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夫**婦
春時百花爭豔,我的轎子穿梭在中宮的宮道上。 到了西宮,許是太早,一路上都沒有什麼動靜。 嬤嬤從轎子外輕聲問我,“娘娘先去哪座宮?”
我想了想,平靜地說,“幻惜院。 ”
嬤嬤許久才反應過來,輕輕應了一聲。
轎子落在幻惜院,卻沒有人出來迎接,直到領路嬤嬤打發丫頭前去,才從殿內零零散散跑出幾個丫頭太監,姚舒幻跟在最後面。
我從轎子裏俯身走出來,接受他們的行禮。
“我來的可是早了些,擾了舒妃的清修?”我笑吟吟的等她走近:“就咱姐妹兩個,免禮吧。 ”
姚舒幻見了我本來有些驚疑不定,聽我的話似真似假,就把剛曲下的膝站直,笑着直視我的臉:“皇後孃娘既然回宮了怎麼會想起我這裏?”
我一笑,很自然地攬上她的手。 這樣親暱的動作反而讓她很不適應,雖是極力掩飾,我還是能感覺到她體內的一顫。
“當然是想你了。 ”我笑得漫不經心,話語也極其自然,除了她和靜嬤嬤,任誰也看不出一絲的假意。
內室只有我和她,她給我滿了茶,恢復了一臉漠然,“現在沒有人了,你自可以不用掩飾。 ”
我依然笑,“多日未見,你的脾氣倒是一點也沒有變啊。 ”
“你到底想做什麼?”
“應該是我問你纔對。 ”我冷冷一笑,“你還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這女人反而笑了。 “什麼地方?!”
“是後宮!是蹉跎了多少紅顏,埋葬了多少冤魂的地方!你竟比誰都不知道死活。 ”
“娘娘說這樣地話,臣妾真不知道是驚是喜。 ”姚舒幻揚了頭,勾起了若有若無的笑意,“普天之下,最巴不得我姚舒幻去死的不就是你容昭質嗎?現在說這些話不覺得可笑嗎?要我死要我活,你但凡說句話。 別假惺惺了,天下唯獨你沒資格憐憫我!”
“這麼多年了。 我厭你也成了習慣,哪一天讓我沒人厭了反而就不自在了。 ”我說着緩緩起身。
“不用你裝大度,我明明白白告訴你,我恨你,容昭質,比翊凌,比傅靜都恨你!自你在朝陽殿看到我們**。 他就沒再碰過我,一次都沒有!我恨你,更恨對你小心翼翼的他!我偏要噁心他,也是噁心你。 所以……你也別再裝了,你知道我的孩子都是怎麼死的!容昭質,如果沒有他的偏袒,你不會贏了我地。 ”
姚舒幻的聲音漸漸消逝在身後,我地心竟亂了。
東宮的前殿裏。 靜嬤嬤正點燃了一爐紫煙繚繞的檀香在臨字。
我衝進去的時候,她明顯一愣沒反應過來。
“嬤嬤好興致?”腳還未邁進,我便迎頭問上。
她的手一抖,輕輕放下朱毫,遣退了伺候的下人。
她轉頭對我微微一笑,“娘娘怎麼會在這時來了前殿?”
“嬤嬤是怎麼做到的?”我問。
她沒有回答。 只是問,“老身不懂娘娘地意思。 ”
“這就是嬤嬤的手腕嗎?除了這個,難道就沒有任何高明的手段嗎?”我看着她,第一次用這種口氣質問,她是寧王府最有聲望的老嬤嬤,姚舒幻那些事她不會不知,姚舒幻的幾次滑胎她不會無動於衷。
嬤嬤款款走近我,她望着我,輕忽一笑,“娘娘。 您還是不懂。 不懂該如何做一個容家的皇後,老身只是在幫你。 ”
我怔怔望住她。 噙了一絲冰涼的笑容,“殺了她的孩子就是幫我嗎?”
嬤嬤笑了,語聲溫柔,笑容分外冰涼詭異,“與其說是幫你,不如說是幫皇上,我是看着他長大地,我不允許任何人奪去他的所有!”
寒意從腳底浮上,一寸寸襲遍全身。 我僵然轉身,背衝着她,“當初姚舒幻替代陸離送我不能受孕的藥,是不是嬤嬤囑意流觴動了手腳?!”
“皇上需要一個嫡皇子!”
