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大雪終於停了下來,因爲天寒大家都各自待在屋裏,莊上顯得尤爲冷清。我踱步走到院子裏,踩着厚厚的雪,佇立在寒風中,感受着每一絲來自這個親切又不真實的夢境裏的空氣。這個寧靜的霄銘山莊,承載着我太多感情,是我年幼時光的全部記憶,就連哪個院內種了幾株扶桑我都一清二楚。娘怕冬天下雪會壓斷扶桑的枝葉,特意在花上加蓋了大棚,然而卻有一枝扶桑長到了外面,雪沉甸甸地壓彎了花枝,有一抹雪花落入那紅色的花瓣中,猶如綻開了白色的花蕊。我呼出一口白氣,印象當中,霄銘山莊不會那麼冷,即使是下雪的冬夜,心裏總是溫暖的,大概從小到大,都有各種人陪伴在身邊的緣故吧。
我輕輕拍掉那花枝上的雪花,用嘴對着手哈了哈氣。心裏突然想起鳴樂村,不知道開在鳴樂村山頂的花,開得怎麼樣了,來年,會不會開滿整個山頭呢?又是誰跟我許下過花期一起賞花的諾言?一隻手輕輕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下意識地喚了一聲:“青冥。”感覺那肩上的手一瞬間冷了下來。
我回頭,是祁岫精緻的面容。他笑得溫和,“見月兒看着這花出神,就沒有叫你。”說着他看向我的手,雙手握住,心疼道:“手這樣冷,在外面待了很久了吧。”
他的手很溫暖,我竟捨不得抽出來,略爲嬌羞道:“也沒多久,在屋裏待的煩悶,便出來走走。”
“月兒還在想着桑槿夫人的事吧?要是難過的話,可以跟我說說心裏話,不要老是什麼事都憋在心裏,一個人承擔不了,還有我呢。”祁岫溫柔說道。
我心裏感動,他沉靜溫和的眼睛總是能卸下我所有疲憊,讓我可以毫無顧忌地把所有心事都告訴他,有時候竟覺得對他的依賴更甚於青冥。青冥與我,有着剪不斷的牽絆,相伴相惜,絲絲相連,我可以信任到把生命交付給青冥,而這個男人更多的是讓我感到依戀和不捨。他眼裏總是滿載着濃烈的情感,卻又不經意間流露出孤寂,我不知道爲何他總是看起來那麼寂寞,就像黑夜裏的孤星,閃耀又遙不可及。即使總是帶着溫暖笑容,也無法掩蓋他笑容裏的憂傷。
我微微一笑,“我現在已經不怎麼難過了,身邊有那麼多關心我的朋友,我再消極下去,只會讓你們增加煩惱。”
“月兒總是爲別人着想,那自己呢?”
我幽幽吐出一口涼氣,“這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事,不該把你們牽扯進來”
祁岫蹙了蹙眉,目光沉沉,“可我願做那個可以讓月兒依靠的人。”
我愣了愣,手指從他手掌中抽出,轉身看着那扶桑,緩緩道:“祁岫對我真的很好呢”
“你可知道,我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好今天聽到青冥說的那些話之後,我居然想過,要不就不救雪垣寨的那些人了,年年冬雪怎樣?那些消失的人又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不是聖人,爲何偏要去管別人的死活?那仇,不報就不報好了,只要我爹孃在我身邊,他們是魂也好,魅也罷,至少我們還能像現在這樣講話,就足夠了。可是後來我又想,我爹孃,以及山莊裏的人,年年都困在這個狹小的牢籠中,完全沒有自由可言,年復一年,守着這個虛幻的假象,無望地憧憬着外面的世界,即使活着,也不如死了吧。可是無論我選擇哪一方,都是不仁不義不忠不孝。救雪垣寨,我就要放棄生我養我的爹孃,救山莊,我就要犧牲整個村寨的人”
祁岫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帶一絲猶疑:“月兒,那你可知道,對我來說,別人怎樣我都無所謂,我在乎的,就只有月兒一個人。月兒決定做什麼,就儘管去做好了。”
這就是來自一城之主的深情和霸氣,率性而活,憑心而爲,我轉身面對他,笑道:“我想了很久,相比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更應該好好珍惜眼下,我不能爲了自己的私心,置那些寨子裏的人於不顧。現在大概只有我能勸服我娘告訴我們這夢境的真相了。”
祁岫淡淡一笑,眼底泛着柔柔暖意,說道:“月兒一直都是那麼堅強呢,堅強得倒讓我覺得自己無用了,不能爲月兒分擔點包袱,偶爾也想看看月兒軟弱的樣子,一定會讓人更有保護欲吧。”
我不自然地紅了臉,低頭看別處,“你你這樣就很好你們能在我身邊,鼓勵我,真是很開心,不知不覺就忘記了煩惱。”
祁岫看着眼前一臉嬌羞之態的女子,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早想知道答案的話:“和我在一起,月兒也會感到開心嗎?”
