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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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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難小友!我想,當一個人已經不能在他的同類中尋求到友誼與關懷,而要把他的愛傾注到一條四足動物的身上時,他一定是經歷了一段難言的痛苦和正在苦熬着不能忍受的孤獨的。有些文學大師就曾經把孤獨的人與狗之間的友誼作爲題材寫出過不朽的作品,譬如屠格涅夫和奠伯桑;而自然科學家布豐(Buffon)也曾用他優美的筆觸對狗做過精採的描述。據他說,狗是人類最早的朋友,又說,狗完全具有人類的感情和人類的道德觀念。也許這說得有些過分,不過要是有人問我:你最喜歡什麼動物?我還是要肯定地回答:狗因爲我自己就曾親眼見過一條狗和一個孤獨的老人建立的親密友誼。

這條狗和農村裏千千萬萬條狗一樣,它並沒有什麼顯著的特點,更不是一條名貴的純種狗。這是一條黃色的土種公狗。也許,它的毛色要比別的狗光滑一些,身子要比別的狗壯實一些,但也從來沒有演出過可以收入傳奇故事裏去的動人事蹟。它的主人呢,也和農村裏億萬農民一樣,如果不是我在他所在的生產隊勞動過,如果不是他和他的狗的特殊關係引起了我的興趣,我也不可能注意到這樣一個極其平常的農村老漢。這是一個約摸六十歲的孤單老人,個子不高不矮,背略有些駝,走起路來兩手或是微向前伸,或是倒背在身後,總是帶着一副匆忙而又莊重的神情。閒的時候呢,就一個人蹲在牆根下或是盤腿坐在炕上出神,嘴裏噙着一杆長煙鍋,吧嗒吧嗒地抽了一鍋又一鍋。他醬紫色的臉上雖然勾域着一道道皺紋,但這些皺紋都是順着面部肌肉的紋理展開的,不象老年知識分子面部皺紋那樣細密。他的眼睛不大,眼球也有些渾濁,不過有時也會閃出一點老年人富有經驗的智慧。當然,他的頭髮和鬍子都花白了,但並沒有禿頂。總之,你只要一見到他,就能看出他雖然帶有一般孤獨者的那種抑鬱寡歡的沉悶,但還是一位神智清楚,身體健壯的老漢。他在生產上是行行都通的多面手,有時種菜,有時趕車,有時喂牲口,生產隊派他幹什麼就幹什麼,而且從不計較工分報酬。他一個人住一間狹小的土坯房。這間土坯房也是孤另另的,座落在莊子的西頭,門口有一棵孤零零的高大的白楊樹。他房子裏只有一鋪炕和兩個舊得發黑的木板箱,但收拾得倒很乾淨。除了一般性的貧窮之外,老人還有因爲單身而形成的困難,出門一把鎖,進門一把火就概括了他的生活了。然而,孤單的老人好象總有較強的生命力和免疫力,據我所知,他是從未害過病,也沒有誤過一天工的。莊戶人的狗是沒有名字的,不管主人多喜歡它,狗還是叫狗莊戶人也很少被人稱呼大號,不論大人、娃娃、幹部、社員,都叫這個老人邢老漢。久而久之,老人的名字也在人們的記憶中消失了。邢老漢和他的狗是形影不離的夥伴,他趕車出差時也領着它,人坐在車轅上,狗就在車的前前後後跑着。如果見到什麼它感興趣的東西,它至多跑上前去嗅一嗅,然後打個噴嚏,又急忙地攆上大車。要是邢.老漢在莊子附近幹活,那麼一到了收工的時候,狗也跟一羣孩子跑出村去,孩子們歡天喜地地迎接他們的爸爸媽媽,把爸爸媽媽的鐵鍬或鋤頭搶下來扛在肩上,而狗見了邢老漢就一下子撲上去,舐他的臉,舐他的手,兩隻耳朵緊緊地貼在頭上,尾巴搖擺得連腰肢都扭動起來。這條狗對主人的感情是真誠的,因爲邢老漢一年才分得二三百斤帶皮的糧食,搭上一些菜也只能勉強維持自己的溫飽,並沒有多餘的糧食餵它,但在邢老漢燒火做飯的時候,它總守在他身邊,一直等到邢老漢喫完飯鎖上門又出工了,才跑到外面找些野食。它好象也知道主人拿不出什麼東西著餵它,從來不嗚嗚地在旁邊要求施捨。它守着他,看差他喫飯,完全出於一種真摯的依戀感,因爲社員們只有在喫飯的時候纔在家裏。要是到了晚上,休息的時候當然比較長一些,邢老漢喫完飯,就噙着煙鍋撫摸着它,要跟它聊一含兒。

今兒上哪裏去啦?,我看肚子喫飽了沒有?狗日的,

都喫圓了……

有時他伸出食指點着它,嚇唬它說狗日的,你要喊娃娃,我就給你一棒。他們逗你,你就跑遠點,地方大者哩。可不敢嚇着娃娃……。其實他從來沒有打過它,它也完全不必要受這樣的教訓。它是溫馴的,孩子還經常騎在它身上玩。到了過年過節,生產隊也要宰一兩隻羊分給社員,邢老漢會對它說明兒羊圈宰羊了,你到羊圈去,舐點羊血,還有撂下的腸腸肚肚的……。儘管社員們一年難得喫幾移肉,可是邢老漢喫肉的時候並不象別人那樣把骨頭上的肉者撕得淨光,他總是把還剩下些肉屑的骨頭用刀背砸開,一蘇一塊地餵給他的狗。好好啃,上邊肉多的是,你的牙行,我的牙不行了……。邢老漢跟人的話不多,但和他的狗在一起是很饒舌的。

