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的相處之道雖然有千變萬化,但最關鍵的一條卻是信任和坦誠。這兩個東西是個很奇妙的聯結體。只有坦誠纔可以完全的信任,只有彼此信任纔可以完成的坦誠。
但樂殊和胤祥的情況比較奇怪,他們誰也不曾對對方完全坦誠,但信任卻依舊。當然這樣的事情不能按常理來定論,畢竟不是哪對夫妻都有象他們一樣被人巧妙安排的環境,更不是哪對夫妻都有象他們那樣的人品,最重要的是象他們這樣好的運氣不是人人都會有,即使有也不會長長久久、時時刻刻都存在的。人總是很敏感的動物,一旦受傷便會立馬長出防衛的尖刺,而這種奇怪的尖刺一旦長出,要想讓它收回便很難很難了。
從此來看,樂殊和胤祥在這樣的婚姻中沒有出現太大的問題,實在是她們的運氣了。
和老康談完話後,他今天的氣力就大半是用盡了,樂殊在帶胤祥走時喚進了李德全來照顧守牀。胤祥百般不願意走,但是爲了不影響皇阿瑪的計劃還是咬着牙走了,扮成侍衛的模樣和樂殊坐着一輛車是光明正大的回到了十三府。
因爲此時的夜實在已經深沉,府中的一片靜寂,即使在白天最熱門的殊樂院裏,也到處是燈黑影落。這樣作的目的誠然是要造成胤祥早歇的模樣,但看在人心裏還是傷感得無以復加,如非身邊有他〔她〕,也許這樣的天足以分享任何一對有情人。
胤祥現在的模樣是侍衛,送樂殊回屋後,屋裏裝的睡覺的那一位立馬和他換過了身份,安歇到外院的客房去了。而一番洗漱後,兩個人是靜悄悄的躺在了牀榻之上,直到屋頂上傳來啾啾的鳥鳴聲後,纔是敢輕輕的說話了。
開始的時候自然是樂殊和他講了一大通自己的來歷,講了一下三百年後的那個地方到底是如何的自由和開朗,當然也有那些永不停止的貪婪和鬥爭,但起碼醫學的進步自然環境的改善都是人類積極得升價值的良徑。可越來越冷漠的人際關係誠然減輕了許多的傷害,但也把人越來越融入孤獨的境地。說到後來,樂殊竟然不象在宣傳後世的美好,倒象是在控訴那個時代的無情了。這個模樣看得胤祥又想笑又是覺得傷悲,關於她的事自己是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她從來沒有和自己坦白過那個時代裏她受過怎樣的傷害,但是從她對那個時代的態度可以看出一切。
只是:“皇阿瑪要你明天拿天珠給他,是什麼意思?”難道皇阿瑪開始信喇嘛教了,相信喇嘛們所說的來生和轉世之說?
樂殊對這個問題也很想不通,不過她和胤祥想不通的方向有些不一樣。她想不通的是老康到底還在隱藏着什麼?他今天坦白出了傅聖濟這個穿越人,明明可以安撫住自己的思維了,卻爲什麼最後冒出這樣一句更引自己緊張的話來了呢?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也不知道,君心難測,雖然胤祥現在已經肯定那個阿瑪一直是愛自己的,但是那種愛也許遠遠不夠吧?雖然他已經盡力。
拍拍樂殊的背,淡道:“快點睡吧,以後幾天還會有你忙的。”
悲到極致,已經無力再訴說、無力再傷感了。心痛得無以復加,哪有其它的功夫來管什麼眼淚和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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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樂殊和胤祥便是起身了。梳洗妝扮好後,樂殊便是坐車進宮了。只是在進宮前,到每個屋子裏看了看仍然在沉睡的孩子們。這些無邪的睡顏,現在已經是自己最大的安慰了。只是自己作爲他人的安慰,卻已經沒有幾天了。
老康住到暢春園的最開始,朝中還沒有太多的疑義。畢竟這幾天他老人家常常玩這種把戲,把朝政扔給阿哥們共理,然後自己耍手躲到幕後,過一兩個月逮到某人的小辮子後便是出來嚴加斥責一番。今天是他,明天是他,永遠讓人捉摸不透。這回住到暢春園去,大家初時還以爲是又玩這種把戲了,豈不料近三個月了卻是一點回鑾的意思也沒有,而且不管誰去請安都一律不見。這樣大家才感覺得有些不對了,是不是皇上御體不安了?
