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都是隻在小說和影視劇作品中看見過的私奔情節, 如今卻活生生的出現在眼前,展鴒和席桐難免又興奮,又感慨。
“聘者爲妻奔爲妾, 父母國人皆賤之。”短短一句話就道出了私奔女子地位的尷尬。
哪怕在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 私奔也不是特別值得推崇的美談, 更何況這極其注重名聲的封建社會?那姑娘,當真不顧一切了。
夜深了, 兩個人在屋子裏對坐,一邊下着圍棋一邊說着閒話。
他們兩個的棋藝極臭, 簡直能與郭先生的牌運並駕齊驅,不過本人皆不以爲意並樂在其中就是了。
“我對這段戀情並不看好。”展鴒捏着一枚黑棋子看了會兒, 輕輕地將它放在角落裏。只要再多一枚, 她就能得到一條排成五子的連線了。
席桐嗯了聲,非常果斷的把她的路堵死,又道:“想象很好, 現實太殘酷, 即便不在這裏放棄,到最後也是感情夭折罷了。”
觸手可及的勝利瞬間灰飛煙滅,展鴒也不氣餒, 又幹勁十足的重新開疆闢土。
“真要是私奔的話,哪怕她跟個武夫、農夫私奔呢, 好歹還能養家餬口,算有條活路。偏偏是百無一用是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難不成還要這小姐反過來養活他?想想就沒戲。”
展鴒嘖嘖道,又伸手放了一枚棋子。
席桐趕緊堵上。
兩人你來我往互不相讓,單從外表來看,戰況十分激烈,不知道的還以爲這是一局何等絕妙精彩的比試,誰能想到只是五子棋呢?
所以單純從理智和客觀情況來講,他們兩個都不看好這對小鴛鴦,但眼見着兩個人眼下是有情飲水飽,恐怕外人說什麼也不會聽的。
兩人唏噓一回,又說起給藍家回禮的事兒,展鴒就笑,“如今家裏可真是不缺布了。”
之前諸清懷那邊就派人送了一車過來,然後福園州那個跟着席桐學畫的老頭家中財產頗豐,也親自押了一大車過來做端午禮,如今又有藍家的。而因着風氣的緣故,不管誰家送的禮物也都有相當一部分是布料。
幾家都不是缺錢的,送的料子又多又好,光華璀璨,光瞧着就叫人心生歡喜。
說起將來的事,席桐總是歡喜的,柔聲道:“正好先叫唐氏給你做些個衣裳,回頭等諸錦那邊的布料過來了,再挑些更好的添上,咱們或是做嫁妝,或是做彩禮,也好看些。”
頓了頓,又玩笑道:“總歸是便宜了咱倆。”
他們,真的是要成親了呀。
不管什麼時候,彩禮和嫁妝都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堪稱多多益善。而且現在的衣料全是棉麻絲毛之類的天然材質,並沒有後世那些花樣百出的纖維,也就意味着很容易磨破,更新換代更快,自然要多備着點。
展鴒一手託着下巴,一手捏着棋子,兩條腿在椅子下面晃了幾下,想了想,“除了那些皇親國戚、王公貴族,平常人家婚喪嫁娶倒也沒有什麼特定的規矩可循,能出多少單看個家本事。我琢磨着先把一年四季的衣裳做了,咱們兩個人的都一個季節做上八套出來,還有掛着的帳子啊被褥什麼的,也都得用這些。”
其實現在庫房裏堆得那些也夠用了,只不過用完了之後就沒有壓箱底的了。況且想必不如諸錦現從南邊找的那些更時新、更好看,且先做着,後頭慢慢添加就是了。
席桐點點頭,“也罷了。”
說完又笑,“這會兒的衣裳繁瑣又寬大,倒是格外費料子。”
說的展鴒也笑了,“可不是麼?”又去拽自己的大裙襬,“你瞧瞧這用料實在的,一整匹布差不多裁兩條這樣的裙子就沒了,下剩的也只夠做點兒手帕啊荷包什麼的零碎兒。這還只是四副呢,聽說還有六副、八副,用料更是海了去。若做成襯衣、t恤的,七件八件都夠了!”