這個孤單的老人就只有和他的狗消遣寂寞。對他來說,這不是一條狗,而是他身邊的一個親人。在那夏天的夜晚,在生產隊派他看菜園時,只有這條狗陪他一起在滿天蚊蟲的菜地守到天明,一在冬天,他晚上喂牲口,也只有這條狗跟着他熬過那寒冷的長夜,天亮時,狗的背上,尾巴尖上,甚至狗的鬍鬚上都結上一層白霜。雖然狗不會用語言來表示它對老人的關心,也不會替他趕蚊子或是攏一堆火讓他烤,但它總是象一個忠誠的衛兵一樣守護着他,就足以使老人那因貧窮和勞累而麻木了的人性感動了。很多個夜晚,他都是摟着它來相互取暖,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好象世界上只剩下他和他的狗了。

其實,邢老漢是有過家,有過女人的。要真正理解他和他的狗之間相依爲命的感情,還得從這點說起。

一一邢老漢在解放前扛了十幾年長工,一直沒有能力娶個女人。解放後,他分得了幾畝河灘地。那一年他才三十多歲,憑他下的苦力和在農業生產上的技能,那幾畝河灘地居然也長出了豐盛的莊稼。那時,他對未來真是滿懷信心,而日子也的確一年比一年好起來。到了四十歲那年,別人給他說了個女人。當然,也沒有好的姑娘願意跟一個四十歲的半大老漢。他的女人老是病病歪歪的,結果跟他一起生活了,一個月就死了。在這八個月裏,連置家帶看病,他把幾年的積蓄都折騰光了。不過,這一年正是大搞合作化的一年,現實的遭遇真正使他認識到了單幹無法抵禦不測的天災人禍,於是他把幾畝河灘地、一頭毛驢和他自己都投進社裏。一兩年中,生活真的有了起色,他的希望又在一個堅強的集體中重新萌生出來。但是,正在他張羅着再娶個女人的時候,卻來了個大躍進,他本人被編入鍊鋼大軍拉進山裏去大鍊鋼鐵了。他準備娶的那個寡婦並沒有等他的義務,就又另找了個主兒。

以後,雖然由於在生產勞動上實行了協作與分工,由於在土地上投入了大量的勞動力,由於引進了化學肥料和簡單的農機具,土地的產量是比過去有所提高,但交公糧、售餘糧、賣貢獻糧、留戰備糧的數量總是超過提高的部分。有幾年,上面派下的收繳任務甚至只有叫農民餓肚子才能完成。這樣,邢老漢只好仍舊打他的光棍了。

然而,世界是會變化的,生活也是曲折的,這條簡單的哲理在這個鄉下老頭子身上也體現出來了。

一九七二年,鄰省遭了旱災,第二年開春,‘就有一批一批災民湧到這個平川地區。他們有的三五成羣,有的拉家帶小,也有的獨自行乞。他們每個人都揹着一條骯髒的布口袋,還準備乞討一些乾糧帶給留在家鄉的親人。在城市的飯館裏、街道上、火車站的候車室裏,都有象蝗蟲一樣的災民。在城市民兵轟趕他們以後,他們就深入到窮鄉僻壤裏來了。

一天中午,邢老漢正準備做飯,忽然聽到門外有個操外鄉口音的女人叫道大爺,行行好,給一點吧!”乞憐的聲音打動了他,他把虛掩的門開開,看見外面站着一個三十多歲的蓬頭垢面的女人。他把她讓了進來,叫她坐在炕上,就忙着做兩個人的飯。一會兒,要飯的女人看出了這個老漢做飯時笨手笨腳,就小聲地說大爺,你要不嫌棄,我來’做這頓飯吧。邢老漢高興地答應了,自己裝了一鍋子煙弓着腰坐在炕上。女人洗了手就開始做飯,動作又麻利又幹淨。同樣的面,同樣的調料,可是邢老漢覺得這是他五十多年來喫得最香的一頓飯。兩個人都喫了滿滿兩大碗湯麪,邢老漢還嫌不夠,看到要飯的女人象是也欠點,又叫再做些。正在做第二次飯的時候,村東頭的魏老漢推門進來了。嗬!我說你咋還不套犁去呢,鬧了半天是來客了。哪……邢老漢不知爲什麼臉紅了起來,訥訥地說,要飯的,做點喫的,喫了就走……。

魏老漢是這個生產隊隊長的本家三叔,又是隊上的貧協組長。

唉——可憐見的,婦道人家出來要飯。他在門坎上一蹲,掏出一支香菸。、老是說啥復辟了咱們要喫二遍苦、受二茬罪哩,我看哪,現時就復辟了,咱莊戶人就正喫着二遍苦、受着二茬罪哩。是陝北來的吧?家裏還有啥人?就是。家裏還有兩個娃娃,公公婆婆。女人低着頭靦腆地回答。

別害臊,這不怪你。民國十八年我也要過飯,我女人也要過飯,遭上年饉了嘛。家裏人咋辦呢?

