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落在木屋頂上, 是噠噠噠的聲音。從他們來這裏開始,雨勢就越來越小了,甚至有慢慢停歇的跡象。
幾個主播有壓縮餅乾和肉乾, 還有三包方便麪。
本來沒東西燒水,他們正愁怎麼煮麪,還好有一個人在包裏翻翻找找,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燒水壺。
那燒水壺是真的小,裝滿水了, 估計就能泡一杯茶。
但是爲了喫上一口熱乎的, 他們展現出了驚人的耐心。是葉楓用符紙點燃了火, 然後他們幾人圍着慢慢燒水, 燒了足足有快二十輪,才勉強泡了三包面。
方便麪被這樣煮,有點點半生不熟,但是調料往裏頭一加,那香味立馬就傳出來了,惹得衆人直流口水, 眼睛都看綠了。又有人往裏頭放了牛肉乾, 賣相看起來意外地不錯。
只是三包面要給九人, 每個人只能撈到一點。
紅衣服等面煮完了, 本來想去找路迎酒, 讓他趕緊過來趁熱喫。
但是路迎酒笑了笑,說:“我就不用了, 們喫吧。”
他又補充:“把我的那份留給朋友吧。”
他指了指紅衣服的朋友——那朋友就是之被蜘蛛咬了的那個, 之還在發高燒呢。要不是靠路迎酒的符紙壓下去,讓他狀態好了太多,他肯定跟不上這段山路。
現在那人在木屋裏休息了。
明天的旅程, 他也應該能堅持下去。
“啊這怎麼好意思呢。”紅衣服立馬急了,“救人的事情我都來不及報答,現在看這一路又忙着,要不是有,我們早就……”
“沒事的。”路迎酒斷他,“我自己還有東西喫。放心,我可是這裏的主要戰力,沒有傻到會讓自己餓着的。”
紅衣服聞言才放心下來,又對他連連道謝,纔回去繼續分麪條了。
路迎酒倒是沒說謊。
這種時候他不隱瞞自己的需求,想要什麼就會直說,該喫喫該喝喝:要是他沒能保持好狀態,再遇見些什麼狀況,這幫人纔是真的完蛋了。
只是,這一路上他光是喫敬閒投餵的零食,都差不飽了,而且那些零食的熱量簡直只會不少,絕對管夠。
結果紅衣服腳剛走,後腳葉楓又過來給他遞了一杯熱水。
路迎酒接了,說:“今天我和敬閒守夜吧,和小李休息去。”
“難道不睡了嗎?”葉楓問。
“睡。”路迎酒說,往敬閒那邊瞥了眼,“但看他精神好,可以讓他守一。”
“哦那行。”葉楓也往敬閒那張望了一眼,感覺這個男人好像從來就沒累過,精力出奇旺盛,“們倆也要注意休息,頂不住了就叫我換。”
路迎酒點頭。
但是葉楓站在他面前,老半天沒動,也不說話。
他等了半天,才聽見葉楓躊躇道:“哎……”
“怎麼了?”路迎酒問。
葉楓又是躊躇了老半天,纔開口說:“不論發生過什麼,不論那些照片是怎麼回事,我和交朋友,都絕對不是陰謀。”
路迎酒不禁失笑:“嗯,我知道的。”
葉楓這才輕鬆了不少。
他又說:“想讓我問問家裏的長輩,究竟是怎麼回事嗎?他們可能知道些什麼。”
“不用。”路迎酒說,“暫時不用,等我考慮一下。”
“哦……”葉楓撓撓頭,“說實話我現在都快亂成一鍋粥了,總之要是需要我做什麼,馬上和我說。我肯定幫你弄清楚真相的!”
路迎酒笑着應了。
葉楓去喫飯了。
而他捧着熱水,去到山湖邊上。
敬閒坐在湖邊的一棵老樹下。
路迎酒不認識那是什麼品種的樹,只覺得它枝幹有力,樹葉繁茂至極,透露出久遠年歲的沉穩。哪怕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狂風,也沒能摧毀它的枝葉。
雨點打在湖面,一圈圈柔和的漣漪泛開。水草飄蕩,裏頭穿梭了各種魚類,偶爾它們會上浮,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一連串泡泡,又一甩尾巴消失了。
路迎酒走到他身邊,問:“怎麼坐在這裏了?”