席桐撐着胳膊聽她嘮嘮叨叨的說,眉眼帶笑,沒一點兒不耐煩。
最後,展鴒說了半天,他又主動遞過去熱茶,“費就費了,咱們費的起,你穿着也好看。”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些陰沉沉的,而且十分悶熱,外頭燕子和蜻蜓飛得都很低,眼見着便是要下雨的樣子。
人人手持一把扇子,不扇幾下好像就要喘不過氣了。
展鶴也不大高興,難得撒嬌,起牀後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摸胸口,軟趴趴的對展鴒哼哼道:“姐姐,難受。”
就是這麼難受,也沒說不上學了。
展鴒抱了抱他,久違的替他穿衣洗臉,“等會兒下了雨就好啦。姐姐給你做好喫的,晌午還能喫一口雪糕呢,如何?”
“真的?”
“真的。”
聽了這個,展鶴總算有了幾分精神,麻溜兒的出去跟哥哥姐姐做鍛鍊。
這鬼天氣,實在太憋悶了,不動彈都能出一身油汗,他們幾個做鍛鍊的,回來的模樣簡直把大家嚇一跳:活像水裏撈出來的。
衆人重新衝了澡,又換了衣裳,稍後喫過早飯,紀大夫又去給那個小姐把了一回脈。高燒已經退了,可還是微微有些熱,人倒是清醒了,也能掙扎着坐起來,喫過藥之後也好歹用了一小碗米粥。
王書生十分感激,關上門跟小姐說了一會兒話之後便面色複雜的出來,找展鴒說想跟他們買一輛車和一匹馬。
展鴒一怔,“我們這邊還不大夠使的呢,也沒多餘的往外賣,不過你們若是想要,我倒可以打發夥計進城替你們問一問。”頓了頓又道,“這位公子,想必你是有所不知,這馬匹貴重,好馬更難得,若你們只是趕路,倒不如買一頭健騾。一來更實惠,二來騾子溫順,腳力和耐性又好,遠比馬匹來的合適。”
馬匹嬌貴,不用心根本養不好,單看你們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樣兒吧,也別指望額外還能照顧一匹馬了。
王書生聽後恍然大悟,便改口要騾車,又道了謝,只說是越快越好。
展鴒眉頭微蹙,忍不住道:“公子莫要怪我多管閒事,只你同伴如今的情況並不大妙,還得好生靜養。眼下天氣多變,這樣冒冒失失的上路,只怕病情反而會加重,到時悔之晚矣。”
王書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幾句的樣子,可是也不知想起什麼來,又生生的咽回去,只是衝她拱手作揖,道了謝就默不作聲的回去了。
許是他這麼一打岔,又加上天氣陰沉的關係,展鴒莫名其妙的覺得心煩,便道:“熱的很了,晌午喫涼麪吧!”
衆人紛紛響應,她環顧四周,發現少了好些人,就問鐵柱他們去哪裏了。
鐵柱道:“難得客棧放假,又沒有什麼人,留下那些小的反而亂糟糟的,礙手礙腳,我就叫桃花帶着他們出去耍去了。姑娘可是有什麼事兒要使喚?我這就叫他們回來!”
展鴒擺擺手,“也沒什麼事兒,前些日子他們也辛苦了,既然說了是放假,自然是叫他們玩兒的。只過會別忘了叫他們回來。”
年輕真好啊,這樣的天氣竟還有心思出去玩?
大約麼是經歷的關係,從人牙子手裏買的八個孩子平時格外勤勉,生怕再給人賣了出去。客棧上下衆人憐惜他們的身世,俱都十分憐惜,平時也愛多照顧幾分。那幾個孩子也不是不知好歹的,投桃報李,自然越發感激,做起活兒來簡直勤快的不要命。
鐵柱笑道:“都巴巴的等着喫呢,您放心,到時候不必叫,自己先摸着回來了。”
不是他吹,自家客棧的夥食那是遠近馳名的好,多少人過來找活兒可就是爲了一口喫的,哪裏會有人因爲玩兒就忘了喫飯!