我們公社一人一天給半斤糧,我出來就少個喫,省下他們喫。鍋裏水開了,女人忙把麪條下到鍋裏。魏老漢看見她切的面又細又長,和城裏壓的機器面一樣。

嘖,嘖!好鍋竈!魏老漢靈機一動,爽朗地說,我’看哪,風風雨雨的,要飯遭罪哩。現在要飯又不象過去,每.家每戶就這麼點糧,誰給呢!再說還這裏盤那裏查的,乾脆你就留在這裏吧,給邢老漢做個飯幹個啥的。邢老漢讓你喫不了虧,這可是個老實人,我知道。女人揹着臉用筷子在鍋裏攪和,沒有答話。魏老漢轉向邢老漢說你先去把犁套上,天貴正找你呢,那幾個後生近不到青騾子跟前。套了犁再來喫飯。”夫貴就是他那當隊長的本家侄兒。邢老漢把菸袋別在腰上,到馬圈去了。抽兩袋煙的工夫,魏老漢也到了馬圈,喜笑顏開地拍着邢老漢的肩膀說:狗日的,你先人都得謝我啦!人家願意留下了,跟你過日子。眼下她口還沒說死,以後你好好待人家,再生下個一男半女的,她的心就紮下了。有錢沒有?沒錢的話打個條子,我給天貴說說,先在隊上借點,給人家扯件衣服。”

邢老漢咧着嘴笑着,滿臉的皺紋都聚在一起了。晚上收工,他一進門,女人就不聲不響地給他端上碗熱騰騰的’油湯辣水的麪條。她自己也坐在炕下的土坯上喫着。她梳洗了一下,再也看不出是個要飯的乞丐了。喫完晚飯,邢老漢叼着煙鍋想說點什麼,女人在洗鍋抹碗,他才發現整個鍋臺案板都變得油光鋥亮的,油瓶鹽罐也放得整整齊齊的了。邢老漢呢?恭喜恭喜!這時,大個子魏隊長低頭推門進來,‘他兩眼在屋裏一掃,忍住笑說,對!這才象兩口子過日子的樣子,真是蛐蛐兒都得配對哩!喏,這是十塊錢,明天隊裏給你一天假,領你女人到供銷社看買點啥。邢老漢忙下了炕,把一鍋子煙裝好遞到隊長跟前,一面張羅說;坐嘛,坐嘛!

魏隊長沒有坐,掏出自己的香菸,還給了老邢頭一支,笑着對那女人說是陝北來的?那地方苦焦,我知道。咱這周圍莊子上還有你們那裏的人,也是逃荒過來的,現時都跟莊子裏的人成家了。昨?在家是種莊稼的?會旋篩子不會?旋篩子算是種技術活,是手巧的女人纔會乾的。

會,女人細聲細氣地回答。

那就好,後天你就勞動。咱隊上現時正選種,會旋篩子的還不多。別人多少工分你就多少工分,咱這地方不欺負外鄉人;再說邢老漢可是個好人,這些年來給隊上沒少出力。你安心跟他過吧!艱苦奮鬥嘛!稀的稠的短不了你喫的。

邢老漢意想不到在半天之內就續了弦,這並不是什麼天仙配一類的神話,的確象魏隊長說的,他們附近莊子上還有好幾對這樣的姻緣。在農村,在文化大革命的那些年,法制觀念是極其薄弱的。一個沒有男人的女人和一個沒有女人的男人,只要他們願意在一起生活,人們就會承認他們是一家子,這好象並不需要法律來批準,更何況主持這件婚事的又是生產隊長和貧協組長呢。

女人真是天生下來就和男人不一樣的生物。那個媳婦一雙奇妙的手幾天之內就把邢老漢房子的裏裏外外變了樣子。原來土坯房牆根一帶的白鹼一直泛到磚基上面,還侵蝕了一層土坯,現在,屋裏乾乾淨淨的,又暖和,又幹燥,連蕭條《的四壁也亮堂多了。每天中午晚上他們老兩口收工回來,邢老漢劈柴燒火。他女人揉麪切菜,這個時候邢老漢真是覺得每一秒鐘都意味無窮。要是他趕車出門,回來正趕上喫飯的時候,在莊子外面一看到他房頂上嫋嫋的炊煙,他會高興得兩條腿都在車轅下甩達起來。

我們中國人有我們中國人的愛情方式,中國勞動者的愛情是在艱難困苦中結晶出來的。他們在崎嶇坎坷的人生道路上互相攙扶,互相鼓勵,互相遮風擋雨,一起承受壓在他們身上的物質負擔和精神負擔;他們之間不用華而不實的詞藻,不用羅曼諦克的表示,在不息的勞作中和傷病飢寒時的,樞互關懷中,就默默地傳導了愛的搏動。這纔是雋永的,具有創造性的愛情。這個女人雖然不言不喘,但她理解邢老漢的感情;她不僅從不拒絕邢老漢的溫情,並且用更多的關懷作爲回報。而一個貧窮孤單的農村老漢,要求得到精神上的慰藉與滿足,也並不需要更多的東西,一碗由他女人的手做出的麪條,多加些辣子,一片由他女人的手補的補丁,針細線密,再有晚上在他身邊有一個溫暖的鼻息,這就足夠足夠的了。所以,邢老漢在那幾個月裏就好象一下子年青了十來歲,走起路來也是大步流星的,引得莊子裏一個七十多歲讀過私塾的老漢逢人便說真是佔人說得對‘男子無妻不成家’。你們看邢老漢,眼下就是凌福了,紅光滿面,連印堂都放光哩!