有了這層疑慮後,整個京城的治局便開始發亂了。八爺黨的人四處奔走,十四爺留在京中的餘黨也紛紛想辦法往西北奏報,老四倒是最沉得住氣的卻也緊張的幾次險些失態了。不只阿哥們緊張,朝臣們也紛亂得不行。古來新舊交替是最容易身敗名裂的時候,一個擇主不對便立馬是殺身滅族的大禍,但即使選對了功勞過大也未見得將來便得了善終。人人心中都稱着一把小稱,弄得早朝議事處亂得象一鍋粥。
樂殊趕着回暢春園去看老康的動態,所以一大早起來便是趕往皇宮,去乾清宮拿老康要的東西。故意躲過了朝臣們進宮的時候,趁他們在議事務朝議時,自己快步來到了乾清宮。一亮鑰匙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老規矩躲到了宮外欄杆處站着避嫌。這樣一來,誠然是躲着看不到了樂福晉的動作,但也讓召示中了宮中上下樂福晉悄悄的回來取東西了。
於是乎的,當樂殊取完東西出來後,人剛走到熙和門,便是讓一堆人圍了個水泄不通。不只是朝臣連在朝議事的幾位阿哥都全到場了,個個盯向自己的模樣都和餓狼似的。
胤?自打那次決心離開她的生活後,便是剋制住了自己的心魔,以後雖然偶爾見了幾次,卻保持着普通叔伯的距離,再也不曾說過話。噢,當然這裏面也因爲她三年回來的頭一次,自己和老十抱着旋舞玩得正高興,她卻理也不理的無視二人有極大的關係。但不管怎樣,這些年實在是再也不曾和她說過一句話。三個月前的中秋家宴上,再度相適,不能說心裏是不激動的,但那樣的場面上實在不宜有怎樣的聯絡。她滿腦袋的心思也全在別的地方,沒有落到自己身上一絲一毫。等等,想到哪裏去了?這種情況下,大家雖然圍住了她,卻哪個也不敢頭一個上來問話,要問什麼大家都很清楚,但怎樣措詞卻是一個極大的難題。
八哥自恃身份,那麼這個問題便落到自己身上了,上前一步便是急問:“弟妹,皇阿瑪最近的身體可好?”
從他嘴裏聽到弟妹這兩個字還真是難受!不過,樂殊在悄悄給了他兩個白眼後還是氣定神閒的回答了:“回九哥,皇上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忙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替這些不爭氣的兒子們操心了一輩子,終於快到解脫的時候了。當然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只有在說完這話時,樂殊才突然明白爲什麼老康最近這段時間這樣的平靜和坦然了。死這個東西,離得遠時或許會怕,但當它真正站到自己面前避無可避時,也許就不需要再怕了吧?
前半段自己的表情和回答控製得都極好,可到後半段時情緒卻有些神遊了。好不容易控制住心神後,迎來的卻是一堆人的跪旨?扭頭一看,不知何時,李德全已然是站到了一邊,停立的念着老康的最新聖旨。大概內容是罵人和罰人,所有朝議的阿哥全部從頭到尾罵了一遍,議事處的官員位列一品的也全是沒逃過責罰,包括張廷玉。
這種情況太詭異了!
但樂殊並沒有時間來想問題,李德全把旨交給三阿哥後便是走過來了,微皺着眉急道:“喲,我的好福晉,您在這兒發什麼楞啊?皇上還等着您去買六必居的小醬菜用早膳呢?”
很不正經的一句話,解了樂殊的大圍,一拍腦門是哀道:“你看我,都把這岔快忘了。快走快走。”拽上李德全就往西華門跑,把個李德全給喘得:“您可慢點,老奴可跑不動,您先走,老奴一會兒就追上了。”聽完這話後,樂殊趕緊就是飛也似的跑了。真跑起來後,大家才發現她雖然一身的宮衣卻並沒有穿花盆底的宮鞋,難怪跑得那麼快?
六必居的醬黃瓜?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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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必居的醬黃瓜,是老康和樂殊的密語,意思就是朕有急事速歸。
當然既然說了這詞,少不得要轉到六必居去買了一罐醬菜充場面,然後便是快馬奔車的趕回了密室。果然的,老康還沒有喫早飯,自己買來的醬菜到底最後還是名副其實的派上了用場,宮中飲食雖然華美,但卻少了幾分清爽。就着小醬菜,老康今天的早膳用了倒是不少,雖然到最後看得出來他是勉強硬喫的,但不管怎樣還是喫下去了。
天珠,樂殊是交給了他。原以爲他會和自己說些什麼的,但他卻是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在含笑的看了自己一眼後,拽下來了幾十根自己的頭髮讓樂殊編辮子。編成細細的長繩後,順着那個天珠中間的小孔穿了進去,然後讓樂殊給他系在了脖頸處,便是復又昏昏睡去了。
一句想聽的話也沒有聽到!
