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不見
過了年關,着手開始處理內命婦的事情,總要把自己忙得焦頭爛額才能忘了一些事。 終於有一天,東宮闖進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緊檸着眉直直的衝到我面前。 我見了她,只是一笑,視線隨即又回到後宮出納的賬本中。 那女子摔了我殿中所有的茶杯碗碟,以及珠寶玉器,仍是一臉忿忿。
我頭也沒抬,把手邊的茶杯也遞了上去,不可避免的又是一聲驚天地泣鬼神。
“解氣了嗎?”我笑笑,“不夠,我內室裏還有的是。 ”
她本俊俏的雙眉此刻擰的更扭曲了。
“喂——”她恨恨得喊了一聲。 她能喊出這聲了,看來這場轟轟烈烈也該結束了。 如是換了幾年前,我宮中的瓷器恐怕無一倖存,從前這樣的事也是發生過的,所以從前我在山莊鍾粹閣中多擺放銀製的裝飾。
放下賬本,緩緩站了起來,“近些年,脾氣有所好轉啊,慕容?”
她就是慕容琦,那個天下唯有納蘭山莊副莊主南宮瑾才能治得住的慕容琦。
“來你這的路上,我聽流觴都說了。 ”她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許是發了半天脾氣覺得口渴,只是茶壺已經碎在地上。
我沒好氣地笑着瞪了眼流觴,“流觴啊,你是嫌主子這瓷器多的燒手嗎?”
流觴忙埋了頭,“我在御花園裏碰上的慕容姑娘,她只是問了你地情況。 我便順口說的。 ”
我揮揮手,讓她收拾這殘局,自己坐過去,輕聲笑着,“天底下也就是慕容姐姐用這種方式這麼關心我。 ”
她一頓,“你就這麼窩囊的活着啊。 ”
“還好還好。 ”我接過流觴遞上的茶給慕容遞了上去。
“從前那個說一不二,錚錚鐵骨的你——真的變了嗎?從前不是你嗎?真的能容忍這種喫人禮教地束縛?!”
“姐姐。 倘若不變,就是活在自己的臆想中。 就再也適應不了身邊地變故。 ”
“我看你是做這斜門子皇後做的瘋癡了。 你還真是鐵了心要做寡太後,再在百年之後給自己立個貞節牌坊就滿足了?!”
我笑笑,不禁也嘆了口氣,“那你還想怎樣?”
“我們總該活出自己的意思吧,死守這麼大的宮室,你不悶嗎?”
我眯了雙眼,這麼長時間忙忙碌碌。 倒也不記得寂寞是個什麼東西。
“我正有想要去的地方。 ”思量片刻,我忙道。
話音未落,慕容還來不及反應,就聽門外傳來冷冷的聲音,“哼,您又去哪給我折騰啊。 ”
我撇撇嘴,堆出一臉假笑,“呦。 今兒是什麼大日子,能讓攝政王來這。 ”
陸修本想邁進殿,一抬腳看見一地狼藉竟沒落腳的地兒,不由清了清嗓子,半怒半笑得望着我,“嗬。 皇後這是檢驗宮中出納地瓷器有無贗品嗎?”
“還真被攝政王說準了,王爺,您也管管,這質地這麼不結實。 ”
“結實做什麼,不就爲給皇後聽個響嗎?管他結不結實。 ”
陸修說着看我一眼,“敢把這爛攤子扔給我自己跑人,我就把你兒子女兒買了。 你跑個試試?!”
我苦笑不得看着他離開,慕容也湊了上來,一指遠處的陸修,“我看這男人不錯。 你考慮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
“你還是說點難聽的我順耳些。 南宮好些日子沒了音訊了…….”
“南宮那男不男女不女氣死我了。 ”
“有你這麼說你男人的嗎?”
“他竟把一個**樓女人接回了山莊。 說要納妾。 ”
“怪不得他最近也沒四處亂竄了。 ”
“你可是向着我的?”