可是,時間一長,就有一片陰影逐漸潛入邢老漢象美夢一樣的生活裏。

本來,莊子裏辦喜事是絕少不了婦女的,邢老漢結婚的那天晚上,那間狹小的土坯房完全被一羣婦女包圍了。這個要飯的女人在毫不掩飾的評頭品足的眼光下,就象一隻喪家犬一樣驚懼不安,搭拉着頭,手不停地揉弄着衣角。可是,沒過多久,她就用她那種謙讓的,溫順的、與世無爭的態度和對農活質量一絲不苟的勞動贏得了莊子上婦女們的普遍同情。她們開始願意和她接近了,有的拿着鞋面布來求她剪個樣子,有的拿着正在納的鞋底來想和她聊天。但是,這個女人仍然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雖然她憔悴的面孔逐漸豐潤起來,衣服上的破洞都補裰得很整齊,再不象過去那樣如土話所說的片兒扇兒的了,可還是一臉畏怯的、警惕的、好象隨時都會遇到傷害的神色。出工收工的路上,她總是獨來獨往,一手拿着工具,另一隻胳膊下面不是夾着捆柴禾就是一抱野菜;在田間休息的時候她也是一人坐得遠遠的,從不參與婦女們嘰嘰喳喳的談話,沒有一個婦女能從她嘴裏瞭解到她過去的經歷和現在的想法。

如果你在農村住過,你就可以知道,一個外鄉人,尤其是外鄉女人,要叫莊子裏的婦女不議論是不可能的。不久,關於這個落落寡合、離羣索居的要飯女人的閒話也就在莊子裏傳開了。婦女們用她們縝密的邏輯推理得出了一個結論:這個女人在老家一定還有個男人。有一天,邢老漢趕車拉糞,魏隊長跟車,坐在外首的車轅上。看着邢老漢揚着鞭子,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反而倒起了惻隱之心,不由得拿話點他說:

邢老漢,你別馬虎,你得叫你女人把戶口鬧來。要不然哪,不保險。

其實,這本來就是邢老漢心裏的一個疙瘩。莊子裏的一黲些閒話,他也有些風聞,不過他並不相信。可是,他也知孽道,戶口不遷來,再沒有個娃娃,女人遲早得回老家,莊戶警火都是故土難離的。他曾經跟他女人商量過,要她開個詳細地址把戶口和娃娃都遷來,但女人總是低着頭簡簡單單地回答哪那能成呢一他不忍心拗了女人的意思,也就不多問了。

你可不要迷迷瞪瞪。魏隊長又說,有了地址,我就到公社去開個準遷證。可要是她家裏還有一個……,那就難辦了。

這天黃昏,邢老漢卸車回來喫完飯,見他女人仍然和往常一樣,坐在門坎上藉着夕陽的一抹餘光縫縫補補。一羣孩子跑到他們房前的白楊樹下玩耍;她才停下手中的活計瞧着他們,然後頭靠在門框上,兩眼直瞪瞪地瞅着那迷濛的遠方。邢老漢知道她在想娃娃,但也找不出動聽的言詞勸慰她,只得拿件衣裳披在她肩上,別涼着……他和她坐在一起,思忖着怎樣再次向她提出關於戶口的問題。

這個要飯的女人是個細心人。這時,她從邢老漢體貼而又有點緊張和疑慮的神情上看出他有番話要說,於是:在夕陽完全落入西山以後,她收起了手中的針線,進到屋裏,把炕掃了掃,上炕跪坐在炕頭,低着腦袋,兩手垂在兩膝之間,象一個犯人在審訊室裏一樣靜等着。邢老漢先是弓着腰坐在航上,叭嗒叭嗒地抽菸。飄浮的青煙和一片令人不安的沉靜籠罩着這間小屋。他一直抽到嘴發苦,才終於鼓起了勇氣:

娃她媽,你還是開個地址,讓魏隊長到公社去開個證明,有了準遷證,咱們就去把娃接來。

女人仍然低着頭,沒有回答。

嗯——邢老漢長長地嗯了一聲,要是要是你家還有男人,那……咱們也是講良心的。說到這裏,邢老漢透不過氣來了。實際上,他也不知道這個良心應該怎樣**。

不!”女人雖然是細聲細氣,卻又是斷然地說,沒有!那——邢老漢的眼睛發光了,那是爲了啥呢?停了片刻,女人卻嚶嚶地抽泣起來了,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炕的舊氈子上。邢老漢慌了神,忙站起來靠到炕跟前。那……那是不是我待你不好?

不”,女人用手背抹了抹眼泔,我一直想跟你說,可又怕你嫌棄……

你說吧!誰嫌棄你了?你不嫌棄我就是好的我……我們家是富農。

嗨,邢老漢心裏的一快石頭落了地,啪、啪兩下把煙鍋裏的菸灰在鞋底上磕掉。我當是啥大不'了的事,現時都勞動喫飯,啥富農不富農的!

不,你還不知情。老家裏不許地富出來要飯,我不髓,看着娃受罪,這是偷跑出來的,別說遷戶口,就是逃荒的證明也開不出來哩。就這,我還不知公公婆婆在咋挨批哩。‘說開了,女人的話就多起來。她擤了一把鼻涕,隨手抹在炕沿上。我看出來了,你可是個好人0到了明年開春,你給我點糧,我還得回去。老家一到開春,日子就更難了。說完,女人用膝蓋跪立起來,恭恭敬敬地在炕上朝邢老漢磕了一個頭。

唉,唉!你這是幹啥?”邢老漢忙坐上炕,把女人扶着坐下。你說這話就生分了,這屋裏的東西不是你的?咱們還是想法辦戶口,回去幹啥?那地方苦焦得不行。瞎了眼的麻雀子還餓不死呢,總有辦法!

這一夜,女人抽抽噎噎地哭了好久,也不知什麼引起她那樣傷心。邢老漢心裏倒是踏實了,在旁邊勸了她半晚上。四第二天,邢老漢還是趕車拉糞,魏隊長照舊跟車。他一五一十地把昨天他們老兩口的談話告訴給魏隊長。魏隊長用紙條捲了邢老漢的一捧子旱菸,兩隻胳膊支在大腿上,身隨着車搖來晃去,半晌沒有說話。

後來,他吐了口吐沫,說這比她家有個男人還難辦!

那難辦啥,籲、籲!邢老漢把牲口往裏首吆喝着:窮得都要飯了,昨還是富農?

