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棒打鴛鴦
“櫃子頂上,牀腳。抽屜,書包,書……”小圓站在辰哥房內,指揮着幾個丫頭婆子翻箱倒櫃。蕊娘拉了拉她的衣角:“娘,糖還能藏在書裏?”小圓牽着她的手去翻桌上的《詩經》、《論語》,道:“誰曉得呢,你二哥看着老實,花花腸子不比你大哥少。”
餘大嫂帶着幾個下人把一大包糖呈到小圓面前,問道:“少夫人,這些糖如何處置?分給午哥和蕊娘喫?”小圓笑道:“他們每日都有份例,給他們喫,也要將牙壞掉,再變成個小胖子了。”她朝外望瞭望,看見午哥在院子裏頭,便喚他過來,讓他把糖帶去下人院子,分給那些平日裏喫不到糖的孩子們。
蕊娘出得門來,見富貴娘子躺在院中曬太陽,走過去摸了一把,胖乎乎的全是肉,便將它費力抱起。帶去與辰哥一同跑步。貓哪裏是肯聽話的物事,一放下地就滿院子亂竄,蕊娘跟在後頭追得氣喘吁吁,也算是鍛鍊了一回身體。
辰哥在小圓的監督下早晚跑步,每天只許喫一塊糖,幾天下來,居然小有成效,原本圓圓的臉,開始顯了下巴。小圓打趣他道:“看來出不了幾日,咱們家就要多個翩翩佳公子了。”辰哥的性子像足程幕天,聽了這話,臉立時就紅了,偏還挨在小圓身旁不肯走,磨蹭了半日,問道:“娘,三姑姑一家真要搬去泉州了?”
小圓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搬去,是搬回,你三姑父本就是泉州人,在臨安乃是客居。”辰哥不知那日小圓斷然拒絕了程三孃的提親,大着膽子又問:“那千千也要跟着去?不能將她留下?”
一聽他提這個,小圓心頭的火氣就上來了,反問道:“她不跟着父母走,還能怎地?你倒是說說,你想怎麼個留法?”辰哥的臉愈發紅起來,但卻沒有退縮的意思,小聲道:“若是娘同意。我可以娶她。”
“我不同意。”小圓語氣十分不善,“你同她是親表兄妹,若是成親,誰曉得會不會生出個傻子來。”辰哥不理解這樣的解釋,辯道:“天下中表親衆多,生傻子的卻在少數,再說,就算不是中表親,也有生痴兒的呀,這同表兄妹,並無甚麼關聯。”
小圓氣極,書院爲甚麼不教教何爲概率,難道要爲了這個“少數”,去冒一迴風險麼?其實她另有拒絕辰哥的理由,卻不願在孩子面前表現得“嫌貧愛富”,只道:“千千沒念過書,沒學過管家,沒學過算賬,這樣的女孩子,進了我們家的門,讓人瞧不起。”辰哥道:“三姑父和三姑姑也曾教她認了幾個字。並不是大字不識,她還會繡花兒,會……”
小圓今日被他接連反駁,氣得直拍小幾,總算嚇得辰哥閉了嘴。她在管兒子的事體上缺乏能耐,只好將程幕天請了過來,揉着太陽穴道:“你兒子要娶千千,我說服不了他,怎辦?”
程幕天看了看神色恭順,眼裏卻倔強無比的辰哥,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十幾年前,程老爺以庶出、無陪嫁之由,拒絕替他向小圓提親,他亦是這般恭敬地半垂着頭,嘴裏卻說着非她不娶,在捱過了幾次鞭子,幾頓板子後,終於逼得程老爺讓步,使了媒人去何家。小圓雖是庶出,卻能算會寫,將兩個鋪子經營得風生水起,自掙了陪嫁帶過來,讓挑剔的程老爺也無話可講;千千哪裏能與她相比,既無禮數又無氣度,雖然還算懂事,但在大宅院裏當家,靠懂事能頂甚麼用?程幕天從回憶到沉思,從深思回到現實,出聲道:“百事何爲先?”
辰哥欠身答道:“百事孝爲先。”程幕天又問:“你違抗父母之命。欲強行求娶千千,可是不孝?”辰哥不敢接這話,一個人,若被認定是不孝子,不論作甚麼都是要受人唾棄的。他見程幕天將“不孝”二字都搬了出來,心底一絲一絲生出絕望來,緊咬着下脣,動作僵硬地作了個揖,退了出去。
程幕天向小圓道:“你與他講甚麼道理,你說,他聽,如此簡單。”小圓還是愁眉不展:“他可不是午哥,大大咧咧甚麼都放得下,得想個法子讓他徹底死心纔好。”程幕天道:“千千馬上就要去泉州了,千裏迢迢的,他不死心又能如何,頂多傷心些日子罷了。他今年才八歲,離成親還早着呢,這麼些年的時間,還不夠他來忘掉一個人的?”小圓點頭笑道:“是我着急,竟忘了他們要去泉州了。說起來,辰哥爲何總惦念着千千,還不是因爲周遭沒有別的年齡相仿的女孩子。他總只見到她一個,不戀她戀誰?不如咱們想些法子,讓他多接觸幾個?”