“這個……他畢竟也是男人。 ”
“總之,我一氣。 一把火燒了他半個屋。 ”
“嗯,確是你的作風。 ”
“他竟厚着臉皮找我要修理費。 ”
“嗯,確像他能說的話。 ”
“哼,反正我跑到這來了,他愛收幾個側室隨了他。 ”
我一把拉過她,“哎,你和我比比,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我們家的那些個,恐怕我數都數不來呢。 索*就真地不去管了。 ”
“你真的沒在意過?”
“是不太在意。 ”
“爲什麼?”慕容又皺起眉頭。
“因爲。 ”我笑笑,“對我們來說,無論想是不想,這些事都得接受。 太在意,苦的是自己,不在意,反而活的愜意。 ”
“還不如嫁個老實人,至少夫妻同心。 ”
“我和他是帝王和帝後,不同心——卻同命。 ”我微微一嘆,眼中的黯然一閃而過。
竹林中,沒有陽光。
我咳嗽起來,渾身冷到發抖。
颯颯的竹風中,清冷地石桌旁,自詡年輕美貌的南宮鬢間竟有了三兩根的華髮。 我曾笑他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該來的抵不住。 南宮已不再像從前一樣日日女裝示人,男人的便服輕衫倒是穿的多了,用他的話說都是做父親的人了,不能把孩子弄糊塗了,慕容現在儼然一副慈母賢妻,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他說他是來接慕容的,可我寧願相信他此行是來接走一位納蘭少主。 就像此刻他望着我,離着有七八步地距離,他眼中有一種情緒,我卻看不大清楚。
“南宮,我是註定被拋棄地人。 自我出生被父親拋棄。 而後外祖父又離我而去,回到容家,被當作棋子嫁出去,而今我地父親,夫家,還有外祖父,原來都是要棄我。 ”
“爲什麼。 要讓我這麼辛苦。 ”
“爲什麼,我辛辛苦苦努力去做了一切。 還是要被拋棄。 ”
南宮抱了酒罈一步步靠近着,只伸了酒罈過來,“一起喝點嗎?”他說着猛喝了一大口酒,酒水順着他脣邊滑落,染溼了他深色地布衣。
他竟喫喫笑了:“從小時候,你無論什麼事情都一定要做到最好。 內力要最強,輕功要最好。 刀法要最快……我的詩詞比你出色,受到老師誇讚,你都足足有三個月不開心,苦學詩詞直到老師終有一天也誇讚了你。 ”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你不喜歡莊主的位子,不喜歡當天下武林的盟主,可是隻有這個位子能向所有人證明你的存在,所以你如此努力。 不允許自己有一絲懈怠。 ”
我的心彷彿被凍住,淺笑着搖了搖頭,“是啊,爲何我要這般努力?!”
南宮笑了笑,“你太累了,丫頭。 ”
我微微閉上雙目。 那個位置,那個逃離了那麼久地位置,終於要帶走我的一個兒子:“隙兒說,他願跟你回山莊。 ”
“跟我想地一樣。 ”南宮點點頭,“只是……你捨得嗎?”
“最捨不得的恐怕是陸修。 ”我搖搖頭,無聲的嘆息。
那一年的年尾,南宮帶走了隙兒,終於還是這個孩子接掌了那個位置。
那一年冷到徹骨,陸修臥病在榻上足足一個月,他多半把自己關在隙兒的房間中不哭不鬧不笑不言。 我知道他怪我。 因爲我選擇了景涵。 把天下留給景涵,那麼隙兒就必須離開。 前朝出現的奪儲之爭不能再出現在我的兒子身上。 沒有什麼不忍心,更沒有什麼不公平。
我給過隙兒選擇,他沒有選江山,於是就要走另一條路。
如今,我不能只說隙兒是我地兒子,他更是陸修的兒子。 所以我無力面對陸修,所有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
再見到父親,似乎隔了三世的遙遠。 他是玩弄權術於幕後的弄臣,我是端坐朝陽殿珠簾後的東宮女主,我們的身份,各自的立場竟看起來滑稽至極。
後殿地嫋嫋香菸中,只我與他二人,一切靜的如同死寂。
“我在你們母妃的墓旁建了幾處竹屋,是她喜歡的六葉竹。 ”終於,父親嘆道,“景涵登基後,我便會歸隱,這一次是真正的退身局外,只守着那幾處屋子同你母妃好好過些安生日子。 ”
我沒有應,只望着窗**沉的天,這般地天氣似要落雪。
“快到你們母妃的祭辰了,你何時回家一趟去給她燒幾柱香,也不枉她十月辛苦懷胎生你。 ”
我笑了笑,“父親終於承認她是我的母親?!”