展鴒笑了一回,倒是覺得心裏暢快了些。
如今天氣漸暖,各樣蔬菜多了起來,價格也慢慢回落,飯桌上的花樣也豐富了,大家都很是受用。
涼麪,涼麪,不涼就不好喫了,展鴒就去叫席桐製冰,自己則去和麪,又順便準備胡瓜絲等配菜。
這涼麪並不算什麼珍饈,許多地方都有,而做法和味道又因地而異。
她比較擅長和喜愛的是“麻將涼麪”:
將黃瓜、胡蘿蔔、火腿切成細絲,再澆上用蒜汁兒、麻醬、香醋、辣椒油、花生碎等拌好的湯,喜歡豆芽的還可以燙一點豆芽加進去,點上一撮泡菜,細細攪拌,一口下去又酸又辣,很是暢快。
可惜如今沒有胡蘿蔔,也沒有那種火腿肉,只好用臘肉和雞絲代替,倒也不差。
兩人正在廚房裏忙活,桃花那一羣孩子果然就興高采烈的回來了,懷裏還抱着一個大竹簍,臉上都泛着笑意,迫不及待的跑來獻寶。
“掌櫃的,掌櫃的,我們抓了魚的,可肥了,您瞧瞧能喫嗎?”
衆人聞言都圍過來看,見裏頭赫然是兩條大肥魚!
二狗子看清後又問了從哪兒捉的,就笑了,“也難怪,你們都是纔來這裏的,想來不大知道。這種魚在這一帶的河湖水裏並不算少見,只是腥臭難當、令人作嘔,刺兒又小又密,簡直一無是處!除非真的是走投無路,餓昏了頭,不然便是啃草根也沒人喫這個。”
誰敢喫啊,腥氣的什麼似的,到時候非但沒填飽肚皮,反而要把前頭好不容易喫下去的東西一併嘔出來呢!
“啊?!”
一羣十來歲的姑娘小子正因爲得了大魚興奮着呢,結果兜頭就被潑了一盆涼水,不由得萬分沮喪。
鐵柱就道:“自然是不好喫的,不然你們以爲大家爲何放着好好的魚都不喫呢?”
沂源府並不靠海,便是有水產也多是河鮮,而淡水魚往往有自帶泥土腥氣,偏這一帶的魚更跟着了魔似的尤其腥氣,故而除了極少數幾種好料理的之外,剩下的都無人問津。
桃花和紅果對視一眼,都有些不甘心,小心翼翼試探着問道:“那,那我們要把它放回去嗎?”
多可惜啊,好幾斤肉吶……
“先不忙着丟,且拿來我瞧瞧!”展鴒笑着衝他們招招手。
有些日子沒喫新鮮魚了,如今倒有些想着……
左右也是閒着,倒不如放手一試,若是不好喫,也不費太多成本;可若是能入口,豈不是賺大了?日後店裏菜單上也能多幾樣菜。
展鴒和席桐也算見多識廣,可不知是因爲壓根就不在一個位面了,還是好多古代物種到現代直接就滅絕了,這魚放在眼前,他們倆竟然都叫不出名字來。
灰突突的,肥頭大耳,一看就是淡水魚模樣,倒是十分兇悍,如今還在竹簍裏拼命掙扎,肥大的尾巴拍的簍子啪啪作響。
展鴒跟席桐研究了會兒都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來,又抬頭問鐵柱和二狗子,“當真腥氣的很嗎?這會兒倒是沒聞着。”
“真的很腥氣!”兩人一口同聲斬釘截鐵的道。
“就是這樣才騙人上當呢,不做熟了根本嘗不出來!”二狗子乾脆就說了一句叫她完全無法辯駁的話:“當時這河裏就有不少呢,若不是實在不能喫,俺們兩個也不至於鋌而走險,不然也遇不見掌櫃的您了。”
有一陣他們實在餓得很了,乍一看見有魚,簡直歡喜的瘋了,二話不說就抓了來燒,結果燒出來之後……娘咧!好不容易強忍着喫下去,誰知胃裏迅速翻江倒海,直接就把早起才喝了幾粒米吐了個乾淨,真是得不償失。
後來他們進城買賣,順口問起來才知道箇中緣故:原來根本就不是他們走運碰見了大魚,而是因爲太難喫,所以大家直接就不惜的抓!這也就導致了這些魚一年比一年多,而且越來越肥。
對於廚師來說,他們碰見過的難打理的食材還少嗎?展鴒並不是那種不嘗試就直接放棄的性格,眼睜睜的放棄到手的幾尾肥魚,實在不甘心。
現代社會不少魚也腥氣呢,還不照喫不誤?只要沒毒就成!