敬閒回頭笑說:“這不是想找個沒人的角落嗎。”
他讓開點位置給路迎酒。
路迎酒就在他身邊坐下了。
剛坐下來,他手裏就多了個大保溫杯。他開,麪條的香氣撲面而來,只見麪條上排着叉燒和滷牛肉,幾根綠油油的青菜,正中心還有個溏心窩蛋,蛋白滑嫩又細膩。
路迎酒愣了一瞬。
他已經放棄問清楚這些東西到底是這麼弄來的了,反正敬閒那包裏,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
他只是笑着說:“這算是什麼,給我偷偷開的小竈?”
“那當然。”敬閒滿臉寫着邀功請賞,“這一天都沒好好喫東西了,我心疼。”
路迎酒並不怎麼餓。
他的第一反應其實是,想着要不要把這面分給其他人,就像是路上他出去的零食和熱茶一樣。
但是……
路迎酒回頭看了眼,木屋裏滿是亮光,那幾人喝着麪湯,喫着壓縮餅乾和牛肉乾——那牛肉乾是真的硌牙,硬得跟巖石一樣,他們咬得咬牙切齒。但不管怎麼說,這餐肯定管夠了。
再回頭,敬閒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
路迎酒知道,敬閒根本不在乎那些人。
敬閒的滿心溫柔,從來都只會展露給他一人。甚至只要他肯開口說一句話,敬閒就能帶着他直接離開這片山嶺,哪裏去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他不試圖糾正敬閒的觀念。
鬼怪的觀念就是這樣的,不存在對與錯。
“快嚐嚐。”敬閒催促道。
路迎酒看到他的滿臉期待,不禁笑了。
他也不再糾結什麼,夾起一筷子面,輕輕吹一吹放入口中,每一個味蕾都在鮮美的湯汁中歡欣鼓舞。
本來他沒感覺餓,可現在食慾立馬有了,接連喫了好幾口。
敬閒安靜地坐在他的旁邊,也不知在想什麼。
隔了一,等路迎酒喫得差不了,他問:“們在木屋裏看到了什麼東西?怎麼出來之後,就心不在焉的。”
路迎酒自覺表面上沒顯得異常。
但是敬閒看出來了,他並不覺得意外。
他又喝了一口麪湯,理清楚思路過後,把鐵箱子和照片的事情,一五一十和敬閒講了。
敬閒認真聽完了,問:“所以,是怎麼想的?”
這回,路迎酒難得自嘲般笑了笑:“自從我看了陳老太太臨死出的短信,就在想,有少人知道‘時辰到了’的這件事情。”
他繼續說:“但是,既然連陳正都不清楚,整個陳家恐怕也沒有人知道了。我後面聯繫了一些人脈,想從陳家其他人口中聽情況,果然都沒有結果。”
“我沒想到的是,除了陳敏蘭還有別的世家參與進來了。現在看來,或許葉家和張家都有聯繫。”
他輕輕嘆了口氣:“驅鬼一共就四大世家,剩下的楚家,我很難不懷疑也有參與者。”
一陣風吹來,滿樹嘩嘩聲,好似竊竊私語。有一片落葉隨風而下,飄到了路迎酒的黑上。
敬閒伸手,輕輕幫他摘了下來。
路迎酒說:“我一直以來,都是對世家有相當高的信任的。”
“儘管他們或或少都有黑歷史,比如說陳家的人皮/面具,或者葉家濫用過的藥物,但總體來說,從我開始和他們接觸開始,他們的表現都是相當正面的。我許多世家出身的友人,從不自恃清高,也都非常正直和勇敢。”
“但是,現在情況似乎不是這樣了。”
“至少老一輩的人,讓我產生了懷疑。”
路迎酒喝了一口水,看向湖泊。
雨是真的快要停了,水面上只有星星點點的漣漪。更遠處,符紙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只能隱約看見巍峨的羣山。
路漫漫,那是他們明天的徵途。
也不知過了久後,他繼續講: “如果世家從小就開始留心我了,那麼他們肯定是清楚我遇見的事情的,包括我的天生厄運,包括我天生容易撞鬼。”
“他們爲什麼沒有出手相助呢?是不是有陰謀?還是說,這就是他們想看到的結果?”