我陡然退後一步,再強抑不住心中駭痛。
嬤嬤漫上一絲笑意,“只是似乎除了您之外,皇上無意再讓任何人生下他的血脈。 他知道您討厭姚舒幻,更不會去碰她。 可是太上皇不一樣,他最擔心您生下龍嗣,卻極其希望姚舒幻的肚子能爭氣。 太上皇在子嗣的問題上左右不了皇上,只能暗中安排姚舒幻與其它男人同房得子,我所做地只不過是清了那些不乾不淨的孩子!我決意守護皇上,便不在乎殺生!”
“如果……我生不出皇子,姚舒幻的孩子勢必成爲陸離的繼承人。 一切都隨了太上皇的意願?!”我淡淡笑着,“天底下做父親,他算是獨一無二了!”
縱然他讓位於陸離以填補內心軾兄的愧疚,可是他還是在意皇位的歸屬。 他想要子孫萬代繼承大統,偏偏陸離不是他的兒子,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託在自己的孫子身上!
“*夫……是哪一位皇爺?”
嬤嬤緩緩垂下頭去,她已說得太多,不能再說。 不說,我就沒辦法知道了嗎?!
東宮後殿門窗緊閉了好幾個時辰,我看着陸修悠悠在在的倒茶自品,再次嚴肅道,“真不是你?”
他都不屑於看我了,“你有完沒完?!”
我生生被噎了回去,“給我男人戴綠帽子就是滅我威風,但凡我發現了那個*夫,一定生撕活剝了他!”
陸修拍了拍袍子。 捏着個茶餅在我眼前一晃,“我賭是五哥,下五千兩地注。 ”
我一下子搶過眼前地茶餅,“我賭三哥,也跟五千兩。 ”我贏不了,他也鐵定輸,是不是五爺。 小語自會知會我。
我和陸修趁着三更鬼鬼祟祟遊蕩在西宮,陸修嫌棄我行動不便且目標明顯太容易被發現三番兩次不肯帶上我。 我堅持眼見爲實,硬是要跟從。
和陸修蹲在幻惜院一蹲便是大半晌,一併帶來的一兜糕點都要被他打掃乾淨了。
“綠豆糕糖加少了。 ”他一個勁兒喫一邊不忘了點評。
“像磚塊。 ”我也跟道,“陸離喜好這口,我都恨不得把存東宮地綠豆糕通通扔了,聞這味都受不了。 ”
“隙兒也很喜歡綠豆糕。 ”陸修突然道,“一點都不隨我。 我喜歡紅豆糕。 ”
我看着陸修身後突然顯現的身影,忙不得捂上他的嘴,陸修隨着我的眼神一同望着,那抹灰色的長袍驚現在姚舒幻地內室門外,只敲了三聲,就有人來應門,像是極其習慣般,灰衣人抬腿就入了內室。
“*夫?!”我和陸修面面相覷着。 “跟——”
我扔下一兜子綠豆糕,抓着陸修沿着牆根蹭到窗前,窗戶雖是半掩的,卻有一人來高。 屋內靜得出奇,好像只有空氣,陸修溼了手指。 捅破一層窗紙,對上半個眼珠子。
我掐了陸修幾下,他竟然沒有反應,生生把他拉起來轉過身,只見他臉紅地跟朵花一樣。 不等我湊上窗紙,就被他蓋住了眼睛,拉下他的手,看到內室的那一幕,還是忍不住倒吸口冷氣。 女人一絲不掛,男人在女人身上機械的做着運動。 連前戲都沒有。 竟是直入主題。 氣氛僵硬到連女人的****,男人的喘息聲都沒有。 倆人都像在完成一件任務般配合着彼此,心照不宣。
我和陸修倆人都不約而同紅了臉,陸修撿回了那兜子糕點,雖是喫着,可我也知道他喫不出個什麼味道。我們誰也不說話,動也不動,直等內室裏的狗男女結束這一切。
“明兒起,你就不用來了。 ”漸漸傳來女人地聲音,我扒回窗根,看見姚舒幻邊穿衣裳邊道,“忘了跟你說了,我又有孕了。 ”
“是嗎?”回話的人聲音冷冷的,“這一次能生下來嗎?”