她想了一會兒,道:“辛苦你們了,也未必不成,等我先仔細琢磨琢磨。對了,既然有魚,那有蝦蟹嗎?”
蒸蟹、醬爆蟹、油燜蝦、蒜蓉蝦、鳳尾蝦……啊,太美了!
“有!”二狗子搶先一步道,“那些蝦蟹倒是頗爲肥美鮮嫩,暖和的時候還能找到螺螄呢,也有人開水煮了挑肉喫。只是因爲好喫,所以抓的人也多,得搶,稍晚一步就沒了。如今還早呢,得到中秋前後才肥。”
說到中秋,展鴒和席桐就忍不住回想起前世喫過的那些個大肥美的大閘蟹、海蟹、蝦爬子、蛤蜊等,登時口中生津,簡直忍不住要流出口水來了。
還是海貨好喫啊……而且花樣也多。
唉!太遺憾了,這沂源府怎麼就不靠海呢?
展鴒幾乎是立刻就下了決心:往東走!
下一家分店就往東邊開吧!一步一步穩紮穩打,總有一天能開到海邊去!
當然,如今想這些實在是有些遙遠了,倒是過陣子可以跟席桐兩個人先去海邊住一段時間,就當度假了。說起來,都來了這麼久了,還沒出去走走呢……
大約是習慣成了本能,但凡他們兩個出門,總是有着這樣那樣的事,幾乎沒有單純以玩爲目的的時候。
展鴒腦子裏天馬行空的想着,手下動作也不慢:先將那兩條魚的腥腺和內臟去掉,然後在兩邊劃了幾道口子,裏裏外外都塞滿了蔥薑蒜,又加了白酒和各色大料醃製。
原本不曾想會有魚,只打算喫涼麪的,可這麼一來,這兩個東西湊在一起搭配難免奇怪。
展鴒左思右想,就順道去找了幾個餑餑出來,預備等會熱了喫。想來這烤魚又麻又辣又過癮,喫到後頭必然乾渴難耐,屆時再來幾口清爽的涼麪,真是給個皇位都不換的享受。
席桐幫她打下手,倒白酒的時候就笑道:“且不說後頭究竟能否順利推行開來,只這高度白酒就值了咱們費的功夫。”
時下也有人以酒去腥,只是那些就寡淡的白水也似,想達到效果說不得得一大鍋,炒菜什麼的甭提了,也只得用到那些需要長時間熬煮的燉菜上頭。
“是啊,”展鴒本想像平時那樣搔搔她的下巴,可惜現在手上滿是魚腥,只好欠身過去蹭了蹭他的鼻尖,毫不吝嗇的誇獎着,“我們二掌櫃的當真能幹。”
臉貼臉說話,溫熱的氣息都灑在面上,旖旎曖/昧,席桐這正值壯年的男人哪裏忍得住?乾脆反客爲主,抱住了狠狠親了一回,結束後兩人俱都面紅心跳的,眼裏更是水汪汪的要滴出蜜來。
大約過了兩個時辰,魚肉醃製入味,展鴒先將魚架在火上烤,等到表面乾燥去掉大部分水分之後下油鍋煎,待兩面金黃這才放到鐵鍋中,復又倒入白酒等,連同芹菜、豆皮豆泡一塊兒小火慢煮。
此時魚本身帶的腥水已經去的差不多了,正好加入高度白酒緩緩滲透,進一步將魚肉肌理內的腥味去掉。而隨着加熱,酒精成分逐漸揮發,剩下的便只有糧食自有的醇香。
做這一切的時候,席桐就跟個大壁虎似的從後面抱着她,連體嬰一般亦步亦趨,時不時在她耳畔輕啄,簡直捨不得放開。
展鴒給他逗得咯咯笑,回頭賞了他一口,“乖,姐姐給你做好喫的。”
席桐雙眼微眯,兩隻手在她腰側撓了兩下,低笑出聲,“誰是姐姐,嗯?”
展鴒笑個不停,眼珠一轉,“你是,你是!”
說完又哈哈大笑。
席桐拿她沒法子,只是低頭細細密密的吻着,親一下就說一句,“叫哥哥,叫聲好哥哥。”
展鴒給他親的要喘不過氣,可若要真叫,又覺得太過羞恥,什麼好哥哥啊,這人滿腦子都想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見她只是眼眸亂轉,席桐的吻越發密集,簡直要閉氣啦!