魏隊長斜眼瞟了他一下,但也知道無法跟這個老漢說明白。邢老漢是向來不參加什麼學習開會的。運動一來,這個老僱農就被派到最關鍵的單獨工作崗位上,把別人頂替下來參加運動,所以,邢老漢倒成了最沒有政治覺悟的社員。

難辦啦,難辦魏隊長摘下帽子,搔搔頭皮。就是這兒開了準遷證過去,那邊也不放,反倒招來禍害。我看哪,球!你就跟她過吧,啥戶口不戶口的。咱們隊上現時還擠得出一個人的日糧,有糧喫就行。可這話你不能跟別人說,就當沒這麼回亨;你還得把她心拴住了,等到明年春上再說。現時都是走一步看一步,誰知道明年又是啥變化。這年9。生產隊決算下來,他們兩人的工分共分得五百多斤糧和一百二十元現金。把糧食和錢領回來以後,正巧隊裏要派大車進城搞副業,給建築工地拉三天沙子。邢老漢把女人給他烙的餅裝在挎包裏,就趕車進城了。

這條黃狗就是他這次進城遇見的。那時它還小,野生野長的,從來沒有人餵過它。在邢老漢把車歇在工地上喫乾糧的時候,它在一旁歪着腦袋盯着他。邢老漢給它撕了兩小快餅子。這一來,它就成天在邢老漢的車後跟着。第四天,在邢老漢趕車回家的那個早晨,它還一直跟着大車跑出城外。邢老漢看着不忍心,一念之下就把它抱到車上來了。

中午,大車回了村。還有莊子外面,邢老漢就發現他家的屋頂上沒有和別的人家一樣冒着炊煙。一個不幸的預感驀地震動了他。他在馬圈裏慌慌張張地卸着牲口,魏老漢的老伴就找他來了。

“邢老漢,你女人昨天下午說上供銷社去,把鑰匙給了”我,可昨兒一晚上她都沒有回來,是咋回事?

邢老漢接過鑰匙,急忙到家用顫抖的手打開房門。屋裏比往常還要清潔,被子、褥子和邢老漢的棉衣都拆洗得千千淨淨地疊在炕上,枕頭上還一溜子擺着四雙新鞋,可是人已經不見了。

會兒,屋裏屋外圍了好些人,有人還催邢老漢到供銷宣一社去找,其實這真是傻里傻氣的建議,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邢老漢失神地弓着腰坐在炕沿上,一點也沒有聽見別入說的話,心裏只反覆地唸叨着:走了走了!沒等到明年就走了!

這時,魏老漢分開衆人走了進來說邢老漢,別傻坐着了,點點看她帶走了些啥?

大家七手八腳地替邢老漢清點了一遍,才知道她除了隨身穿的破舊衣服和一件他們結婚時做的新褂子外,還帶走了一百二十斤糧和五十快錢。糧食和錢她都沒拿走她應絹的那一半。這真是個有良心的婦道人!大家又嘖嘖地對她稱讚起來。然而這更添了邢老漢的傷心,他還是坐在炕沿上,聰一個木偶一樣。

快上工的時候,魏隊長急忙走進屋裏對邢老漢說。正好公社的拖拉機這就進城拉化肥,你快進趟城,汽車站、火車站都去找一找。一個婦道人帶一百多斤糧不容易上路哩。我問了,她是昨兒下午搭三隊拉白菜的車進的城,傍黑纔到了城裏。魏隊長還怕他出意外,又派了個年青後生跟他一起去。

邢老漢昏昏沉沉地進了城。一茫茫的人海,全是陌生的面孔。他們問了汽車站、火車站的工作人員,都說沒注意到有這樣個女人。那年青後生說她是昨來的還得昨去,她還捨得花錢打票哩準是爬貨車走的。他們又到鐵軌上停的空車皮和貨車上找了一遍。也是沒有。

第二天下午,他們又搭上順路的車往回返。在路上,邢老漢想着他女人還給他留下一線希望這是個有良心的婦道,她興許還會回來的。那年青後生也安慰他她就是想娃娃,回去看看,沒準下次連娃娃一快兒帶來呢。”邢老漢就是這樣懷着失望和希望的心情又回到村裏。正在他拿鑰匙開門的時候,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卻在他腳下絆着,並且嗚嗚地叫,原來還是那條小黃狗。在一天半的時間裏;它竟一直沒有離開它認定了的這個主人的家門口。邢老漢一把把它抱起來,一起進到現在已經是空洞冰冷的屋裏。

從此,邢老漢又恢復了十個月以前的生活,只多了一個美好的回憶,一個深切的懷念,一個強烈的盼望和一條小黃狗。

在一年之內,邢老漢都抱着她還能回來的希望。他總是把屋裏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一切都保持着她在家時的樣子,每日每時,只要他在家,他都以爲她會突然推門進來。可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她給他補的補丁又磨爛了,她給他、縫的衣服也有了破洞,她給他做的鞋都快穿壞了,她還是沒有回來。慢慢地,邢老漢對她的思念和盼望就成了藏在心底的隱痛,上面被失望覆蓋着。

在以後的日子裏,只有這條狗來安慰他的孤獨。每在休息時間和夜晚,在他叼着煙鍋出神的時候,狗就偎在他身邊,使他感到他身邊還有一個對他充滿着情感的生物。狗不時地用溼漉漉的、柔軟的舌頭舐他的手,會使他產生一種奇妙的柔情,並聯想起和那個要飯女人生活時的種種情景;狗的孤對黑多自少的、既溫馴又忠實的眼睛,能喚起他對她的一連串回憶,使他進入一個迷濛的意境,因爲那個女人的眼。睛同樣是那樣的忠實,那樣的溫順。總之,這條現在長得很太、很壯實的黃狗已經成了他與她之間的一個活生生的聯曩因爲它正是她走的那天被領回來的,在他的記憶裏,他甚至以爲這條狗是她臨走時留給他的紀念。然而,這個聯繫也終於被扭斷了。