“我就在想,有沒有可能這些和他們是有關係的。畢竟按照我的生辰八字和命格,不應該有這種體質。”
“往最糟糕的地方猜想,我家裏人從沒接觸驅鬼,如果我的厄運是從別人那‘嫁接’過來的,他們也不可能察覺。”
路迎酒閉了閉眼睛:“如果真是這樣,我難以想象,他們看到我平安無事地長大了,一步步學會驅鬼,又進入青燈會成爲首席,都是以什麼樣的心態面對我的。”
“如果真是這樣……他們簡直讓我覺得噁心。”
剩下的麪湯放在旁邊,已經全涼了,只有幾點綠色的蔥花飄着。
身後那羣主播喫完飯了,一個個心滿意足,回到了木屋裏邊休息,些許亮光傳來,照亮了這個長夜。
周圍安靜下來。
雨完全停了,風吹過,湖面泛起細小的波紋。
敬閒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他說:“我並不瞭解世家的事情,我只能向保證,有我在,絕對不有事的。”
“……嗯。”路迎酒應了一聲。
他再次閉眼,深呼吸了一口,任由溼潤的氣息浸滿肺腑。
雨後山間的空氣微涼,混着草木清新的味道。
再睜開眼時,他已經收斂好了所有情緒,沒有了焦慮、不安、困惑……面部的肌肉放鬆下來,他又變回了平常的路迎酒。
他永遠都是這麼剋制的,幾乎是強迫性地要求自己,無時不刻都保持冷靜的頭腦,壓下私人情緒,方方面面都要做得滴水不漏。
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
他還要帶着這幫人平安出去山脈呢,最好是能找到蛛母的線索,將她一起剷除了,以絕後患。
路迎酒藏好情緒,再看向敬閒,笑了笑:“這些事情等回去再講吧,今晚還要守夜呢……唔。”
脣上傳來微涼的觸感,路迎酒不自覺睜大了眼睛——
敬閒竟然直接親了上來!
他渾身都僵得跟石頭一樣,剛要後退,後腦勺又被有力地摁住了,然後整個人幾乎是被敬閒壓在了草地上。
敬閒沒有給他留半點反抗的餘地。
這突如其來的擁吻像是暴風雨一樣讓人措手不及,脣齒糾纏,吻得熱烈。他能感受到敬閒舔舐過他敏感的上顎,呼吸交融在一起,男人侵略性的氣息避無可避,一路攻城略地,那感覺幾乎讓他全身都在發抖,細小的電流在脊椎上亂竄。
……太瘋狂了。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隔了足足好幾秒才意識到:其他人離他們並不遠,不看到他們!
他想推開敬閒,可那隻讓衣衫的摩擦聲更加刺耳,此時任何一點點聲響都像是爆炸在耳畔,包括他們的呼吸,包括他們的心跳。喉結上下滾動,彼此吞嚥,叫人臉紅心跳。
也不知多久之後,敬閒才鬆開了手。
兩人緩緩開。
彼此對視時,路迎酒覺得耳朵和臉上還燙,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心亂如麻。
良久後,敬閒伸手撫過他的鬢角,低聲說:“每次都只會壓抑自己的情緒,從不說出來,明明都是可以告訴我的。我只是想抱一下,告訴可以更依賴我一點,沒想到沒控制住……對不起,生氣了嗎?”
路迎酒:“……”
他談不上生氣,質問和指責都說不出口。
不論從任何方面來講,敬閒實在是太戳他的軟肋了。這種態度,他怎麼可能說得出重話?