這個老康真是讓樂殊實在無話可說,而接下來的幾天裏,他仍然是睡得時候多醒得時候少,甚至於越來越少。
倒數第四天的下午,召見了隆克多。與張廷玉一起恩威並施的挾制住了這個野心勃勃的權臣。先是明旨賜死,說他與八阿哥胤?勾結,意圖亂政奪嫡,妄想份外之榮辱,決定賜他一死。這個平日不可一視的傢伙當場就是嚇得哭了出來,請求康熙明察。康熙自然是要稟承着明君的風範,答應了他明察後轉頭就是把他扔進了暗室。不見天日不見星火的整整的關了他三天後,直到十一月十三日的上午纔是將這個已經嚇破膽的奴才放了出來,然後便是早計劃好的一切過程了。
那一天的白晝原本無雪,但黃昏時刻卻是突然揚揚灑灑的下了鵝毛大雪,不出一個時辰,街道殿閣便已經全部被這天雪裝扮得銀雪一片了,象是連天也要爲這個天縱英才的千古一帝送程了一般。
入夜之後,隆克多突然下令封堵九門,宵禁京城所有街道。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後,便是承旨先派人到雍親王府接了胤?一人去暢春園,然後立請了從三阿哥胤祉到十七阿哥胤禮在內的前後共十二位阿哥到暢春園見駕。這個行動一出,所有的人就立馬是明白了,皇上這回是真的不行了,大限將至,傳位便在今晚。
胤?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出門前,化作戴鐸的韓遙影和蘭慧還有自己所有的老婆孩子都立在大廳裏送行,在不知情人的眼裏,此行自然是兇險之極。皇族的鬥爭向來血腥濃烈!因爲有了韓遙影,所以胤?不擔心此行的安危。只是知道了三十年的祕密今天終於了臨近的一天,心裏還是存着那幾許的忐忑的。
行到暢春園後,被圖裏琛帶進了這個自己從來沒有到過的偏殿密室中。馬齊張廷玉下午時便已經來到了這裏,雖然平日裏各有所圖但此刻看到他們二人也是真的傷心。畢竟象皇阿瑪這樣一位真正的賢君確實是史上少見,可以輔佐他共治一世也算得上千秋之幸了。三月不見,胤?就算是再是冷麪瞧見康熙氣若游絲的倒在病榻之上,也不禁淚如泉湧了,奔到牀邊號啕大哭。
看慣了虛情假意的康熙,這一回寧願相信這個平素冷情的兒子是真哭了。就算他不是真哭,但起碼知道結局的他沒有因爲終於可以登基而狂喜,也足夠自己安慰了。
只是,也許人心真的是不足的吧,死前這一刻,自己真的不甘於此,想要更多更多心意才轉一動,手邊便已然是遞來了一紙熟悉的淺杏色奏摺。不用扭頭也知,是坐在牀帳內一直幫自己擦汗的樂殊遞來的。這個體貼的孩子啊!
說完傳詔之事,便是將這份也許連他都忘了許久的奏摺是遞到了胤?的面前。以爲是傳位詔書,但後想又是不對,這是一份奏摺。滿心狐疑的胤?在打天奏摺看到裏面的內容後,頓時就驚呆了。
這、這居然是自己七歲那年,在皇阿瑪壽誕之日所呈書的孝經。多少年不見的東西了,爲什麼會在這裏?驚疑不止卻淚如泉湧,有些東西其實是不需要問出來說出來的。“皇、皇、皇阿、皇阿瑪。”太多年的委屈、太多年的傷心在此刻盡數化作了奔湧無限的孺慕之情。這聲皇阿瑪,百分之百的情真意切!
與他的熱淚一起,康熙的眼眸也被某些熱熱燙燙的液體朦朧了視線。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緊緊交握的手足以代表一切。
只是自己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在接見其它的兒子之前,有件事是一定要說清楚的,那就是:“朕駕崩之後,東暖閣內的二十四節氣櫃,便讓樂殊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