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出正月,老康就是又有些呆不住了,去年的南巡剛開始便因太子的病,早早的結束了,計劃下的事情一件都沒成完整。於是準備正月十六,過了元宵節就是第四次南巡。可巧的是,三月二十八日是康熙爺的五十整壽,滿朝大臣們都要求他在京中過完壽再行南巡,康熙以河務工程緊急爲理由,拒絕了大臣們的奏疏,並且拒絕一切慶壽的準備及百官的獻禮,元宵節一過便起程南巡去了。
這回他象是要辦正經事去的,只帶了太子、老四和剛結婚第三天的十三,沒有再行說什麼要帶自己去玩之類的話。
於是,樂殊就只好乖乖的呆在了家裏。
因爲自己的腿有‘傷’,所以正月節裏的一些熱鬧也沒人叫自己參加,而自己窩在家中不出門不參加任何宴會的理由也更加充分。
也只有馬家和樂殊自己知道,其實自己的腿早已經好了,雖然好得有一些缺陷。
整個二月,樂殊的日子過得無聊極了。
整天呆在家裏,除了和玉容聊天外,就是在集雅軒裏發呆。最後實在忍不下去了,樂殊決定給自己找一些事情來做。比方說:自己找人把集雅軒裏一間向陽的屋子裏地面上全體鋪上了木板,問白晉敲詐了十幾塊西洋鏡全裝到了一面牆上,就是三百年後誰家都不缺的水銀玻璃,可在那個時候卻是挺稀罕的物件。白晉已經讓自己敲詐得怕了,所幸的是這個傢伙是個相當油滑的見機分子,瞧老康喜歡自己,便只好乖乖的奉獻上了他的私房貨。而樂殊也在此建議他不妨做點生意,從大不列顛往中國運一些英國特產,回航時把中國的絲綢古董瓷器帶回去點,一舉兩得,銀票大大得有。白晉讓自己說動了心,便着手準備去了。不過自己不可能白便宜他佔這麼大個便宜,便以入股的方式參與了這個大清朝第一走私集團。
三百年後的人看到這裏都應該知道了,這樣的房子是練芭蕾舞專用的練功房。只是在那個年代,房間木地板鏡子都搞得到,這芭蕾舞鞋該怎麼辦呢?樂殊爲此是傷透了腦筋,所幸自己從五歲起就開始練芭蕾,十幾年的功底讓自己對那個鞋子的結構瞭若指掌,只是這個年代的加工手段差勁了點,所以成天找了個鞋匠在家裏研究。
沒幾天,這個八卦集中地的北京城裏所有的人就都知道了,那個馬爾漢家的大小姐在研究一種極其古怪的跳舞鞋。
正當自己和鞋匠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時,二月中旬的一天,自己卻是突然接到了來自於內廷的傳諭!
派人來傳話的小太監是德妃宮裏的小蓮子,有點女氣是不是?其實太監嘛,本來就女裏女氣的。
剛開始時樂殊還以爲是德妃傳召自己,一路上都在納悶這此後宮的娘娘們,尤其是宜妃,爲什麼總不見她來‘打擾’自己,還有她的那個不能惹的九狐狸,德妃那個小霸王十四,就連老十也沒再來到馬宅。困惑得讓樂殊一度以爲這些傢伙是不是已經有了新歡忘了自己這個‘舊愛’。呸呸!自己哪裏算是個是舊愛,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啦。
可不成想,事隔兩個月,居然是德妃先傳了自己進宮。進宮幹什麼呢?老四又不在,人總不會是給十四拉紅線吧?歷史上好象說德妃偏心眼偏到了老四有弄死她的嫌疑。
胡思亂想着,打扮好了進宮。
三個整月未入宮,乍具見這高主巍巍的紅牆時,竟有了幾分親切。這時才憶起,原來自己回來竟然已經一年了,去年的這個時候自己尚且是傅聖濟的女僕,和那個古怪快樂的洋老頭窩在那個和近沒人煙的教堂裏過着清貧但卻平靜的日子。可一年後呢?傅聖濟回了法蘭西,自己呢?一身錦衣卻滿腦袋的煩憂。
到了宮門便下了轎,跟着小蓮子步行入宮。
原以爲是長春宮德妃的住處,卻是不料來到了養心殿。更沒料到的,除了德妃宜妃外,留京的所有阿哥是全在,就連未出嫁的三個小公主也在這裏。
奇裏怪哉,到底是搞什麼啊?
滿腦子全是漿糊時,卻猛的聽見:“兆佳氏樂殊聽旨。”
趕緊是跪下聽旨:“三月二十八是朕之生辰,朕雖有言在先不接受任何朝臣的賀禮,但卻不能不使兒女不進孝心。而朕遠在千裏,仍時刻掛心於諸兒女,想衆人也如此待朕。故下旨給兆佳氏樂殊,命爾給朕之諸兒女出一道關於壽禮的難題。此題必極難繁重,朕亦會閒空思之,若不繁難苛思,朕將重罰於爾,絕不食言。三月十五日前,爾收集禮物後,快馬奔到架前,朕將親視之。誰的禮物最能得朕之意,朕將許其一個承諾。欽也!”