敬閒畢竟是敬閒。
所謂一物降一物,還是有那麼幾道理的:路迎酒天天嚇得其他鬼怪鬼哭狼嚎,追得它們滿地亂爬,結果終於還是被另一隻鬼給制住了,哪怕是快踩着底線都不可能動怒。
他的神情不自覺柔軟起來。
路迎酒深呼吸了一次,開口:“我不生氣。但是敬閒,……”
能不能先從我身上起來?
還掐着我的腰,沒見有半點悔改的意思啊。
話沒說完,突然一陣腳步聲靠近,葉楓的聲音傳來:“路迎酒!我找到了爺的……啊?!!”
他一眼就看到了草地上的兩人。
敬閒一手撐地一手還環着路迎酒的腰,再低一點,就又可以親上去了。
葉楓:?!
葉楓:“臥槽???”
他出了這輩子最高的音調,然後本能開始飛速倒退:“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他剛倒退了十幾米,路迎酒已經追上來了。
他身上沾了雨水和草沫子,都是那混亂的親吻帶來的。
他一把拉着葉楓說:“誤會了,我們沒什麼。”
葉楓:“真的麼??”
“對對。”路迎酒虛僞地保證,“是他摔倒了。想講什麼趕緊講,都發現爺的啥了?”
葉楓還是驚疑不定、半信半疑。
他飛速量了路迎酒全身,連帶說話都快了一倍:“就是我在屋子的藏書裏現他的筆記,確實是大量研究過蛛母,包括怎麼祈願,怎麼用骨灰復活死人,還有他寫得一系列計劃書和畫過的符紙。”
他又總結:“幾乎可以肯定,他就是向蛛母祈禱復活了我奶奶。我那小鱷魚玩具裏的骨灰就是她的,但是她沒復活成功,還在漫山遍野的亂跑。”
路迎酒認真聽着。
葉楓講着講着,慢慢冷靜下來了。
他心說,看路迎酒這個表情,也不像是真生什麼了。難道說,真的是他的誤會?
也是。
路迎酒可是早就和香豔女鬼在一起了。
而且路迎酒也不喜歡男的。好好的人,怎麼說彎就彎了呢?又不是狗尾巴草,被風一壓就倒。
想明白了這點,葉楓頓時淡定了。
於是他講話的語調,又慢慢變成了平時的樣子:“總之,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家裏人這件事情。”
“不說出去,我對不起院裏失蹤、死亡的人,也對不起像阿梅那樣的無辜者。但要是說出去,爺的形象就永遠崩塌了,葉家的規矩嚴,說不定直接把他從族譜上除名……”
“我還在糾結。我覺得,我最後還是會說出去的。”
“但是現在我的心太亂了。”
葉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捂臉,使勁揉了揉。
他說:“爺爺不惜一切換回來的人,最終也不是正常的。”
“換個角度想,我如果是二奶奶,我可能寧願死去,根本就不願意被複活。明明是驅鬼世家的人,被那種兇惡的鬼神拯救,代價又是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可能會活得生不如死,一生都揹負着罪惡感。”
“看見我奶奶這樣,我也是很難過的。”
他再次看向路迎酒,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可是現在,我沒有時間去糾結那麼。心要是亂了,對接下來的路途可是沒半點好處。”
“我一閉眼睛想到的都是這些,今晚恐怕是睡不着了。路迎酒,能不能說點其他的話題,讓我思緒暫時清空一下。”
“其他的話題?”路迎酒問。
“對,勁爆一點的。”葉楓說,“我也是從身上得到了靈感。剛纔我以爲們倆在親嘴的時候,我的腦袋就挺空的,要的就是那種效果。亂我的思路,越勁爆越好。”
路迎酒:“……”
路迎酒沉默了一。
晚風吹動他柔軟的黑,棕色的眼睛在火光下猶如琉璃。
然後他在葉楓期待的目光中說:“我們確實是親了。”
葉楓:“……?”
路迎酒又補充:“還記得我的冥婚嗎,敬閒就是那個香豔女鬼。”
葉楓:“……??”
葉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