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裏,陸離沒有說起當年的賜死,亦沒有問我那些日子都是怎樣,好像那些都是我們客意迴避的話題。我知道……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着,有些坎,是我們所不能逾越的。
靜靜的倚在他懷裏,看他端着書看得津津有味,微微笑了,“爺,都五天不去朝上了,依舊是怕皇上?”
他放下書本,弄亂了我的頭髮,帶着笑意,“是啊,怕皇父再罰我跪。”
我掙扎着坐起,“你都不閒悶嗎?”
他不解我的問話,微眯着眼,“你很悶嗎?在我身邊就這麼悶。”
“其實你真是個無趣的人呢。”我一把壓下他的書,戲謔道。
他拾回了書本,一隻手輕輕握上我的手,“是嗎?!”
“就不想看我從前的樣子嗎?”
他從書中露出半張臉搖着頭笑,一隻手附上我的側臉,“這樣……也很好。”
我眨着眼睛,帶着些許落寞,“什麼時候才能光明正大的做回自己呢。”
一仰頭看見陸離出神的看着我,許久,他衝我帶着歉意一笑,“對不起,現在還不能……”
我自是明白,現在亮出身份,自然等着去送死。
“我知道。”我點點頭,一手點上他的眉心,展開他微蹙的額頭。
他俯下身來,湊到我眼前,“想女兒嗎?”
“……一直在心底偷偷的想。”
“這些年我把她養的漂亮吧?”
我笑,一拳輕捶上去,“自然是我生得漂亮。”
“是啊。”陸離握住我的拳頭,“她像極了你……”
我有些出神,“其實我也很想景睿,想禎兒……”
陸離一嘆,握着我的手一緊,“你隨我來。”
他拉着我走到後門偷偷出了府,一路上都不語,只悶頭走路,我幾乎都要跟不上他那麼快的步子。直到走到一間小別院,有丫頭來開了門,小心翼翼的看了四周沒人,便引着我們進了院子,裏面的嬤嬤牽着一個小孩出來。不知道爲什麼,我看着這孩子,心裏說不出的親近,伸手便抱了過來。
陸離一揮手讓嬤嬤下去,拉着我進了屋。我只顧着坐在牀頭和孩子玩着,說不清楚這陌生的孩子卻給我一種熟悉的溫暖,他嘴角隨便一抹笑意就能牽起我的情緒。陸離倚在牀頭帶着笑意看我們,半晌,我纔想起來問,“這是誰啊?”
他不直接答我,只抹了彎子道,“喜歡嗎?”
我點頭,忙止了笑,回身看着他一臉正經,“你能耐了啊,都養起私生子了?就這麼怕姚舒幻?還偷偷摸摸養在別院。”
“我們的兒子。”陸離不去理會我的冷嘲熱諷,一隻手撫着孩子的額頭,淡淡地回答。
“少打馬虎眼。”我拍上他碰孩子的手,“我可不記得給你生過兒子。”
陸離湊過去捏着孩子的小手,“這是我們的兒子,叫容尹。陸容尹!”
“容?!”我忙拉過孩子上上下下的打量,再一抬頭對上陸離的視線。
陸離點點頭,“當年你囑咐我的,怎麼就忘了?!”
“我嫂子呢?”
“兩年前我找到這孩子的時候,你嫂子就已經不在人世了。”
生離死別本已不是什麼驚天動地了,我只默默一點頭,問道,“這孩子多大了?”
“比景睿大上兩個月,快四歲了。”他看着孩子,一笑,“倒是真乖。”說罷,他一手指着我,對孩子說,“尹兒,這是你娘。”
那孩子蹭過來,頭倚我懷裏,眼裏含着委屈的淚,“娘終於回來了嗎?爹說娘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娘是回來了嗎?”
我看看陸離,又看了孩子,點了點頭“是,我回來了。”
那聲聲的呼喚竟讓我心底多了絲情緒,什麼時候,這一聲能出自執兒口中。
陸離輕輕攬上我,一臉深意扳過我的肩,眼底滿是認真,“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我有些迷糊,“什麼?”
他看了尹兒,衝我一笑,“我們再要個孩子,女孩男孩都好。到時就聽我們的孩子喊你,我讓他天天喊你。”
孩子?!我從未想過再爲眼前的人留下骨血。我利用權謀逼迫他的父皇,周旋於官場勾心鬥角,他卻還要我爲他生下孩子?!
我看着他淡然一笑,“我不是還有尹兒嗎?”
