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中元節,今年這次對雪垣寨卻格外的不一般,不僅是祭奠先人,更增加了一點喜慶的味道。晚飯是在村長家喫的,然家家戶戶都競相來送東西,村長老人家說這幾年家裏面還是第一次那麼熱鬧,大家能如此開心,也全是託我們的福。大家也不再窩在家裏面,都在村子的路上擺上了各式各樣的玩意兒出來,各種頗具民族風俗的面具和泥人,還有村民自己做的小喫,以及各類雜耍遊戲,以此慶賀雪垣寨重獲新生,也祈禱先人庇佑。
雪垣寨有個風俗,每逢中元,未婚配的人出門都要戴上面具,我們也入鄉隨俗,那些面具大多又一個模樣,人多起來,只能從衣服和身形區分誰是誰了,我們便只挑半張的。祁岫倒是好認,他那頭金髮在人羣中總是最耀眼的,不管走多遠,也能第一眼看見他。
初見他的時候,他也是戴着一副銀色面具,誰能料到當時還別有用心的他如今竟成爲我們的同伴,世間的緣分果真奇妙。
也許是受到節日氣氛的影響,我緊繃了幾日的心絃頓時鬆弛下來,就想趁着今日玩個痛快,不由自主便拉了他的手到處逛,也沒注意到他略喫驚的表情。一路走走看看,竟發現這個村寨尤爲的大,而且七繞八繞,走到後面就跟其他人走散了。
前邊有漢子吆喝道:“快來參加射箭比賽啦!獎品多多,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咧!”
比賽,聽起來倒是有意思,我拉了祁岫便擠進了人羣中,見此處男性居多,且基本都是看客,只有兩三個看起來身手不錯的壯漢在比賽射箭,無非是看誰射得準,獎勵越優厚。
我朝那些五花八門的獎品看去,那幾人都想贏那些看起來新鮮稀罕的物品,唯獨一雙精緻小巧的繡花鞋孤零零擺在那,無人問津。
我疑惑道:“那雙鞋看起來也是好貨,怎麼沒人想要呢?”
“月兒喜歡?”
“只是覺得挺好看的,沒人要太可惜了點。”
旁邊的人聽到我們的對話,插嘴道:“哎,來這比賽的都是粗老爺們,哪會看得上這姑娘玩意,且家裏面要是沒老婆的,要這來幹嘛!哈哈!”
祁岫看着我說道:“月兒若是想要,我就替月兒贏回來。”
剛纔那漢子也附和着:“就是嘛,小姑娘要是喜歡的話,不是還有情郎在這,左右可以試試運氣!”
我臉一紅,辯解道:“你誤會了”但也覺得此話頗有些無力,畢竟任誰看到我倆牽着手也會以爲我們是那樣的關係。
我尷尬地放開祁岫的手,轉而朝另一邊的人羣看去,“那邊好像有燈謎,我們過去看看吧。”
“誒?”那漢子顯然不明白自己誤會了什麼,只見祁岫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無奈地笑笑,然後跟了過去。
不過纔沒過去多久,祁岫看了一眼還在猜字興頭上的人,轉身又回到了剛纔射箭比賽的地方。那主持比賽的男人認得他的一頭金髮,連忙叫道:“這位公子,可是要來挑戰?”
祁岫點了點頭道:“只要射中靶心就行?”
“公子若是連中十次靶心,贏了方纔那位,就可贏得第一名的獎勵,上面這些獎品隨意挑選。”
還沒等那人把話說完,祁岫便從容地在旁邊拿過弓箭,連發幾次,還沒等人上前拔箭,下一支就猶如破竹一般,把前一支箭那細長的箭桿破爲兩半,而且每次都是百發百中。圍觀的人都紛紛喝彩起來,那些在一邊觀看的尚未出閣的女子們也都喜滋滋在竊竊議論此人的高貴沉穩,不過大家更好奇的是,他到底想要什麼獎品。
那主持者不禁讚道:“公子好箭法,不知公子看中了什麼獎品?”
祁岫目光一掃,說道:“就那雙繡花鞋。”
男人驚訝了一番,知道他是寨子裏的貴客,便實話實說:“可是那雙鞋並沒有其它的值錢,不如公子再看看。”
“不必了,就要那雙。”
男人瞭然地笑笑,“這雙鞋是鴛鴦鞋,想必公子是要送給心愛的姑娘吧。”
祁岫微笑道:“確實是。”
而我此刻剛猜完字謎,回頭卻不見祁岫的身影,四下尋找那頭金髮,就聽見身後傳來祁岫的聲音:“月兒,我在這。”
只見他手裏拿着一雙鞋,正是我剛纔看上的那雙,頓時有些驚訝,難道在我猜字謎沒注意他的時候,他偷偷回去給我贏回來了?
