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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傳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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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蘿很多年沒哭過了。

  年少時和盛霆鬥口慪氣會哭,被親孃當衆教訓會哭。可當她知道父母對自己濃厚期待的那一日起,當她下定決心要做大齊儲君的那一刻起,她就收拾了所有的軟弱。

  不管如何勞累辛苦,不管遇到了什麼困境,她都未哭過。

  今日,卻因親爹的一番話,傷心委屈地落了淚。

  盛鴻一見女兒哭,頗爲心疼,放緩了聲音安撫道:“阿蘿,我知道你捨不得我們。可此事,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做了決定。”

  “你別傷心難過,你是我們唯一的女兒,我們焉有不疼惜你的道理。我們不是要拋下你。你已經長大成人,有夫婿有三個兒女,有支持追隨你的臣子,有野心有抱負。”

  “你的世界裏,我們早已退居一席之地。”

  “我和你母後,都已不再年輕。我們想趁着身強力壯時,走出皇宮,過一段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

  “阿蘿,我想,你一定能體諒並支持我們。”

  盛蘿漸漸停了哭泣,紅着眼眶看向盛鴻:“你們就這麼想離開皇宮?”

  謝明曦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聲音傳來:“是。”

  盛蘿轉身,看向親孃:“母後!”

  謝明曦緩步而來,定定地看着盛蘿:“阿蘿,我從不喜歡這座皇宮。當年,你父皇逼不得已,登基爲帝。他不能拋下江山社稷不顧,可他其實從未喜歡過那張龍椅。”

  “多年前,他就和我有過約定。待你長大了,將皇位傳給你,我們兩人一起離開京城。遨遊四方,最後去我們的蜀王府住下。我們以後不在你身邊,依然時時刻刻遙望着你關心着你。”

  “阿蘿,屬於你的時代,已經來了。”

  ……

  一個時辰後,盛蘿紅腫着眼睛回了東宮。

  陸天佑見她哭得這般模樣,別提多心疼了。以溫水擰了毛巾,爲她擦拭淚痕。一邊輕聲問道:“父皇母後說什麼了?”

  盛蘿悶悶地應道:“說了一堆好聽的,無非就是哄我。還不是要將我一個人留下,他們兩個離京逍遙自在。”

  陸天佑默然片刻,才低聲道:“阿蘿妹妹,父皇母後在宮中二十年,想來早已厭倦了宮中生活,所以纔想傳位給你,離開京城。”

  “你身邊有我,有樺哥兒柳姐兒楓哥兒,還有這麼多追隨忠心你之人。父皇母後留不留下,於你已經沒什麼影響。你不願他們走,是捨不得他們。這等心情,我能理解。若執意留他們,未免有些自私了。”

  自私二字一入耳,盛蘿神色微微一僵,下意識地爲自己辯駁:“我是想盡爲人女的孝心……”

  “何爲孝?”陸天佑溫聲反問:“顧全父母的心意,成全他們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就是孝。”

  “阿蘿妹妹,你是他們唯一的女兒。他們最愛的人便是你。他們想離開,是想趁着身體康健時四處遨遊,絕不是要丟下你不管不顧。你張口這麼說,和戳父母的心窩有何異?”

  “你若真心爲他們着想,便高高興興地應下傳位之事。待他們離開時,歡歡喜喜地送他們離去。”

  盛蘿:“……”

  盛蘿終於無言以對,沉默許久,纔不怎麼情願地說道:“你說的有理。我就是一時接受不了,反應激烈了些。我不會攔着他們的。”

  陸天佑溫柔地將盛蘿摟進懷中:“阿蘿妹妹,我會永遠伴在你身邊。”

  盛蘿心中酸楚又溫柔,輕輕嗯了一聲。

  父母終將老去,真正和自己朝夕相守陪伴自己一生的,是自己的夫婿。

  這個道理,父皇母後早已想得清楚明白。所以,在她有了心愛的夫婿和兒女之後,他們生出離去之心。

  ……

  五日後,天子在大朝會上頒佈了傳位的聖旨。

  朝臣們聲淚俱下,苦苦挽留。

  天子溫聲道:“朕與諸位愛卿君臣二十年,你們捨不得朕,朕亦捨不得你們。可人都得向前看,日子也得向前過。”

  “大齊朝自朕開始,有了皇太女。也自朕開始,在生前傳位於儲君。帝位平順過渡,江山社稷安穩傳承。”

  “這是朕爲大齊朝堂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一番煽情的話,聽得衆臣滿目淚水。

  天子忽然要傳位給皇太女,連盛蘿本人都不知道,陸遲陳湛趙奇三人在事前也一無所知。在最初的震驚後,心裏不約而同地閃過同一個念頭。

  爲了帝位,爲了萬人之上的皇權,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兄弟相殘的絕不少見。

  君權說放就放,毫不留念。古往今來,怕也只有盛鴻一人了。

  衆臣中,心裏暗自竊喜的,怕只有謝鈞了。

  女婿坐龍椅,他這個嶽父底氣不足。很快就換外孫女坐龍椅了,自己的親孫女將是女帝的近臣心腹……

  謝家數十年的福貴,盡在眼前!