父親看着我,眼中一痛,“是,她從來就是。 ”
“父親終於滿意了?!”我旋即質問道,言辭激動。
“你——”他怔了怔,竟是啞然無語。
我靜靜轉了身,只是不看他,“終於扶植了存有容家血脈的幼主即位,父親看樣子是無遺憾了。 ”
父親的眼神轉到窗邊,亦轉了話機,“我亦建了你的屋子,倘若你歡喜——”
“是我的丈夫!”我揚聲道,卻控制不住言語中的情緒,“不是別人,是你女兒的夫君,是你孫兒的父親。 可是你還是出手了!因爲你等不及了,你怕你活着看不到你孫兒登基地那日,因爲他允諾讓姚舒幻地兒子繼承大統,所以你坐不住了,就借遼人的手殺他!若不是你向遼軍告密我軍地路線,八萬大軍怎麼會被團團大火圍住不得進出,若不是你的暗中阻撓,援軍怎麼會遲了三日纔到!遲了三日,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八萬屍首被大火燒盡,被黃沙掩埋,是人……都不會這等泯滅人*,喪盡天良。 ”
我定定的望着他,“我一直懷疑。 一直祈求上天希望你與此事無關!我要查明**,給我天下百姓一個交待,給朝廷百官一個教訓,給死難的衆將士一個說法……他們不是死在敵人強大地駑馬下,而是死在你這個爲了一己私心,背信棄義的小人手裏。 ”
父親一臉陌生的看着我,眼神中閃着痛意。 我一步步靠近,滿臉的決然。 “是誰繼承大統一點都不重要,只要我不介意,他也無所謂。 他本是允諾要帶我走的,他在淮南的行宮都建好了,我們本可以告別世間塵囂從此灑意江湖,再不用做什麼棋子靶子。 可是,你爲了自己和太上皇的恩怨角逐毀了這一切。 你真地不知道陸離去後我執意掌政。 幽禁太上皇,排除異己的意圖嗎?是爲了你!姚舒幻地兒子即位就是太上皇重掌朝政之日,而他必滅的人就是你!對你,大行皇帝一直極力包容着,他不讓我兩難卻陷自己不義。 可你,卻這般對他,對我,對我們!”
父親眼中不再有驚訝。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盡的沉痛,他定定地說,“這都是命!”
我微微笑着,“是命,是他選擇我而非權謀所要付出的代價承擔的命運!”
他不再說話,只是顫抖着起身。 努力尋到了手邊的支撐一步步走向門外,那背影就像雕塑一般地僵硬,也透着不屈和執佞。
三日之後,父親不曾與任何人辭別,只留書一封,悄然離開了京都。 我得了消息,卻沒有去送他。 我不願再恨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面對他時的情緒,與其這般,不如不見。
德佑四年正月初一戌刻。 頤養院秋暖閣。 被皇後攝政王幽禁三年之久的理宗因病駕崩。 享年六十一歲。
我一直坐在外間的軟榻上,知道那位曾經呼風喚雨卻在今日困病交加的老人最不想見到的人是我。 只是我沒有意料到。 他最後召見的人竟是年幼的景涵,那孩子一直守他至闔目,太上皇到死還是一隻手伸出攥着他地小手。
內室裏消息傳來的時候,殿外的人全部傻待著跪倒,滿臉茫然,宰相走出暖閣哭得顫抖。 未多久,陸修和四爺亦齊步從暖閣走出來。 我看着他二人從沉沉的夜色中緩慢而堅定的一步步走出來。
宰相抹了抹眼淚站起道:“太上皇駕崩前,已面諭臣,‘皇孫景涵聰慧明敏,深肖聯躬,必能克承大統。 四王八王定當傾力輔佐不得有二心,倘若日後出現叔奪侄位亂政之事,諸臣當謹記今日之言誓死護主。 ’”說完面向景涵倒頭便拜。
滿屋子霎時此起彼落的磕頭聲。 陸修掃了一圈跪着地衆人後,眼光在我臉上微微一頓,道:“皇父的意願
是同端懿皇後合葬西陵。 ”
只覺得眼前一片溼熱,姑姑,你終於可以不再寂寞了。
漫長而又冰冷的內殿,陸修隨在我身後。
我淡然道,“他竟沒有話責問我嗎?”