“是,尹兒同樣是我們的骨血。”
在我的堅持下,陸離把尹兒接進了王府,對外只是說是我在入宮前生下的孩子。陸離也在我的勸說下入宮上朝,可但凡下朝,他多是來我的跨院。不僅如此,他甚至把思良接到我身邊。
我抱着尹兒坐在膝頭,一板一眼教他寫字,尹兒拿着我寫好的樣字左擺弄右擺弄着。
“這時候教他還早了些。”窗外傳來陸離的聲音。尹兒一聽見陸離來了,從我身上滑了下去,跌跌撞撞的往門邊跑。陸離正推開門,那小身影就一把竄上去攬住他父親的袍子,陸離順勢一把抱了他在懷裏。印象中,除了執兒,陸離是從未像現在這般疼愛過任何一個孩子。
“今兒怎麼回來得早?”我說着從他懷裏抱過孩子。
“明兒要出京一趟,來回要個三兩天。”他含笑望着我。
“噢。”我應了聲,轉身給他倒了茶,他盯着我許久,淡淡嘆了一口氣,“你知道,我不放心你。”
我笑,“我現在算是皇上不上眼的媳婦,他倒不會拿我怎樣,不是也說了不想再見我嗎?”
他伸手拉了我在身旁,“哪都別去,在家等我。”
“好。”我笑着點點頭。
陸離不在的日子裏,我見了兩次秋明,又偷偷會見了幾位朝中大員。給大蒙的陸泓寫了封信,日子也着實平淡的很。
“夫人這是一局死棋啊。”尚書大人縷了鬍鬚微微笑道。
“大人何解?”
尚書大人點點頭,“如今容家勢力雖說有些起色,但大多分散,就像這盤棋,明明有多處活口,卻連不成一片大好形勢。”
“大人說下去。”我等的就是他接下來的話。
“龐氏一族失了皇帝的信任,是因爲他身後並不全依賴皇帝。”
我笑笑,從棋盤上除去一粒白子,“是三王爺。”
尚書大人點點頭,“不愧是容家之後,夫人卻是有先師的三分遠略。”
“大人因爲我父親受了連累,卻還念及家父,小女不勝感激。只是現下時局如此實在不敢大意揭露身份,還望大人替我遮掩。”
“是老夫疏忽謬言了,夫人不要見怪。”
我搖搖頭,“尚書大人曾經說過容家重興只需再借一個亂字,無論被俘在敵軍中的三爺還是當朝寵臣五爺,也在等這個亂。”
送走尚書大人,我坐在窗前左右不定,與三爺過招,雖然沒有想到,可也不是沒有可能。這一步,只是遲早的問題,終究還是要邁出去。
“娘,這棋亂了。”
我猛然回身看着不知從哪裏鑽出來的尹兒,他爬到椅子上站着,煞有介事的看着方纔那盤棋。尹兒在我的引導下越發癡迷於博弈,人不大卻能抱着棋罐四處跑,如今一句童言,卻道破了這之中的萬千景象。
府裏一連幾天都陰沉沉的,陸離並未回王府,翊凌,蘭若兩個也是閉門不出跨院,偶爾見了我也是客套地說上兩句,並不親近。蘭若堅持照看着執兒,翊凌仍舊對景睿不聞不問,我本想把景睿抱來一同養着,可想着現在自己現在的身份,自然沒有撫養的資格,畢竟當年我親自求來他嫡長子的名位。
陸離只說去三兩天,卻是整整五日沒了信。不方便出跨院,又有先前陸離的囑咐,只好差思量把小四叫到書房問話,他在我面前說不到兩句就抽噎,直哭得我心慌意亂。
“奴才試着打聽,才知道主子早些日子回了京,先是去稟皇上,之後就被幽禁,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掖了銀子給朝陽殿的小泉子,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王妃來來回回跑了幾趟宮中,連大都督都出面了,可據說都還沒見到王爺。”
我閉着眼睛聽完小四這一句那一句的描述,心裏知道陸離怕是碰上了難事。陸離做了什麼,皇上怎麼怒,怎麼罰,似乎都神祕到詭異。只是法不責衆,也畢竟是寵愛過的兒子,暫且不至於受太過的罰。陸離這算是後院着火嗎?偏偏是在他在外辦差的時候,難不成是是什麼人在身後捅了刀子,三皇子如今尚不能自保,龐家氣力不足,斷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興風作浪,這樣對他們也沒什麼好處。那麼,就是另一個……想起那暖意的微笑,心裏頓時茫然若失,一個皇位,真是牽扯了太多的目光…….
整整兩天,宮裏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人來限制府裏的進出走動。於是我託人找了宮中的小語,囑咐她去想辦法打聽打聽,傍晚小四得了小語的消息忙跌跌撞撞奔回來,一臉天塌下來的慌張:“夫人,夫人,爺不好了。”
“慌慌張張做什麼?!”我衝着他身後望瞭望,忙關了屋門,“穩當穩當,一句句說,什麼也別落下。”
“回,回夫人的話,小語姑娘說了:爺被關在潛心殿了,禁水禁食!還不叫求情,二爺去說了一回,被狠罵了出來,四爺五爺現在還跪在朝陽殿門口呢......”
“你是說五爺嗎?”
“是。”
我呆坐在書前,心裏不禁冷笑如今正是各家看熱鬧的時候,無論真求情,假求情,這亂子還是鬧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