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木秀於林
括蒼山綿延數千裏的崇山峻嶺,蒼松翠柏直入雲霄遮天蔽日。滿山碧色中,一座竹木小屋隱立其間,松木屋壁,竹枝柵欄,顯得分外清雅幽靜。
“你真的決定了,誠之?”幽暗的小屋內,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其中蘊涵了的,是無窮的疲憊以及濃濃的關懷感傷之意。
“咳、咳,是的,師傅!”咳嗽着,那瘦小年少的金澤,一絲蒼白的臉上,不禁露出一個堅毅的神情,黯然的點頭到。
“可我知道,你本是嚮往着閒雲野鶴的生活,卻爲什麼要徒增困繞,去學什麼‘帝王術,霸王圖’呢?”或許真的是困惑,百思不解;也或許是明知顧問,心中瞭然,師傅還是嘆氣的問到,想要打消金澤的想法,“你身子原本就嬴弱不堪,不如爲師今日就傳你‘蒼穹道’,日後修身養性,或可度過命中三劫,日後帶着瑤兒逍遙於世間,也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不,還請師傅成全。”低低的跪了下去,一句話後,沒有再給回應,金澤只是沉默的搖頭。
“唉,命該如此啊!”從小,就知道了這個被當成自己孩子的徒弟,是那麼的固執和倔強,師傅也就不在多說什麼了。一時間,屋內又安靜了下來!
看着自己眼前,那對待自己猶如親子一般的師傅,一下子就似乎蒼老了許多的樣子,金澤的眼角,也不禁滲出一點流光
“好吧!在我傳你‘帝王術,霸王圖’之前,我最後一次問你,你對瑤兒,到底是怎麼想的,明明是對於王霸之業毫無野心,卻又要去學什麼‘將相之術’;明明可以安然渡過往後數十年,卻又要放棄希望;明明是真心喜歡瑤兒,卻總要躲着困苦。你難道真的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她?”
“在乎,比師傅你,甚至比世上任何人都在乎!”
雖然只有幾個字,但是金澤的語氣裏卻是絕對的強硬和斬金截鐵和不容動搖。
“那好吧!那麼就不必再說什麼了,今日你要學‘帝王術,霸王圖’,我可以立即教給你,但是同樣的,今日我就要把瑤兒一併託付給你。自小,你就該知道,爲師曾經爲你測過命,知道你命該有三劫,但是卻又從來沒有告訴你!一方面,爲師此生已經泄露太多天機,怕再折損天年,以至遭天譴;但是僅僅是這樣的話,爲師也還是會告訴你,爲師之所以不敢告訴你的原因,就在於你相格奇異”。
“不要說了,師傅!”少年金澤連忙驚慌的站立起來,阻止他的師傅再說下去。
“天機”之所以被稱之爲“天機”,那是因爲“人世本無常,惟有天知曉”。古往今來,許許多多的能人異士,就通過種種手段,去偷窺天機。如楚莊王就曾經詢問九鼎,而得天時,故有“問鼎中原”之說,但是最後結果呢?成就了春秋霸業的他,還不是遭受天塹而未能善終!這樣看來,對於那些敢於冒犯上蒼的威嚴的人,絕對是沒有什麼好下場的。
“轟隆隆”,像是警告一樣,就在金澤阻止他師傅說下去的時候,窗外忽然一個轟雷猛烈的震起,隨即瓢潑的大雨就在這個時候肆無忌憚的開始猛的砸落下來,在地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不要說了,師傅!”金澤黯然的說道,他原本就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但是此時,不把話說清楚看起來是不行了。“我本是孤兒,幸得師傅你這麼多年的養育栽培。現在卻還沒有點滴回報,這已經是非常的不肖了;所以我不想再連累師傅您,也不想知道自己的命是怎麼樣的!我只知道,我活不過三十六歲,那就足夠了;而之所以我不敢接受瑤兒,也是因爲不想拖累她,讓她年紀輕輕日後就要守寡一輩子。”
“不!你要聽,一定要聽!”看着窗外的瓢潑大雨,師傅也是難得的固執起來,“不然的話我恐怕過了今天就沒有機會再說了!