啊?
樂觀聽了差點沒有暈過去,不是因爲怕他的懲罰,而是突然發現這個老康是標準的喫飽了撐的沒事幹,而且有陷害自己的嫌疑。他過生日想問兒女們要禮物就直接說嘛,爲什麼要摻和上自己?還要出一個極難極難的難題,否則自己就要受罰?
這可怎麼辦?
領旨謝恩後,傳事太監將聖旨送到了自己的手上,笑道:“樂姑娘,請快點想吧,咱家還等着回去交旨,順道帶題目回去給太子爺、四爺和十三爺呢。”
一句話聽得樂殊是更加發愁了。
這個老康怎麼回事嗎?居然玩這種東西?而且現場就要題目?太難了吧?
低着頭是仔細挖腦袋裏的那些東西,看看哪一條可以用來收拾一下這個愛動歪腦筋的老康。
這時宜妃是說話了:“魏公公,看你急的,既然皇上要的是可以難倒衆人的難題,那麼哪有這麼快想出來的。樂殊,過來,你的腿剛好,別老站着,坐。大家也都坐吧,都是一家子,輕鬆些纔好。”
打發宮女把正在苦思苦想的樂殊是拽到了身邊,弄個小凳是給她坐下,可她似乎只是乖乖的執行,沒有反應過來怎麼回事?而是大皺其眉,在那邊仔細思量着難題。
衆阿哥和公主們也是全賞了坐,一家子坐在大殿裏,德妃吩咐宮人們上了茶和點心,大家都是直直盯着這個樂殊,看她到底會出一個怎樣的題目?在場的阿哥們大多都在七巧爺裏領教了她的謎語,所以對於這個古怪的難題是充滿了好奇。
樂殊是越想越亂,越想是覺得這個老康越有陷害自己的意思,並且是個相當無聊搗亂的父親!
對了!父親。腦海中突然想起了以前聽過的一個故事,眉間一喜,腹中就有了底案。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何時竟然已經坐到了宜妃的身邊。嚇了一跳,而她的這個傻模樣,把宜妃是看得樂到了不行。
胤祉最是着急:“你是不是想好了?”
樂殊是福身一禮,答道:“回三爺的話,奴婢是想好了。這個題目就叫做‘窮則變’。”
“嗯?窮則變?什麼意思?”德妃搞不懂。
樂殊是笑着給解釋:“這話的意思是說:各位阿哥必須用盡可能的最少的錢財來爲皇上置辦生日禮物。誰用的錢最少卻最能表達對皇上的思慕之情,誰便是勝者。”
衆人一聽,紛紛是覺得有趣,便互相交耳起來。
樂殊也覺得這題很好玩,也肯定給難倒這些平日裏根本沒有金錢概念、揮金如土的阿哥公主們。只是,有一個人的心思似乎並不在題上,而是一直瞧着自己。樂殊自然瞧見了,只是這樣的場合、那樣的事情後自己不願意招惹他,便是向魏公公交代了具體細節,打發他上路了。
衆阿哥各有公務,還有要上學的,於是聊一會兒後便散了。公主和後妃們回了後殿,自己則以要回家換藥爲名,拒絕了宜妃留自己在宮中小住的要求,徑自一人離開了養心殿。
只是,在養心殿外的樹蔭下,早已經守了一個人。
自己沒有迎上他,而他也沒有攔住自己,只是靜靜的和自己一同穿過這紅紅高牆,走向宮外。一路上靜極了,一句話也沒有。這讓樂殊有些岔訝,他不是好靜的人,這麼做卻是爲什麼什麼呢?
馬府的轎伕仍然在天安門外等着,自己靜靜的走向轎邊,連和他道別的想法也沒有。
只是在轎簾即將落下的一剎,他衝到了轎前,以前所未有的正經語氣道:“我一定會贏得皇阿瑪的那個承諾,你等着我。”
然後,他揮揮手瀟灑得沒有帶一片雲彩的走了。
而樂殊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老康竟然要用這樣的方法來給自己挑男人?就算最後錯了,也是怪自己,因爲題目是自己出的!
半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不知道那些苦思冥想的天子驕子們覺不覺得這半個月的日子過得太快,反正樂殊每天是如坐鍼氈,心焦得不得了。事實上,樂殊快罵死自己了,自己真是個笨蛋,居然連那麼明顯的暗示都聽不明白,早知道應該想個更絕的給他們,難倒這票渾蛋。
這個老康也真是的,萬一得勝的是十七阿哥該怎麼辦?又或者是位公主該怎麼辦?
對啊!萬一是公主贏了呢?