學習無產階級**理論運動開展以後,邢老漢這個生產隊也和別的生產隊一樣;運動一開始就來了縣裏派的工作組。農民們白天下地,晚上開會,幾乎沒有二點屬於自己的時間。有天晚上開大會,工作組的幹部在講話的最後又宣森了一叫農民們莫名其妙的通知。通知要農村把所有的狗柳在三天之內消滅掉。這位幹部說:就算一條狗一天喫半斤糧,一個月就是十五斤;一年就是一百八十斤。這個賬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這就快等於我們一個人定量的一半。咱們現在要養活全國的人,還要養活全國的狗,這怎麼得了所以,三天之內,狗要全部打死。誰要不打就等於窩藏了階級敵人,三天以後,公社的民兵小分隊就下來替他打。

頭幾天,邢老漢並沒有把這個通知看得很嚴重。他有他農民的樸素的理性。他心裏想沒聽說過哪家人是讓狗喫窮的,更沒聽說過哪個國家窮就窮在老百姓養狗上。在老社會,要飯的花子還領條狗哩但是,幾天之內,有狗的農民居然把自己的狗都陸續宰了,連魏老漢也把他養五年的大黑狗昂在樹上用水灌死了。原來,狗還是個生財之道,城裏有些人聽說鄉下要打狗,就紛紛騎着自行車下鄉來買狗肉。一條狗光肉就能賣三、四塊錢,要是農民自己捎到城裏零賣,每斤竟能賣四、五毛錢。

十天以後,附近幾個莊子裏就剩下邢老漢這條孤零零的大黃狗了,而戴着紅袖章的民兵也注意上了這條狗,曾經扛着槍在邢老漢這個莊子上轉過兩趟。

這一天,四個老漢在場上揚場,風停了,他們就湊在一快兒聊天,聊到邢老漢的狗,邢老漢帶點怒氣地說再窮也窮不到狗身上!說實在的,咱莊戶人的狗誰餵過,還不是滿灘找野食。我的狗是養定了!

有個老漢說:不在你喂不喂,你用你的糧食餵你的狗,公家管你哩!我聽說是因爲有人叫狗把公家的玉米棒子往家叼。

這話逗得大家笑了起來。魏老漢說莊戶人的狗要有這個本事,咱就不種莊稼了,領着狗四處耍把戲去。

有個過去愛聽古書的老漢說那晚上我回去也思謀了一下,其實不在喂糧食上,還是邢老漢說的,咱莊戶人誰正經餵過狗哩?我思謀着,這跟批判孔老二有關聯。

除了邢老漢還皺着眉頭之外,大夥兒又笑了。

你們瞧,孔老二講的是忠孝節義,這忠孝節義是啥?忠講的就是馬。誰都知道馬對人最忠了,關公一死,赤兔馬都不喫料,這孝講的就是羊,羊羔子一下地就會給它娘磕頭這節講的是老虎,母老虎生了一個虎仔子就知道疼的不行,以後它再不讓公老虎鬧了;這義講的就是狗哇現時批判孔老二的忠孝節義,我看上面就是這個意思,先從狗打起。要不然怎麼說養狗就等於窩藏了階級敵人呢?

幾個飽經世故的老漢都聽出了這番用嘲笑的口吻說的笑話意味着什麼,彼此會心地微笑着。最後,魏老漢嘆了口氣說也別說,我看哪,上面就以爲狗喫,糧了。現時上面要的多,地裏一時又長不出來,只有從少花消上打圭意。以後哇,要是上面還一個勁要,連大牲口的料都得減。他又轉過臉向邢老漢說,說是說,笑是笑,你那條黃狗還是早撂倒好。要不那幫民兵還得打。那都是些愣頭愣腦的小夥子,前天把一個賣瓜子的捆了一繩子,昨天又把一個木匠的傢伙收了,害得人連哭帶嚎。他們要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開上幾槍,桶上幾個窟窿,你連一張好皮都落不上。

晚飯以後,邢老漢蹲在炕沿上叭噠叭噠地抽菸。狗臥在地上,揚着頭,皺着鼻子,呼呼地嗅它所熟悉的煙味。邢老漢思忖了幾鍋子煙的工夫,思忖出了一個主意,就是給狗求得一個官方保護。於是他穿上鞋,把狗鎖在屋裏,就上隊長家去了。

魏隊長家正好沒外人。隊長躺在炕上,他女人坐在燈下納鞋底。因爲邢老漢是從來不串門的人,魏隊長聽他來了就連忙翻身坐起來。他女人給端來杯水。

邢老漢一坐下就結結巴巴地提出他不讓打狗的事。

我當是啥要緊事,魏隊長笑着說,一條狗嘛,上面有這個指示,打了就算了。

算了?邢老漢氣憤地說,它跟了我好幾年,打了它我心裏不落忍。我保證不找隊上要救濟糧就行。我的狗喫的是我的糧。

魏隊長還是輕描淡寫地說其實也不在喫糧上,狗禍害莊稼倒是個事實。

天貴,你也是個莊戶人,你啥時候見狗禍害莊稼?狗又不是牲口,又不是雞鴨。那天還說一家許養一隻雞,就不許我養條狗?