“師傅,難道你?”驚訝於師傅的話,金澤一時間立即緊張起來。
“大限將至,所以纔要把瑤兒託付給你,也無謂什麼犯不犯天塹了!只是這樣一來,日後‘帝王術,霸王圖’上面的東西,你只能靠自己,能學多少,就是多少了!”
“好了!你給我聽着,並且一定要記住:你相格奇異,我爲你測命的時候,清清楚楚的記得,那原本是逞‘鏡平水月’的雲空,二十八星宿居然忽然移位,東青龍七宿、西朱雀七宿、南白虎七宿、北玄武七宿,其中最爲兇險的殺破狼,破軍,七剎、貪狼居然連成了一線,文曲、武曲旁落,最後定格於命相中最爲兇險的格局,即‘天剎孤星’!”
後來,經過我仔細再三推算,最後終於確定你命託天剎,歲犯孤星,本命更有三劫:一劫是‘幼失雙親’,這已經在你三歲的時候就應驗了;一劫爲‘禍及親友’,這一劫也是最奇怪的地方,原本你就沒有家人,又哪來的親友?所以我想,這一劫應該是指你的結義兄弟們!至於最後一劫你等到二十歲後就明白了;一輪十二年,活不過三十六歲,且無一子送終。”
“幼失雙親,禍及親友?我是天剎孤星的命格嗎?”金澤無語。
“還有就是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原本我就不該收養你,那是孽緣;養育你成人,教你成材,那就是大錯特錯;而我現在還要教你‘帝王術,霸王圖’,那更是罪惡滔天!”
不管自己眼前的徒弟能否接受的了,師傅還是說了出來,“因爲我收養了你,以至於你沒有餓死,那已經是篡改了天命;而我教你成材,讓你成器,就使得你恃才傲物,心比天高,所以才這麼不安於現狀;再傳你‘帝王術,霸王圖’,更是使得你能有足夠的文滔武略,在片刻間就能使得數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塗炭生靈,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說完,師傅哀傷的合上了自己的雙眼。
“對不起,師傅!”金澤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只能重複着這一句沒有意義的話語了。
窗外,沙沙的雨水還在肆虐着,而屋內的氣氛,卻一下子就變的沉悶了起來
“爹,金大哥!快點,來喫飯了。”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一老一少,無語以對的局面。
打開了小木門,只見走進屋來的,卻是一個豆蔻年華的清秀少女!
“瑤兒!”猛的從雲中自己房間裏的大牀上掙起,金澤滿頭大汗。
夜涼如水,除了窗外的呼呼風聲,寂靜的夜晚和黑燈瞎火的屋子裏,卻是什麼都沒有,抹去自己頭上的汗水,金澤只能苦笑。可是就在手接觸到自己額頭的時候,那冰涼刺骨的溫度,卻讓自己滿是一陣心寒,因爲這還掛在自己額頭的汗水,居然是冰冷的沒有一點溫度的冷汗。
“已經多久沒有做這樣的夢了!”無奈的說着這樣的話,也不知道是在問誰,金澤自言自語道,“每一次,自己的身體越變越差的時候,自己就會做這樣的夢。唉,其實回想起來,原本自己命中師傅一直不肯講的最後一劫,原來就是‘痛失至愛’!”
掀開自己的被子,金澤輕輕的下了牀,僅披着一件單衣的他,卻打開了正呼呼灌着冷風的窗戶。
“或許師傅當日所說的,是對的!自己這一輩子,沒有子嗣送終,或許真的是命該如此。回憶下自己,纔跟了主子多久,但是水煙火攻,一戰破李部,二戰平井口;僅兩戰間十數萬大軍就因爲自己的計策而枉死。是爲‘我不殺伯仁,而伯仁卻爲我而死’!所出計策,無不傷天害理,極損陰德。不過也罷,燕過留聲,人過留名。當日自己之所以不肯服輸,想在自己有限之時,留下點千秋功業嘛?剩下的,也罷了!”