“不知道合不合適,見你喜歡,忍不住就想把它贏回來,把腳伸出來。”說着就看他蹲下。
我忙說道:“我自己來就好。”
“聽話,不然那兩個人不知道要跟我跟到什麼時候。”說着他用眼神示意我看他身後。
我抬頭看去,見不遠處有兩個年輕女孩子,她們發現我看她們,便怯怯地裝作在閒逛,但時不時也往我們這邊瞟。我當下就明白那兩人一定是看上祁岫了,所以一路纔跟着他過來,估計是因爲剛纔祁岫大展了一下身手,而且又有讓無數人驚羨的臉和氣質,雖然現在是戴着面具,但是寨子裏的人都見過我們。
“公子真是走到哪都能迷倒一大片女孩子呢。”我半開玩笑道,便把腳稍稍伸了出去。
祁岫一手握住我的足腕,幫我換上那雙繡花鞋。
“尺寸剛好,就像爲月兒量身定製的一樣,另一隻腳。”他語調輕柔。
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隔着襪子傳到我的肌膚上,我心跳頓時加快了,心裏猶如溪水泛起了漣漪,又緊張又喜悅。
鞋子上繡的,是鴛鴦的圖案。
我有些期待他面具下,此刻是什麼樣的表情,是不是像以往一樣的柔情。
替我穿好了鞋,祁岫慢慢站起來,嘴角勾起來,嗓音低低地說道:“我只想迷倒月兒一個人呢。”
我把估計已經紅透的臉扭過一邊,即使他根本就看不到,“鞋子我很喜歡,謝謝你。”
就在他替我換鞋的那一刻,我想我已經真正愛上了他。然而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卻不敢正視這份感情。因爲就在剛纔見到他之前,我看到幾個小孩手裏捧着花燈從我身邊跑過去,聽說在燈裏寫上願望和名字掛到村頭的許願樹上,神明就會保佑他們,而那時我恍然想起了在鳴樂村,也是在一個放燈的節日裏,我跟青冥說了想永遠在一起的一番話。
真是天意弄人,在我想起最重要的東西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剛剛愛上了另一個人。然而面對這個人,我一句責問的話都無法說出口。
如果不是因爲那個不屬於我的夢,我想我不會懵懂地喜歡上他,然後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到最後突然發覺自己徹底淪陷在他溫暖的手掌心了。
“我剛纔看好多人手裏都提着花燈,那邊還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月兒,我們也過去看看。”祁岫徑自拉了我的手,往村子頭走去。
到了那棵許願樹下,便見樹上已經掛了各色各樣的花燈,五彩斑斕,煞是奪目。樹下掛着紙和筆,供祈願的人使用。因爲已經較晚,許願的人已經盡數離去,只剩旁邊賣了燈也準備收拾回家的老人。老人看是我倆,就贈了最後兩盞燈給我們。
我看着那些彩燈,不禁失神。
離上次放燈,也不過半年,青冥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我的願望能夠實現,而我,卻完全忘記了。
“月兒,怎麼在發呆,還沒想好寫什麼嗎?”祁岫把寫好的紙條塞進燈裏,柔聲道。
“嗯我再想想。”卻不知道如今還能許什麼願,索性趁祁岫掛燈的時候,塞了張空白的紙條進自己的燈裏。
“寫好了?”
“嗯。”
祁岫突然靠近我,在我耳邊低語道:“真想知道月兒許願的時候有沒有在想着我。”見我慌張的模樣,他便撤離我耳邊,“呵,不逗你了,把燈掛上去吧。”
然而下邊的樹枝都已經掛滿,再高點的我又夠不着,只得紅着臉向祁岫求助。
他笑了笑,從身後抱住我的腰,輕輕把我舉高起來。我儘量找了個靠近他花燈的樹枝掛上去。
賣燈的老人家說,自己許願的燈,要自己親手掛上去,纔會靈驗。
他把我放下來的時候,卻似乎仍沒有撒手的意思,我倆就這樣緊貼着對方,那麼近,我幾乎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他身上的味道,還是我熟悉的花香。
我稍微轉了轉身,他藍色的瞳孔在面具下深得看不到底似的,就像隱藏着千萬種情緒,又無法真正傳達給我。
他想摸摸我的頭髮,然而目光移至那碧色的玉簪,神情稍顯落寞,“女爲悅己者容月兒從來不戴首飾,是他送的嗎?”
我低頭當做默認了。
“我喜歡月兒,可是月兒卻戴着別人送的東西”他手一緊,嘴脣也緊抿着,“月兒對他太好了,比別人都好”
“你不高興了?”
他毫不掩飾他的醋意,聲音悶悶的,像個孩子,“嗯,我嫉妒。”良久,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月兒,我想帶你走。”
我愣愣地看着他,“去羅蘭城?”
“嗯,跟我回去吧,我會幫你尋找你要找的人,幫你報仇。”他認真道。
然而我卻推開他,搖搖頭,“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爲什麼?”他小心翼翼的,“月兒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然而他沒有聽到任何回答。
對,我喜歡你,可是我卻不敢再說出來,我怕我一說出來,我又會把你也給忘了。
忘記重要的人,是很難過的事。被忘記的人,會更難過。
我已經傷害了一個愛我的人,不能再讓另一個人爲我痛苦。
誰也不知道,當天晚上,我又一個人偷偷跑到了村頭,爬上了那棵許願樹,在空白的紙上寫下了我的願望。
而就在天剛剛矇矇亮的時候,祁岫他們,卻不告而別。
“城主,我們就這樣走了,要是桑月姑娘起牀後看不到你,會不會”那摩說道。其實大家都看得出,城主對於桑月而言,是很不同的,他們本人應該也察覺得到,可是爲什麼就是不言明呢。
祁岫給馬車上還在熟睡的蘇爾蓋好毯子,看着遠方道:“她不會離開那個人身邊的。”
即便她真的喜歡上了他,他也不及那個人重要吧。這份感情,怎麼說都是他騙來的啊
他緩緩閉上眼睛,聲音不帶起伏,“走吧,儘快回城。吉拉突然寫信來,不知城中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