難道老康就這麼看不起自己的三個女兒?認爲她們鐵定會輸?
說或者人家根本就不是這樣的意思,是自己瞎胡想呢?
可老康他日理萬機,不象是這麼無聊的人吧?
到底是爲什麼哩?
樂殊是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問了老馬,老馬也想不明白。於是,在半個月,收齊了所有的禮物後,自己就是尊聖旨,帶上了這兩箱禮物,在十八名御林侍衛的陪同下,騎馬飛奔向了高家堰。
在這次出門之前,樂殊對老康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歷史課本上的諸多關於他的介紹,什麼敏而好學、天姿聰慧、壯志凌雲、高瞻遠矚等等。但卻沒有想到,在這個三百多年的皇帝身上,樂殊看到了‘共黨’的影子。
因爲,樂殊是說什麼也沒有想到,自己見到康熙時,他正穿着白麻衫的粗布衣服,坐在河工工地上,和一堆工匠們聊天。如果不是他身邊那個寸步不離的李德全,如果不是他腦袋頂止的黃羅傘蓋,樂殊真的不敢相信這個康熙,這個三百多年前的皇帝竟然已經有了這樣的胸襟和智慧。
於是當傳旨官過去通報說樂姑娘已經到了,康熙傳自己到了他跟前時,樂殊不知怎的,突然眼眶子一紅,眼淚撲落落的掉下來了。
自己這樣子顯然讓老康有些納悶:“傻丫頭,你哭什麼?見了朕不高興嗎?還是在京裏誰給你氣受了?說出來,朕幫你罰他。”
樂殊跪在面前,搖搖頭,掏出帕子來擦淨了眼淚,道:“回皇上,沒有任何人欺負奴婢,奴婢見了皇上也很開心。”
“那你哭個什麼勁呢?”真是想不明白耶。
樂殊臉上一赦,輕眼瞧瞧那些仍然跪在一邊的農民工大爺,再瞧瞧康熙身上的粗布衣裳,突然覺得自己有些象個拍馬屁的,臉又紅了。
這種轉變,讓老康是更加摸不着頭腦了,回頭看李德全道:“這丫頭莫不是病了吧?把李太醫傳來給她瞧瞧。”
怎麼會懷疑自己病了呢?樂殊一皺眉,起身回道:“回皇上,奴婢沒病。”
“那你怎麼一會兒哭,一會兒又臉紅的?”太不合邏輯了嗎?
被迫無奈,樂殊只好是回道:“那是因爲先前奴婢沒有想到,皇上您竟然穿了這樣的衣服和民工們坐地談心,感服於您的胸襟和氣度,以及過人的智慧,所以落淚了。可後來您問奴婢爲什麼,奴婢覺得說了象是在拍您的馬屁,所以不肯說,臉就又紅了。”
原來如此!
真是拐七繞八的女兒心思,難猜啊。
老康笑着讓自己起身,坐到了他身邊去。那裏雖然頂着黃羅傘蓋,但底下卻仍是黃土泥漿,可樂殊想也沒想的就是坐上去了,非常的自然,一點貴族女兒的愛潔嬌縱的神態也沒有,這樣的她看在康熙的眼裏,是更加的喜歡和欣賞。
“朕收到了你的題目,出得不錯,值此災荒歲月,用這樣的題目提醒一下阿哥格格們,讓她們知道以貧賤體人心的道理,朕心甚慰。你的題出得好極了,朕很滿意。”
樂殊輕輕的一低頭,喃道:“謝皇上謬讚,可奴婢並沒有象您這樣的爲國爲民的思量過,只是覺得這樣的題目比較難解。”
康熙聽了,沒有說什麼,只是淡淡的笑笑,望望遠處此時尚且平靜溫和的漫漫黃河水,一時怔怔無語。象是感慨些什麼,又象是在回憶什麼?
沒人敢多加打擾他的思緒,可一名老工卻是忍不住輕輕的哼了一聲。康熙回神一看,見他們居然又跪在那裏了,而那名老工的腿似乎隱隱有傷,心下一嘆。過去扶起了他道:“老丈,起來吧。你們,都起來。”
十幾個粗衫髒漢是趕緊跪謝皇恩浩蕩。康熙見他們仍舊一臉的膽怯,不由得一陣搖頭,扭臉問樂殊:“阿哥、格格的禮物都帶來了嗎?”
“都帶來了,在那邊的馬背上。”
“拿過吧?”
這話聽得樂殊有些發怔,指指這片黃土地道:“拿到這裏來嗎?”會弄髒的。
康熙是長長一嘆,忽爾眉頭一皺,但很快地又恢復了平靜溫和,淡道:“朕可以坐在這裏,這些民工可以長年累月的把家定在這裏,難道阿哥們的禮物就連放也不能放在這裏了?朕就是要你把禮物拿過來,朕要和這些老丈們一起看,一起看看朕的兒女們,到底給朕送了些什麼樣的禮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