展鴒肺活量不如他,率先敗下陣來,哼哼唧唧的紅了臉,在他耳邊飛快的叫了聲,“好,好哥哥……”
啊啊啊,羞死人了!
隨着時間流逝,香味漸漸的就出來了。
外頭那羣人嘩啦啦擠到門口,拼命撐着脖子看,又使勁吸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鐵柱和二狗子等更是驚得下巴都掉了,“掌櫃的,您做的是剛纔咱們拿出來的魚嗎?怎麼一點腥味都沒有?”
這還是他們看過的魚嗎?跟他們以前喫過的真是一種?
展鴒夾了一塊魚肉,發現腥味果然幾乎已經沒有了,且肉質鮮嫩細膩,除了刺多之外,幾乎沒有什麼毛病。
席桐就在旁邊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也不說話,展鴒笑着給他夾了一塊,“小心有刺啊。”
席桐嗯了一聲,舌頭在嘴巴裏靈巧的一攪,瞬間刺肉分離,雪白細滑的魚肉吞喫下肚,剩下的魚刺都吐了出來。
這兩人一點都不避嫌,刺激的外頭那一羣男女光棍兒嗷嗷直叫。
美味喫不着,兩個掌櫃的又肆無忌憚的湊在一塊兒欺負人,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展鴒非但不收斂,反而抱着席桐的胳膊衝他們仰了下巴,得意道:“外頭不還有些個迂腐的人,說什麼當妻子的要恪守夫道,盡心侍奉夫君嗎?我這是學着呢!”
席桐悶笑,也不做聲,當真是應了那句話:你在鬧,我在笑。
衆人紛紛絕倒,跟着她時候最長的鐵柱更忍不住吐槽道:“掌櫃的,您這樣自欺欺人真的不大好!”
還恪守婦道呢,你心裏哪裏知道這兩個字怎麼寫?青天白日的騙鬼呢嗎?
衆人笑了一回,紅果更是兩眼放光,無比崇拜的感嘆道:“掌櫃的,都是一樣的魚,怎麼您做出來這麼好喫?”
要是她有掌櫃的一分本事就好啦!
展鴒扭頭,眨了眨眼,帶幾分狡黠的笑道:“我是大廚嘛,自然是有自己的妙招了!”
說完,她便拍了拍手,“來來來,準備喫飯!”
衆人羣起響應,搬椅子的、抹桌子的、擺放碗筷的,都忙活的不行,心中充滿期待。
正忙着呢,數日不見的諸錦披着蓑衣進來,一進門就笑着抽動鼻翼:“呦,可見我又來着了。”
衆人鬨笑出聲,紛紛對她行禮問好,又請她坐。
展鴒笑着說:“我都不好說你什麼了,也不知是有千裏眼還是順風耳,真的是會挑時候。”
見她這幅打扮,身上也滿是水珠,展鴒順勢從窗戶裏往外瞧了一眼,果然外面已經下起了濛濛細雨,天地渾然一色,花草樹木都模糊了。
一陣風颳過,那漫天的雨絲都跟着傾斜、浮動,好似有人在天上抖紗似的,好看極了。樹上的鳥兒喳喳叫了幾聲,有膽子大的還跳到枝頭洗澡,黃黃的尖嘴兒一下下梳理着羽毛,又對着雨水拍翅膀……
難怪都不覺得悶了呢。
“我出門的時候還沒下,現在倒是有一會兒了,只是並不大,可若是在外頭待的久了,難免淋溼。”諸錦脫了外頭的蓑衣,交給大寶掛着。又擦了擦臉,去火邊烤了烤被雨水激的冰涼的手。
她來時還拎着一個用油紙包裹了好幾層的包袱,此刻先把包袱放在桌上,又過去抱着展鴒的胳膊,親親熱熱的道:“好姐姐,這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的手藝出色又會的太多,莫說這會兒,便是我加上早上晚上一天來三遍,也都能碰見好的。”
藍管家聽了這話也連連稱是,“姑娘,姑娘說的對極了。”
兩個都是他家老爺夫人的幹閨女,只是一個放在明面上,一個人家自己不愛認,倒是不好直接喊大姑娘、二姑娘,不然聽着也熱鬧喜慶。
如今藍家只有輒少爺一個,到底單薄了……
“這雨天越發難走了,偏你還大着膽子騎馬過來!”展鴒恨的捏了捏她的腮幫子,“越發無法無天了,諸大人也不管管。”
“爹爹不捨得管我。”諸錦笑嘻嘻道。
“諸大人可是把你寵壞了!你且小心着吧,他雖然不捨得管你,可更不捨得你受傷,若當真磕着碰着的,回頭你別再想出門了。”
諸錦亦知她說的是實話,當下吐了吐舌頭,乖乖告饒,“好姐姐,我記住了。”
桌上已經擺了個碳爐,裏頭還有些微微燃燒的炭火,上面再擱上那口盛着烤魚的大鐵鍋,大功告成!
