜蜜的時光總是短暫,週日下午賀熹要走了,厲行捨不得,居然跟着上車親自把人送了回去,等趕回學校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晚點名,爲此,厲行受了體罰。等賀熹知道他爬牆被抓了個現形,已經是很久以後了。不過,爲了和賀熹見面,軍校四年,厲行倒真沒少爬牆。所以說,今時今日,爲了見她爬個十二樓,根本不足爲奇。
這就是少年時代的厲行,賀熹所喜歡的那種有點壞,有點痞,但很本真的男孩子。或許因爲成爲特種兵執行過特殊的任務,經歷過生死考驗,現在的厲行身上除了有種內斂的靜氣外,似乎隱含着一股殺氣,這種氣質讓他顯得很深沉,尤其是他不笑的時候,就更爲明顯了。賀熹覺得陌生。
思緒被手背上灼人的溫度打斷,賀熹抬頭看着厲行,終於發現他臉上不正常的紅。本能地抬手探向他額頭,她皺起秀眉:“發燒了你?”
厲行否認:“沒有。”
“沒有是嗎?那就出去,別賴在這”
“行行,你說燒了就燒了,不過也可能是酒的作用”
“喝多了會全身發燙嗎?燒傻了啊你?”
“你只摸了腦門,怎麼知道我全身都燙?”
“厲行!”
“不是,你別吵吵,我發不發燒的不是我們這次談話的重點,我是要和你說,我”
厲行才進入正題,賀熹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了。她抿緊了脣,按掉了。
“我和夏”厲行見狀正準備繼續,手機鈴聲再次響起。他蹙眉,有點窩火地說:“能不能把那破玩意關了?”
看着他的窘樣,賀熹有點想笑,但第二個來電是師傅周定遠的,隊裏這個時候來電話估計有事,她橫了厲行一眼,按了接通鍵。
通話持續了幾分鐘,周定遠因爲臨時有任務交代了賀熹接下來幾天的工作,並通知她隊裏會有集訓,讓她有心理準備,當然,能否被選中,最終還得看卓堯。
等賀熹掛了電話回身時,厲行已經躺在了沙發上。感覺到他今晚有點反常,賀熹過去拉他起來,厲行看起來很累,皺着眉說:“讓我躺會兒小七,頭有點暈”說話的同時,以熱燙的大手緊緊地握上她的。
脆弱這種情緒,在賀熹印象裏,厲行是沒有過的。然而此時此刻,半躺在沙發上的男人卻不自覺流露出脆弱感,令賀熹的心,有點疼。
厲行在門外站了幾個小時,他其實是想當面告訴賀熹,他和夏知予沒什麼,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麼;他想說,知道她腿上受了刀傷他很心疼,可他不敢表現出來,怕她想到夏知予就更拒他於千裏之外,他們的關係,已經脆弱得不堪一擊了,再經不起任何的誤會;他想說,從x城部隊回來幾個月沒讓她知道,是因爲自己受傷後的身體沒有完全恢復好,在不能夠許諾什麼的情況下他不能來找她;他想說,那天在人來車往的街道上偶遇,不知恐懼爲何物的他整晚沒睡,險此撞上她的畫面不停地在腦海裏回放,嚇得他不敢閉眼;他還想告訴她,知道她給拉布拉多犬取名“黑猴子”,他愈發恨自己居然會傻得相信她的話,以爲她和別人在一起而離開那麼久;最後他還想說,接到她說“不行”那條信息的當晚,他母親,去世瞭然而,高燒的厲行在昏睡時只反覆地喃喃一句話:“小七,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