“皇上已經答應太上皇把靜嬤嬤調到園子裏,這次怕是這老不死也幹不出什麼事來。 ”
“我走了。 ”男人繫好腰帶,作勢要走。
姚舒幻卻幾步迎上,反圈住男人的腰,“你不抱抱我嗎?你從未抱過我,他也沒有!至少要抱抱我,然後說你很高興。 不高興嗎?如果這一次是兒子,我們的兒子就是下一位君王,我是太後,你就是攝政王!天下都是我們的。 ”
男人卻反手拉下女人的胳膊,聲音冷到極致,“我要走了。 ”
“如果是兒子,是不是你今後再不會來我這。 ”
“是。 ”男人答着,已經盡了最後一份耐*,終於回過身子朝着門的方向走去。
他地正影活生生砸進我的視線,我漸漸看不清了,那到底是不是他。 一把抓上陸修的袖子,他竟比我還震驚,驚到渾身在抖。 夜色下,陸修抬眼看我的眼神竟然扭曲了。
“我們是不是看錯了?”連着他的聲音都在顫。
“我們不該來的。 ”我搖了搖頭,眼神直了。
內室地門被推開,灰衣人已提了燈籠定定的站在門外。 我拉着陸修回身要躲,只是他不僅不躲,反拖着我走上兩步。 灰衣人看見了我們詭異的身影,靠近了幾步,隔着幾步之遠,他抬了燈籠看清了我們,我們更加看清了他。 只覺寒氣更重!
“啊!綠豆糕甜了!”
“是啊,我說什麼來着,我東宮的最好喫,你非要把後宮的綠豆糕全偷便了才能信我嗎?”他想幹什麼?!我跟着陸修一併傻笑着,額上已開始滴汗。
陸修一揚手裏的布袋,陪着笑對着灰衣人道,“四哥真巧啊,你也來偷喫?”
陸修簡直瘋了,他沒注意到四爺的表情已然不對了嗎?
“你們很多事。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只一句話就能凍死人。
“因爲某些人不老實。 ”陸修輕輕笑着。
“多事的人會死。 ”
陸修迎上那人的眼睛,“四哥,你果真是最孝順的,只是偏離自己地心意做這些事不會難受嗎?”
四爺只一掌揮出,擊出陸修五米之遠,陸修倚在老榕樹上,話還未出,吐出半口血。
“七*,快走!”
不是我不想走,只是僵着步子邁不開,呆呆地望着陸修。
“傻女人,快走,去找七哥。 他不是從前的四哥了,只是皇父地一條狗。 ”
我還來不及思考陸修那句“一條狗”的含義,眼前的人已然走上來。
“昭兒,你過來。 ”
他竟這般喚我,我搖了搖頭,可是耳邊迴盪的聲音揮之不去。 竟像被蠱惑了般,我舉步靠近了。
“別去!”陸修的喝聲聲聲入耳。
我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此刻看着他依然冷漠的深情,只覺得與平日不同。 不懂!真的看不懂了,從他看我逐漸冷漠的眼神,從他在城樓下張弓相迎,從他聲嘶力竭的呵斥我,我就已經看不懂他了。 我們之間竟像隔了整個天下!
他迎過來,一伸手便是生生攥住了我的喉嚨,喉間生痛,呆滯的望着他冰冷的面孔,真的是太久沒有看他了,竟這般陌生。 手指在我的脖頸漸漸加重力度。
腦中嗡鳴,無法呼吸,無法思考,眼前黑漆漆,“咯咯”,脖間的骨頭輕輕地響着。
我一抬手拉上他的袖子,“四爺…….”你說的朝朝暮暮,就是今日以這種方式結束我嗎?得不到的東西還不如毀掉?!你是這樣的嗎?
他眼中的光芒霎時碎掉,手上的力道不減反加,他的眼神那麼絕望,充滿了決裂的痛,他在發泄他的絕望,和痛苦!意識讓我選擇掙扎,他卻彷彿要將我箍進了骨頭裏。 他用得力氣那麼猛烈,似乎用全部的感情要將我捏成碎片!
他的眼睛混沌不輕,我在那片深邃間,看到四*奇譎的苦意,像是嘲笑我,又像哀哀的責怪。 那片沉醉中,還有陸離……他沉靜的目光。
我一掌揮向他的胸口,他重重向後跌了兩步。
終於。
他放開我。
迷離的光芒自他眼中漸漸隱去。
他鬆開我並不是爲那一掌,而是因爲此刻顯現在我身後的陸離。
“四哥,何必呢?”陸離的聲音輕輕的。
只是一個恍惚,我已被陸離護在身後。
“皇父有令,但凡發現的人——”
“必死嗎?”陸離輕輕笑着,接過四爺的話,“真要這樣的話,豈不是我也要死好幾回了?!”
四爺目光移了半寸,一隻拳握在身側。
陸離眼中的暖意陡然降下幾分,“四哥應該提醒一下皇父,我既然已經答應送走嬤嬤,皇父也應該遵守不動我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