  一片慟哭的臉孔中,謝鈞喜上眉梢的神情格外醒目。

  盛鴻也不和嶽父計較了,張口下旨:“謝尚書,擇吉日舉行傳位大典。”

  謝尚書朗聲領旨。

  ……

  禮部擇了一個最近的吉日,在五月初舉行了傳位大典。

  大齊建朝百餘年,天子傳位於儲君的典禮也是第一回,沒有前列可循。謝鈞領着禮部上下忙碌了大半個月,傳位大典辦得莊嚴肅穆。

  身着龍袍的盛蘿,從盛鴻手中接過象徵皇權的御印。

  盛鴻沉聲道:“盛蘿,從今日起,這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大齊。望你愛民如子,愛惜百官。爲政勤勉,爲君賢明,”

  盛蘿目中閃出水光,聲音卻格外沉穩:“是,女兒永遠會將父皇的話銘記於心。”

  建業二十年,建業帝傳位於皇太女。

  屬於建昭女帝的時代,就此開始。

  建昭女帝勵精圖治,雄才大略。在位二十年,大齊朝國泰民安,繁榮富庶。

  閩地泉州福州在數年後訓練出了兩支勇猛的水兵。這兩支水兵,蕩平了海域裏的海匪。在建昭女帝的旨意下,泉州水兵乘船出海,開拓海域疆土,將大齊威名傳至遙遠的海外。

  這些都是後話了。

  建業帝退位後,和謝皇後在宮中住了數月,和親朋好友一一道別。

  顧山長日漸老邁,無力再離宮遠行,便留在宮中,由盛蘿奉養終老。

  ……

  秋高氣爽的九月,盛鴻和謝明曦終於啓程離京。

  魏公公和湘蕙都是伺候數十年的老人了,自要跟着一起走。從玉扶玉等人,都一併隨行。另有一千御林侍衛,隨行護駕。

  離京的那一日,盛蘿和陸天佑夫妻兩人親自送行,還有盛芙夫妻,謝子衿夫妻,陳寅夫妻等小輩。同輩的陸遲林微微等人也都來了。

  汾陽郡王和安王等人也紛紛而至。

  看着一張張熟悉的臉孔,盛鴻心裏湧起了離別的不捨,口中卻笑道:“我和明曦離京之後,會四處走一走,每到一處地方,都會寫信回京。至少也得走個兩三年,纔會去蜀地。你們若惦記我們夫妻了,以後不妨到蜀地來小住一段時日。”

  陸遲陳湛趙奇不約而同地笑道:“我們皆是朝中重臣,哪有閒工夫跑去蜀地。”

  盛鴻:“……”

  看着親爹被衆人嗆聲喫癟的樣子,盛蘿好笑不已,離別的酸澀不捨也稍稍散去。

  這一邊,謝明曦也在和好友林微微秦思蕁顏蓁蓁等人道別。

  秦思蕁話語溫柔殷切,顏蓁蓁言語活潑俏皮,沖淡了離愁別緒。

  然後,林微微握着謝明曦的手,輕聲道:“謝妹妹,從今日起,你終於遠離皇宮,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山高水遠,我不能同行,心中甚憾。盼你一路順遂平安。”

  謝明曦心中湧起陣陣暖意,目光一一掠過好友們的臉:“放心,我會保重自己。你們也多珍重!”

  最後,盛蘿和陸天佑走到謝明曦盛鴻的面前。

  該說的話,這幾個月來已經都說過了。

  盛蘿看着風華正茂神采飛揚的父母,心中想着,佑哥哥說的對。顧全父母的心意,讓他們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纔是真正的孝順。

  歡喜地送他們啓程吧!

  “父皇,母後,”盛蘿定定心神,微笑着說道:“一路平安,多多保重。”

  陸天佑也隨之張口道:“請父皇母後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阿蘿妹妹,你們不必爲她憂心。”

  女兒女婿的心意,謝明曦和盛鴻焉能不知?

  夫妻對視一笑,道了聲珍重,不再多言,相攜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啓程離去,漸行漸遠。

  盛蘿目中閃過水光。

  右手被身畔人輕輕握住。

  盛蘿轉頭,陸天佑溫柔的笑容映入眼簾:“我們也回宮吧!”

  那纔是他們的家。

  盛蘿嗯了一聲,和陸天佑攜手回宮。衆人嚥下心中的心緒感慨,隨新帝和帝夫一同迴轉。

  ……

  馬車上,謝明曦將頭靠在盛鴻的肩膀上,久久未語。

  盛鴻心情激盪難平,也沒有說話的心情。

  夫妻兩個,就這麼默默地依偎在一起。

  許久之後,盛鴻才察覺,自己的肩頭處有些溼意。他略略側頭,爲謝明曦擦拭臉上的淚痕,順便取笑道:“我還以爲,你半點都不難過。”

  至始至終,謝明曦都表現地鎮定而平靜。

  其實,大半都是裝出來的。

  謝明曦也沒覺得難爲情:“我若是哭泣落淚,阿蘿怕是早就哭哭啼啼,衆人也都哭成一團了。”

  這倒也是。

  盛鴻仔細地爲謝明曦擦乾淚痕,然後笑道:“好了,只我一個人知道你哭過,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謝皇後冷靜自制的聲名,絲毫無損。”

  又耍貧嘴!

  謝明曦被逗樂了,抿脣笑了起來。

  這一刻,曾拘束住她的無形枷鎖,悄然散開。

  “盛鴻,我們先去哪兒?”

  “先去泉州吧,看看海港,坐一坐海船,說不定還能去謝五爺的島上轉轉。”

  “也好,順便看一看薇姐兒。若是五嫂嫌待在泉州氣悶,讓她帶着薇姐兒和我們一起遊玩兩年。”

  “這倒是個好主意。五嫂一定高興得很。”

  “只怕你五哥不樂意。”

  “他不樂意就化名改扮,一同跟着我們就是。”

  低語聲中,漸漸有了笑聲。

  那笑聲,暢快而恣意。

  天高海闊,山高水遠。至此,任我們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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