隊長的女人以女人特有的同情心理解了邢老漢的意思,在一旁細聲細氣地說就是,他邢大伯身旁又沒啥人有條狗也解解心悶。

這話更激起了邢老漢對狗的感情,他以非常認真的態度說天貴,我可跟你說定,要斃我的狗就先斃我邢老漢!

三個人的心都沉下了。魏隊長收斂了笑容,手不停地在他的短髮上搔着。他開始理解了狗與邢老漢的生活的密切關係,知道要說服老漢絕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決的。同時,對着這個和他在一個莊子上生活了幾十年的老漢,一股深深的鄉土情誼從他心裏升騰起來,多年的積鬱,也隨着這股鄉土氣翻卷着,他不禁感慨地說邢老漢,你有你的苦處,這我知道,可我有我的難處,又找誰說呢?今天晚上沒事,咱倆就聊聊。

在這莊子上,你也是看着我長大的了。我滿灘放驢那年,你就給王海家扛上長活了;解放後搞互助緝,搞合作化,咱們又都在一起。那時候我是年青氣盛,一心要領着大夥兒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後來我三起三落,這你也知道,哪次運動來都得整我。我一不嫖風,二不貪污,爲的是啥?還不是爲了我替大夥兒說了幾句老實話,可老說我右傾。後來呢,我也捉摸出一個道理:大夥兒贊成的幹部,上頭就不滿意;要上頭滿意,就得讓大夥兒喫點虧。這些年來,我也學會了挑擔子,總得兩頭都顧到。哪頭顧不到,扁擔就得打滑。有些事情,我也思謀沒啥道理,可我是個黨員,水平義低,不照上頭意思辦能行?文化大革命那年,你知道,我跟縣裏的參觀團去了一趟大寨。那人家搞得就是好,不承玲不行。可我也算計了一下,就憑大寨種的那一把把玉謄,那一妲撾穀子,要置那麼多機器、修那麼大王程也是妄想,還不是國家貼了錢。現時叫咱們學大寨,國家又不貼錢,那就得憑咱們多喫點苦,多鬧點副業掙錢。誰知道今年運動一來,我又差點捱了批,說是重副輕農,發展資本主義。這你也知道,咱隊上的木匠、泥水匠、皮匠、鐵匠都收回來了,兩掛大車白自停在男。一邊叫搞機械化,一邊又不給錢,還不讓人掙錢”機器又不白給,機械化咋化呢?今年,我看,別說機械化,就是工分算下來也沒往年多了。你就一個人,喫飽了連小板凳都不餓,好歹都能湊和,在我這兒,全隊三百多口子都張着嘴要喫,伸起手要穿。不叫大夥兒見點現錢,明年人家幹活也沒心勁了。你就愁着一條狗,我這兒愁着三百好幾的人呢?

魏隊長激動地在炕上蹲起來,又說你瞧着吧!今年還過得去,到了明年開春,這事那事就來了。大夥兒沒勁幹活,我能打着幹?都是貧下中農,鄉里鄉親的。可我也思謀着,運動總是一股風。等這股風過去了,咱副業還得搞。不搞副業大夥兒受窮,機械化也化不成。可你別碰到風頭上,咱大處都順着過來了,犯不着在小地方拗了上頭的意思。就說打狗吧,真是不抓西瓜淨抓芝麻的事,我也覺着沒點意思,不過上頭把這事已經提到綱上來了,說不打狗就等於窩藏了反革命,咱隊上來的工作組組長又是縣委委員,那天統計了一下,咱隊上有十條狗,結果只打了九條,叫工作組說咱這個先進隊連打狗都貫徹不下去,還咋批判資本主義呢!說實在的,邢老漢,要是爲了你那女人的事,天塌下來找魏天貴替你撐着,頂大不當這個隙隊長。這條狗嘛,你就宰了算了,讓上頭滿意,以後咱們隊的事就好辦了。他前腳走,你後腳就再養一條,你看咋樣?

邢老漢先還沒在心聽,後來越聽越真切,最後又提到他女人,邢老漢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天貴是誠心幫過他的,爲7一條狗,他能讓天貴爲難?他低着頭,在頭上狠狠地拍了兩巴掌,又傷心又決斷地說天貴,我不能讓你爲難,你說的都是實情話,你明天就叫人來打吧。我自己下不了這個手。

這一夜,他沒有睡覺,果呆地坐在炕下的土坯上抽菸。狗一點也不知道這就是它的末日,仍然親切地把頭撂在邢老漢的腿上。邢老漢一面撫摸着它象緞子一樣光滑的脊背,一面回憶他半個多世紀風裏來雨裏去的經歷。他也曾經聽說過,城裏的幹部、工人、教書的、唱戲的,這些年來在運動裏沒少捱整,又親眼見過魏天貴這樣的農村小於部捱過批,但沒想到最後鬧得他這個扛了十幾年長工的普通農民也不得安;身:先是因爲身分問題妨礙了他的家庭幸福,終於連剩下的一點虛妄的安慰也被剝奪了。他不知道這是爲什麼,只隱隱邕糊糊地聽說這就叫政治,這就叫階級鬥爭。他微微匿地搖搖頭,無聲地嘆息了一下;他覺得這樣的政治和這羣他輕輕地拍着他的狗,就象拍他的孩子一樣。我們中國農民在不可避免的災難面前總是平靜和忍耐的,他又一次發揮了這一特性。他既然發現了他的生活已經失去了意義,留着一條狗又有什麼用?而且,這條狗的生命居然和全隊人今後的生活有關係。他自言自語地說你先走吧,隨後我就來。