閉上眼,金澤今晚忽然感傷起來,而他回想起的,卻也全是以往的陳年舊事。
“醫者父母心,求求你了大夫,欠你們的醫錢,我會還的!”當初,自己就是這樣低聲下氣的企求着的。
“不必了,沒有錢你還帶你妻子來看什麼病?走、走、走,快走!”沒有一點鬆懈的意思,那個大夫隨手袖子一揮,就轉身離開了。
街上,是指指點點的街坊衆人們。
“你看到沒有,那個不就是金書生嗎?”“是啊!這是怎麼了?誰生病了!”
“是他的娘子啊!”“看到沒有,平日裏眼高於頂,現在還不是要求人。”
“人家已經夠慘了,少說兩句吧!不過他平時要不是那麼難相處,我想街坊們還是會幫忙的,可是現在你看看!”“是啊、是啊!”“這個平日做人啊,不能太猖狂!”
唧唧喳喳的,吵雜成一片,可惜當時所有的聲響,金澤已經都聽不到了,他耳邊,只有瑤兒虛弱的聲音。
“算了,夫君,瑤兒沒有事,瑤兒不要再拖累你!”這就是瑤兒最後留給金澤的一句話。
雖然逝者已已,但是每當金澤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那股錐心裂肺的痛楚,還是讓金澤痛不欲生。只是因爲自己當初的傲氣,卻反而害了自己的妻子。所以後來,在臨風求賢若渴的時候,金澤並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推三阻四的來凸顯自己的不凡,而是一下子就答應了。
“只要能幫自己主子成就千古霸業,那麼死在多人又如何!”金澤現在的心情就是如此的。因爲他好恨,他恨自己當初的傲氣,恨人落井下石,恨這個世道的世態炎涼,更恨世間的人情冷暖。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爲芻狗!既然如此,那麼爲什麼只許天地、聖人們不仁。只許你不仁,難道我就不能不義!所以每一戰,只要能克敵,金澤絕不計較手法之殘酷;只要能嬴,他也絕對不管百姓死活。
“咳,咳!”捂着嘴,金澤又是一陣咳嗽,平日裏雖然看不出金澤身體不好,但是臉上那一抹永遠是病色的蒼白,那是無可隱藏的。
感到手上一陣溼潤,金澤仔細的攤開後,只見一片鮮紅
司空見慣了一般,金澤沒有因爲這片鮮紅感到恐懼,而是嘴角反而更露出一陣滿不在乎的笑容。因爲也是在這一刻,他又想到了一條可以幫臨風毫髮無傷的拿下整個三鎮的毒計!
第二日,雲中城府,議事廳
“所有軍需準備的怎麼樣了,恩達?”按照平日裏的席位,臨風自然是毫無疑問的作到了上首席。此刻,正威嚴的詢問着準備情況。
古人們遵守的禮儀,是非常奇怪的。就像現在在坐的諸位,臨風手邊左三路,坐的是柳如煙、金澤、郝平這一幫應該算是文官的傢伙們;而右面坐的就是魏雲、無雙、恩達、逞扈,還有就是剛剛被臨風提拔上來的火烈。比起左邊的開闊而言,自然右面的席位擁擠不堪,但是就算是這樣,這些傢伙也情願擠在一起,不願意坐到左邊來。反正對於屬下們奇怪的自覺性,臨風是無語就是了。
“已經差不多了,糧草已經被調集在需要的隊伍裏面,在明日或者後天,我們可以立即起程,加緊攻略三鎮!”被點到名的恩達,起身恭謹的回答到。
對於一個軍隊而言,作戰期間的軍需補給,絕對是重中之重,所以這七、八日來,臨風除了下令操練兵馬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準備三鎮的所有物品;就連當初在井口徑大方異彩的“火凰”,都已經運到了數十輛,再加上庫賴的兩萬匹戰馬,現在臨風手裏的北伐軍,已經是戰馬齊備,裝甲鮮明,軍容絕對不可與同日而語。
“那麼你呢?逞扈,那從大同帶回來的一萬多匹戰馬,你都分配下去了嗎?”揮手顯意恩達坐下,臨風緊接着問。
“是的!”這一回,站起來的逞扈,照樣沒有一絲高大意的意思,“關於戰馬,屬下早就按照將軍你的意思,重新優選了一批步卒,轉成騎兵了,並且已經和無雙將軍、魏將軍一起,進行了操練!”