陸修仰頭看了我一眼,復又垂了頭,冷風吹過,他握拳低低的咳了,他的風寒至今還沒有痊癒。
“他只留了三個字於你。 ”
“噢?”我感興趣的回了身,注視上陸修,心裏已經想到了最惡毒的三個字。 只等着平靜下來的陸修脫口驗證。
“對不住。 ”陸修輕言,聲音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襲走。
“什麼?”我依然笑着,脣角已微微顫抖。
“他說對不住。 ”陸修頓了頓,“對你,對不住三字要我務必帶到。 ”
我笑了,笑着笑着脣邊竟沾染了苦澀的味道。 匆匆掩去淚意,艱難地走出內殿,身後是匍匐了一地哭得瑟瑟發抖朝臣,冷冷地風吹不散我心口的迷亂。 我又開始想他了,猶記得他地棺木運抵奉先殿的那一日,哭聲幾乎淹沒了整個宮城,那哭聲哭寒我的肺腑,聲音震撼到我再也聽不到世界上的其它聲音。
陸離,似乎這個宮城已經忘卻了這兩個字。 大行皇帝的稱呼在百姓的口中已然改喚叫了先帝,他的梓宮至今仍供奉在奉先殿等着移到寢陵裏去。 他在生前尚沒有着手興建寢陵,去的又太突然,就算夜以繼日的興修亦還需兩年的時光,陸修也是爲此才撰了新帝守孝五年登基的檄文。 那些史官們已經記全了他的生平,由我親自過目審閱的,他陵墓上的祭文亦是由我親手書寫。
即便他的一切逐漸成爲歷史,淹沒在時光的洪流中,即便是我親自見證了這一切的真實,我還是不願意去驗證一個“信”字……
我只信現在依然是德佑年間,就算以後便是宣佑元年,五年,甚至十年。
在現實面前,我竟是如此懦弱,甚至連打開梓宮看一看沾染他鮮血的衣冢都不敢;那兩個字至今不敢念出聲,一念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又在每一個不經意的時刻,不可遏制的想起那個身影。
我到底還在執著什麼?還在爲他守着什麼?難道是守着自己那個華而不實的幻夢?!或者不是執著,不是守候,只是忘不掉。 縱然知道那個身影離去後再無法歸來,還是無法抹去心中那絲最後的印記,也許根本不曾模糊。 就像德佑年,永遠留在我身心的每一個角落。
身後漸漸走出那熟悉的身影,他一臉淡漠得看着我,眼眸裏卻是真切的憂慮,他一動不動看着我,如平日般沉默。
我顫抖着笑了,笑的眼淚縱橫,伸出手,拉上他寬大的袍子,緊緊握在手中。
寂靜的風中,我的聲音比被風拂過的樹枝還要顫慄…….
“四爺,我要去……遼國,去上京。 ”
遼人爲我朝的皇帝和他們的君王立了碑警戒後人,以示兄弟之盟。
我想去看看,關於他的……我都想去看看。
想去看看,遼人將他刻畫成怎樣的異族國君,怎樣的民族大義,威風凜凜。
“起風了……”四爺的聲音在漫天飛舞的飄雪中漸漸湮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