他抬起頭來環視這間小屋,想尋找一些那個要飯女人留下的痕跡。就是這間土房,從屋頂到地面,幾乎每一平方寸都經過她清掃,房裏的每一樣東西都經過她擦洗。可是,她走了,這些東西也都如死一般地沉默和灰暗了,只有一道深深的痕跡刻在他自己血淋淋的心上。然而,他並不埋怨她悄悄地舍他而去。他認爲一個好的、有良心的婦道人就是應該回去的;而且,她的不辭而別還曾給他留下了一線希望,使他在兩年的時間裏還有勁頭活下去,所以他對她只有感激。第二天早晨,他把狗喂得飽飽的放了出去。還沒到晌午,他在場上聽見馬圈裏突然響起一聲清悽的槍聲。他知道這準是對着他的狗放的,心裏猛然泛起一陣內疚和懊悔。當他跑到馬圈去時,行刑的人已經揚長而去了,只有二羣娃娃圍着他的狗。狗展展地側躺在地上,脖子下面流出一縷細細的殷紅的鮮血,一隻瞳孔已經放大的眼睛,和那個要飯的女人.的眼睛一樣,露着驚懼不安的神色斜視着碧藍碧藍的天空。邢老漢垂着頭站在狗的屍體旁邊,全身顫抖地嚎啕大哭。

不久,在工作組完成任務撤回以後,農村副業和農民的家庭副業果然又偷偷地搞了起來,而且,附近莊子上又依稀地聽到狗的吠聲了。但是,邢老漢的狗是不會復活的,邢老漢本人也一天比一天衰老了。幾個月以後,他甚至喪失了自己料理自己生活的能力,全靠鄰居給他端點喫的。

就在這年冬季最冷的一天,當鄰居奇怪他到晌午還沒開門而把他那間孤零零的土房撬開以後,才發現他早已直挺挺地死在炕上了。

有人說他得的是心臟病,有人說他是老死的,還餚人說是癌症,只有魏老漢傷心地發牢騷說;

政治上不去,批孔哩!生產上不去,打狗哩!整了人.不夠,還要整畜生!要是邢老漢的狗還在,它叫幾聲,也讓咱們早點知道……

尾聲

三年半以後,這個公社的鄉郵員小楊接到一封從陝北寫來的給第五生產隊邢老漢收的信。小楊沒有多加考慮就貼了一張人已死亡退回原處的條子打了回去。後來,在公社開三幹會休息的時候,一堆人圍在一起聊天,小楊把這事當新聞說了出來,現在已經當了大隊書記的魏天貴聽了,狠命地在小楊脊背上擂了一拳,罵道你這傢伙!咋不把信拆開來看看。這一準是那個要飯的女人寄來的。也不知現時她過得怎麼樣了;邢老漢還留下兩口箱子哩,現時還放在五隊的庫房裏。

九七九年十月於南梁農場

我們把一九七九年春節叫做典型的春節。我們也知道典型這個詞用得不怎麼恰當,可是我們這些大學生最近不知爲什麼突然對典型這個詞產生了偏愛,只要一個事物有點比較特殊的地方,就把那事物稱之爲典型。今年的春節,其典型就在於這個春字上,在於我們感到今年春節的春意特別的濃郁。這天;我們宿舍裏四個沒回家度寒假的同學聚在一起,買了很多罐頭、滷菜、燻魚、水果,還有兩瓶葡萄酒,連同家鄉寄來的東西,堆滿了兩張寫字桌。我們又向一個俱樂部幹事借來一個手搖留聲機和一堆唱片。這個美國哥侖比亞公司製造的手搖留聲機的確老得夠典型的,至少有我們四個人年齡總和的二分之一,還需要一個人專門爲它上弦。上弦時,它在牀上就象一葉方舟在海洋上那樣顛簸搖晃。可是,這葉方舟裏卻裝着世界第一流的交響樂團和我國著名的歌唱家。我們聽完了《天仙配》就聽《新大陸交響樂》,聽完了《藍色的多瑙河》又聽《劉胡蘭》,當我們正放上貝多芬的《莊嚴彌撒》的時候,一個寧夏來的學生突然站起來打開窗子:聽!

外面是節日的夜上海,汽車的喇叭聲、電車的行駛聲和人的嘈雜聲交織在一起,而在這些聲音的空隙中,伴隨着《莊嚴彌撒》的合唱,隱隱約約有一個爲我們大家所熟悉的嚴肅的聲音

……地、富子女……公社社員……入學、招工、……

入黨……不得歧視……

聽了一會兒,一個河南來的同學忍不住叫道是關於地富子女的。快關窗吧!冷空氣都進來了。

上海的房間裏在冬天也不生火爐,這使我們這些北方來的人很不習慣,我們都感到有點冷嗖嗖的,況且,我們又都是工人子弟,對這條新聞也沒有什麼興趣。但是,那個只穿一件對襟羊毛衫的寧夏學生仍然兩手交叉地抱着胳膊肘固執地站在窗口。《莊嚴彌撒》放完了,他才把窗子關上,默默地轉過身來。房間裏有片刻安靜,我們三人都注意到了他臉上那種複雜的表情:既是興奮的、滿面春風的,又是惆悵的、一往情深的。這些表情並不是依次地在他臉上閃過,而是在瞬間混合在一起同時表現了出來,真是夠典型的。他是一九七七年考進新聞系的學生,長着一對細長的鳳眼,留着E很精神的小平頭,頗有運動員的風度。可是現在,他突然現出一副多情善感的詩人的面孔,倒使我們驚訝起來。

怎麼了?

沒什麼!他端起一杯鮮紅的葡萄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然後擦了擦嘴,把酒杯放在桌上,對我們表示了一個、整.歉意的微笑。

不,你心裏一定有什麼事!我們不約而同地向他圍過來。你說出來吧,你要不說,我們決不罷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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