“那麼結果呢?”臨風又問了逞扈一句,眼睛卻是望向那一身絨裝的無雙。
“結果,只是讓他們初入門徑!”有些羞愧的,逞扈低聲的說。
“不必露出這樣的表情,在這麼短短的幾天裏,就能初入門徑,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做的好!”
“軍旅生活還習慣嗎?這幾天我一直沒有時間去詢問你?無雙。”等到誇獎完逞扈,讓逞扈臉上笑成一堆的坐下後,臨風纔有時間再回過頭來問道。
“非常習慣,”無雙沒有一絲拘束的直接站了起來,“其實軍中並不只有我一個女兒身,我現在與柳姑娘住在一起,假如柳姑娘能適應,那麼也還請將軍你不必掛念無雙!”
“好吧!對了,說起來,”彷彿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臨風突然望向如煙,出口問道,“當時因爲情況緊急,我在離開大同的時候,連跟哥翰族長告別的機會都沒有,這還請柳姑娘去多道歉一聲。”
“那樣的事情還請將軍不要擔心!”只見柳如煙恭敬的站立起來,恭謹的回答到。軍隊裏就是軍隊裏,所有的事情都要一絲不苟的去執行,那怕是明明知道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自己的心上人。“根據最近情報上說,當日領哥翰看到將軍你這樣風雷厲行的行事作風,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是大加讚揚了將軍您;而現在,領哥翰估計已經離開大同,回到適合我漠北男兒生活的大漠去了。”
“那就好!其實,原本我還擔心哥翰族長會見怪我木臨風不懂禮節呢!既然所有的事情我們都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那麼我們今日就來仔細的商量下,攻略三鎮的事情吧!”
關於自己手下,已經有了一批能夠使得自己放心,也有能力的將領們,臨風也是非常的高興,連語氣都變的興奮起來。畢竟當初,剛剛從郭公手裏接過兵權的時候,自己可是一窮二白啊。現在倒好了,雖然還有待成長,但好歹自己手底下現在在坐的:武有無雙、魏雲、逞扈、恩達、火烈,文有金澤、郝平、柳如煙!
“關於這個問題,屬下有話要講!”就在這個時候,從一開始進入議事廳,到後來,直到現在都一句話也沒有說過的金澤,忽然站了起來,高聲的說道。那嘹亮卻顯得有些中氣不足的聲音,傳入了在座所有人的耳中。
這一下,金澤可把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了過去。
誰不知道,金澤的綽號是被世人稱爲“毒謀臣”,那也預示着,金澤不出則已,一出則就是要赤地千裏,生靈塗炭的絕世毒計!水淹李懷仙,火燒井口徑,這兩戰水火併濟,一下子就讓數十萬大軍成爲冢邊孤骨,都堪稱是絕對的經典性戰役;而由這兩戰,也足以看出,金澤心計之毒,是多麼的可怕。
“軍師請講!”也是短短的四個字,臨風隨口就說了出來;但是就在臨風說出這四個字之後,在坐的所有人,包括臨風在內,都在金澤低着頭,思考着該怎麼說出計劃的時候,感到又一陣腥風血雨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