展鴒看了一回,道:“到底不如平地鐵盤。”
這樣中間凹陷下去,四周就煎不到了。
席桐笑道:“這有何難?給咱們做蒸餾器的鐵匠手藝甚好,人也實在本分,等回頭雨停了我就進城叫他打一個。”
“一個不夠,”展鴒搖頭,“先來三十個,回頭也放到店裏。”
沂源府百姓餐桌上甚少水產,想來鐵柱他們覺得好的,旁人也差不多,倒是打出烤魚的招牌去,沒準兒又是個潮流。
鍋裏頭濃稠的湯汁還在翻滾着,時不時頂起一個個氣泡。隨着氣泡炸裂,香氣越發濃郁了。
衆人分別去洗手,展鴒又往門口那瞧了瞧,確定只有諸錦一個人之後不免疑惑:“夏白呢?今兒怎麼就你一個人來了?他們竟也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大白天的我都跑了多少回了!”諸錦笑道,“爹爹調他回軍中了。前些日子聽說西邊有一夥兒山匪十分囂張,搶東西不說,還殺害人命、強擄良家女上山,當地縣令無用,喫了幾回敗仗才報上來,爹爹發了好大的火,叫他帶這一帶駐紮的廂軍剿匪去了。”
展鴒長長的哦了一聲,用胳膊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十分曖昧的道:“老丈人心疼女婿呢。”
諸錦刷的臊紅了臉,到底是沒否認。
如今天下太平,沒有仗可打,武將的地位本就尷尬,現下要想升官進爵,自然更是難上加難。既然沒有外敵,只好去平內亂,不過因爲僧多肉少,這也不是誰都能搶到的差事。
諸清懷本就欣賞夏白,着意將唯一的女兒許配於他,難免費盡心力幫他劃算。
如今的夏白是六品官員,可若是再努力些,立功提到五品上,女兒一過去就是誥命夫人了。
誥命、敕命,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誥命,那可是有資格入宮赴宴的。
到底朋友一場,展鴒不免要多問幾句,“危險嗎?”
諸錦擦手的動作,頓了頓,白淨的臉上飛快的閃過寂寞憂愁和凝重,“真要說起來,總是出去帶兵打仗,哪裏能一點危險都沒有呢?可好男兒志在四方,他又非燕雀,端的志存高遠,總該趁着年輕出去搏一搏的……”
展鴒就感慨,“你可當真是個賢內,夏白兄弟好福氣!”
說起剿匪,難免有人傷亡,這個……倒不失爲一個令酒精順勢問世的好時機。
不過到底還得實驗一回,跟諸清懷通個氣,等有了詳細可靠的實驗數據,纔好進行下一步。
諸錦抿嘴一笑,“姐姐老是笑話我。”
“我可沒有笑話你,說正事呢。”展鴒正色道,“都知道武將的軍功是一刀一槍真槍實彈拼出來的,可事到臨頭,又有幾人真的願意親手送自己的父親、夫婿、兒子上戰場呢,如今你能說出這番話來,實在是令人敬佩。”
諸錦笑了笑,眼神有些悠遠,“我也不過是能說幾句話罷了,真正令人敬佩的,還是那些在前線拼殺的將士們,我又算得了什麼呢?”