大戶人家的小娘子,都養在二門後,豈是想見就見的,程幕天掃了她一眼,道:“相媳婦時才能見。”他也擔心辰哥繼續誤入迷途,便道:“他不能見,你卻是能見的,何不與些娘子們多走動走動,替辰哥挑個好的?”深宅大院。諸多不便,倒不如小門小戶自在,小圓嘆了口氣:“也只能如此了。”
半個月後,甘老爺的勾欄院,揹着甘夫人也逛得差不多了,於是準備帶了甘十二一家回泉州去。甘十二辭了玩具店的活兒,同程三娘兩個把家裏收拾了一番,發現他們的家當真是少得可憐,幾乎全能打包打走,只有這個三進小宅和仿生花作坊放心不下。
程三娘還有些不死心,特意挑了個辰哥放假在家的日子,藉着要與小圓商討仿生花作坊的事體,帶了千千回孃家來。小圓一見千千打扮得花團錦簇,就曉得程三娘安的是甚麼心思,她與餘大嫂打了個眼色,後者馬上悄悄退了出去,將兩位小少爺送去了金家耍。
程三娘上回得了小圓的教訓,這次不敢再貿然提辰哥,只借了正在描紅的蕊娘扯閒話,恭維道:“嫂子將蕊娘教得好,這幾個字寫得極秀氣。”小圓謙虛道:“寫着頑呢,將來能記幾筆帳便得。”程三娘愣道:“還要教算賬?她又無須跟我似的操持生計。”小圓笑道:“你以爲嫂子是光靠一張嘴管家的麼,家裏家外的事,甚麼都得懂,不然就要讓人拿捏了去。”程三娘本是想借蕊娘引出辰哥的話題,卻不想被這話聽住了,她想了想自己對千千的教育,感嘆道:“蕊娘真真是辛苦,我們千千每日裏只學繡花和織布,已是成天喊累了。”
小圓笑道:“蕊娘也不辛苦,女工一事,我只要求她能繡幾朵花兒便成,至於織布,更是不用學,她將來是要當家管事的,學那些沒有用處。”不論甚麼,都是不怕誇。只怕比,程三娘聽得心裏很不是滋味,照小圓這般講,那她的千千隻學了女工,就無法當家管事了?她心有不甘,開口道:“嫂子此話差矣,我在家時也僅學了女工,嫁到甘家,不是一樣把家裏管得妥妥當當?”
小圓暗笑,她那小宅子,通共不到十個下人,進賬開支都在一個本子上,那也能叫管家?她過慣了小日子,但泉州甘家可是富貴不下程家,等到她進了大家庭,就曉得今日的話是多麼可笑了。
程三娘見小圓垂首不語,還道她是認同了自己的話,便繼續深入話題道:“兒子可不比閨女,將來娶的兒媳,要是與自己不貼心,惱火着呢,嫂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小圓看出了她的循序漸進,十分想把她趕出去,又不願在她臨行前還鬧翻臉,只好耐着性子點了點頭。程三娘歡喜起來,道:“千千是你的親外甥女,有誰比她更與你貼心?”
是甚麼讓知進退的程三娘變成了牛皮糖?是生活的擔子太重?是對女兒的愛太深?小圓恍惚間覺着不大認識面前此人,講出一句讓程三娘刺心的話:“自然有比她更貼心的,我孃家並不少內侄女,我三哥也快任滿回臨安了……”
爲了讓程三娘死心,小圓故意裝出一副嚮往的模樣,凝望着窗外,抄手遊廊下掛着幾隻鳥籠,養着幾隻肥鳥,惹得比鳥更肥的富貴娘子躍躍欲試……程三娘鍥而不捨地在耳邊嘮叨,直到富貴娘子累趴下,小圓的脖子變僵硬,她才醒悟到自己是沒有希望了,於是絕口不提仿生花作坊的事體,牽了千千的手,滿懷不忿地離去。
蕊娘見她告辭,忙將小圓拉到軟榻上躺下,用軟軟的小手幫她捏脖子,嘟着嘴道:“三姑姑再不走,孃的脖子就偏了。”這麼個小人兒,居然瞧出端倪來了,小圓驚奇問道:“你怎麼曉得娘是在敷衍你三姑姑的?”蕊娘伏下身子,將小臉貼到她的臉上,道:“娘不是說過,若與人講話超過三句她還不應答,就不必再講了,她定是不想聽。”
“小人精。”小圓摟過蕊孃親了一口,又與她講些親戚間的恩怨糾葛,分析是非對錯,爲她將來的婆家生活打基礎,暗暗感嘆,到底是親生的,不用忌諱甚麼,若換了程四娘那裏,這些話如何敢講,一個不慎就被傳作了挑撥是非的長舌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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