我絞着衣角,感覺有些手足無措,每次祁岫跟我說些曖*昧的話,我就會緊張不已,其實心情不好的時候想聽到的第一句關心就是他的,腦海裏想的也是他溫暖安慰的微笑,只是也許還不太習慣我們的關係突然之間就變得如此親密,難免會覺得不自在。“你們都像是我的家人一樣,能和大家相識,是我一生中最幸運之事。”我含糊答道。
祁岫似乎對這個回答不甚滿意,瞳孔暗暗,“我說的是我們,我和月兒,沒有別人。”
我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只說了一個字:“嗯。”
但也落入祁岫耳朵裏,他兩眼倏地亮起來,心情也略爲激動,卻仍淡着聲:“那我和青冥呢,月兒更在意誰?”
我驚訝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爲什麼會這麼問,然而他問的這個問題,我卻不知如何回答,他們無論是誰,都是我身邊最重要的人,都是值得我信賴的朋友。
祁岫有些後悔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情感就問出這樣的問題,也許因爲她剛纔那睹物思人的神態,還有喊的第一個名字是那個人,他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在她心裏的地位,他怕她要是回憶起了那個人,疏遠他或是討厭他了他將如何自處。
見我不說話,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輕輕摟着我的肩,聲音低沉:“月兒什麼時候纔會喜歡上我呢?”帶着一絲壓抑,一絲無奈。
不遠處,青冥孤寂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裏。那兩人相擁的場景浮現在他腦海中,讓他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她不記得他們之間的過往也好,他對自己說沒事,他們還可以重新來過,可是自忘川落水那日,她的眼裏就多了一個人,再不是那個只會注視着他一個人、只會依賴他的阿月。他卻找不到可以嫉妒的理由,也沒有任何不甘心,對於他而言,他們之間本來就不該有任何感情,她是人類,是自己的主人,而他,怎麼能對自己的主人抱有愛情的幻想,妄想自己能與她終老一生。她喜歡誰,和誰在一起,自己又能怎樣?曾經許下的誓言,終究不過曇花一現,再難以割捨的愛戀,也抵不過那一池忘川水。而他卻逃不脫那人世間的情網,或許在她對他柔柔一笑的時候,就註定了他將爲此沉*淪,不惜生命,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守護着她。
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呢?在意他的喜好,留意他的喜怒哀樂,還是單純地想陪伴在他身邊?偌大的霄銘山莊裏,大概每一個有故事的人,心裏都有一個讓自己牽掛和無法忘懷的人吧。然而世間的情感總是說不清道不明,唯有自知,就像此刻躺在牀上睜着眼面無表情的珈藍,閉目養神在窗邊打坐的那摩,還是靜立在一室偏廳裏獨自對着一幅畫像出神的女子,誰也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事,或是在追憶什麼東西,思念着什麼人。無邊的夢境中,每個人都各自懷着自己的心思。
我曾經,也有喜歡過一個人的心情,哪怕喝了忘川水,那樣的心情我還記得,它根深蒂固在我的腦海裏,即使想不起那些事,我也知道,我因爲擁有過那樣的過往而感到幸福。祁岫堅定的臂膀環繞着我,這一刻,我覺得我也許是喜歡他的,我不希望他那雙沉靜如水的眼裏露出那樣孤獨的神情,那猶如一根刺,生生紮在我的心口上。
桑槿夫人從大廳回房,路過那間種着扶桑的院子,情不自禁地朝裏面望了一望,不知爲何,見到那個孩子的一剎那,便十分地在意,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覺得親近,這可是她第一次會對個陌生人有這樣的好感。然而,卻不得不趕緊想辦法把他們送出去,留在這裏,終是不妙,也許還會後患無窮這樣想着,卻望見裏邊相依的兩人,一位金髮白袍,身姿挺拔,一個綠衣倩影,嬌小玲瓏。桑槿夫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掩着嘴噤聲,心道真是來得不巧,倒撞見小情侶在幽會。不敢打擾那二人的脈脈溫情,她腳下放輕,悄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