兩人一時無話,只聽到窗外沙沙的雨聲,氣氛不免有些凝重。
“對了,你做的東西實在太香,弄得我都差點忘了今兒過來的正事兒。”諸錦一拍巴掌,拉着往她的桌子邊坐下。
展鴒失笑,“瞧瞧你,你自己東拉西扯的又想念情郎,如今反倒來尋我的不是了。”
諸錦再一次紅了臉,哼哼幾聲,把那些包袱裏的東西打開給她瞧,卻是一摞硬紙板的布料樣本。
“前兒我打發去的人回話了。你是辦喜事,自然春夏秋冬的料子都要的,可南面的布料都是按照季節運過來的,這麼着反而不好辦了。索性先把這個本子拿來你瞧瞧,若有意的,便叫當地的發過來。”
展鴒接到手中翻看一回,只見都是自己未曾見過的上等料子,看着溫潤,摸着如水細滑,顏色花樣更是多的叫人眼花。她不由得十分感慨,拉着諸錦的手道:“你一個姑孃家家的,卻爲我操持這些,實在是難爲你了。”
諸錦並不在意,臉紅紅卻認真道:“是好事呢,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如今我替姐姐張羅這些也當練手了,回頭弄起我自己的來也好有的放矢,一旦遇到什麼問題也不至於手忙腳亂的……”
說到最後,她一雙眼睛都亮晶晶的,滿是對未來生活的期許。
原本這些事應該交給長輩來張羅的,可展鴒和席桐都沒有長輩在頭上;諸錦的母親倒是精於此道,可無奈去得早,剩下的父親……大面兒上的大物件是懂的,可對女兒家需要的細枝末節的東西也不大清楚。原本等到來日出嫁,諸錦還得指望義母藍夫人出面,可如今他們兩家的官越做越大,隔得也越來越遠。到時候還指不定是不是天南海北呢。如何敢指望?她思來想去,到底覺得這終身大事託付到別人手上不保險,索性自己都辦了。
諸錦的嫁妝都是從她出生之後就開始攢起來的,當年諸夫人走之前又拼命掙扎着,將自己所能說的話都說了,包括持家之道、馭夫之術,還有婚禮的夫妻相處之道、如何操辦嫁妝等等,所以倒也不是一點都不知道。
那兩條大魚一條,怕不能有四五斤,又加了些豆皮、豆泡、腐竹、芹菜什麼的,當真是滿滿當當一大鍋,足夠這些人敞開肚皮喫了。
先煎後烤,此時魚肉便不像單純水煮的那樣寡淡,細膩又有彈性。夾一點雪白的嫩肉,細心摘去魚刺,再往那紅褐色的濃稠湯汁中狠狠地蘸一蘸,魚肉的鮮香味美與湯汁的麻辣相互交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瞬間把所有的味蕾都激活了。
諸錦笑道好爽快,又接連喫了好幾口,吐着舌頭喊辣,卻捨不得放開筷子,只好狠狠地去喫幾口涼麪振一振神……
最愛坐飯桌上說話的紀大夫也顧不上出聲了,更顧不上擠兌老朋友郭先生,二話不說埋頭就是喫,不多時,一張胖臉都漲紅了,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細小的汗珠,瞧着亮晶晶的。
外頭下着綿綿細雨,空氣中微有涼意,可屋內衆人卻喫得熱火朝天,揮汗如雨,只覺得積攢了一整個冬天和一個春天的寒氣溼氣鬱氣,全部在這一瞬間被集體激發出來,好不鬆快!
鐵柱這不怕死的還自掏腰包去櫃檯上領了一壺小酒,自然不是席桐釀的烈酒,而是尋常水酒,喫幾口魚肉,再抿一口小酒,口腔中登時火辣辣的燒,疼得眼淚都出來,可着實是語言難以形容的痛快。
大寶和二狗子等人看到眼熱,也跟着學了一回,結果險些沒跳起來,然後就再也不敢嘗試了。
魚肉好喫,可泡在湯汁裏的蔬菜、豆泡等都吸飽了汁水,既有素菜清香,又有魚肉甜美,十分入味,一點都不遜色於肉!
二狗子去抓了個大餑餑,一口菜一口餑餑,喫的停不下來,美的魂兒都要飛啦!
大寶等人不大會吐魚刺,喫的極慢,眼見着紀大夫手邊的魚刺都要堆成一座小山,幾個人卻還在塞牙縫,急的眼睛都紅了,乾脆也去喫菜,哪知一喫就停不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唉,金庸先生走了,一個時代結束了,我人生中的一座裏程碑轟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