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卻道流年暗偷換 十七回:明月千裏
晚十點二十的時候,皎潔的月盤終於自層層天幕底下露出了真容,月華清輝灑滿整個大地。 白瀟和父親坐在公寓三樓的小陽臺上,抬眼就可以望見月影玲瓏,而稍側過頭去,眼前則是高大繁茂的水桐樹冠,風微動,光影斑駁,枝葉簌簌,每一處聲息都親善可愛。
“這個大月餅我切成了六塊,來,我們每人喫兩快。 ”蘇雅端着一個圓圓的大托盤走上陽臺,臉上笑吟吟的,“六六大順,閤家團圓,瀟瀟,把月餅拿給你爸爸。 ”
老一輩的傳統人講究數字諧音,白瀟家切月餅,就從來都是切六塊的,而照規矩,晚輩還要恭敬地將月餅獻到長輩手上。
白瀟雙手捧過兩塊月餅,遞到白瑾風面前,燦爛地笑着:“爸爸,喫月餅。 ”
白瑾風也雙手接過月餅,連連點頭,笑道:“好,好,你也喫。 ”
白瀟又從母親手裏接過托盤,遞到父親面前。 白瑾風將手上的月餅放到身邊小茶幾上的碟子裏,然後也雙手齊上,從大托盤裏取出兩塊月餅,又恭恭敬敬地遞到蘇雅面前,柔和地笑着道:“老婆大人,請喫月餅,蓮蓉雙月,我們雙雙對對,永不分離。 ”
“誇張!”蘇雅輕嗔一聲,臉微紅,但眼睛卻笑得彎彎的,一邊已經快手將月餅收下。 白瑾風是個刻板傳統的大男人,一年到頭都難得跟妻子說幾句甜言蜜語的。 也只有在一些傳統地大節日裏,他纔會應景地說幾句吉祥話,而這個時候,蘇雅自然是特別地珍惜和享受這難得的甜蜜。
和白瑾風一樣,將手上的月餅放到小茶幾的碟子裏,蘇雅又從大托盤裏取出最後兩塊月餅,然後白瀟將托盤放下。 雙手從母親手裏接過兩塊月餅,這個小家庭中秋分月餅的小儀式便算是基本完成了。
“謝謝媽媽。 ”白瀟就着扇形的月餅尖大大地咬一口。 滋味是滿嘴溫馨。
白瑾風和蘇雅也各拿起自己的那份月餅,開始喫了起來。
“瀟瀟,”蘇雅忽然嘆息一聲,“什麼時候,咱們家地月餅能分成八份呢?”
白瀟手一顫,幾乎嗆住了。 她睜大眼睛望着母親,一小會過後。 才笑道:“媽媽,爸爸,你們打算給我生個小dd嗎?”
蘇雅和白瑾風相視一眼,白瑾風搖了搖頭,蘇雅也搖搖頭,然後帶着憂慮道:“我們也不是重男輕女,但白家要傳下去,總還是需要一個男孩子的。 可是瀟瀟。 爸爸媽媽年紀也大了,尤其是媽媽,這個年紀再生孩子是很危險地。 你……更重要的是,我們總有去的一天,那時候,誰陪着你?”
“蘇雅……”白瑾風將手中剩下的一塊月餅放到碟子裏。 斂着眉,很不愉快,又不想說話的樣子。 這正是白瀟所熟悉的,父親在向母親表達不滿。
白瀟的心尖上,像滾着顆珠,顫了顫,又無處去。 她也將剩下地月餅放着,帶上了幾分澀聲,問母親:“媽媽,你……的。 意思是?”
“瀟瀟。 ”蘇雅有些勉強地笑了笑,眼睛直視着女兒。 “如果……如果你以後有了孩子,第一個能不能姓白呢?”
白瀟嘴脣半張,啞了。
陽臺上的日光燈明亮柔和,白瀟看到,父親鬢角微帶斑白的頭髮有些乾枯了,而母親本來只是雙眼皮的眼瞼如今卻帶上了三四層的複式眼皮,她的眼睛,早不見當年美麗,如今,一層層,都是鬆弛無神。
他們,本不該老得這樣快的。
“媽……我,”白瀟艱難地嚥了口口水,澀然道:“這些事情,現在不急着討論吧,我還沒大學畢業呢……這個,我明天,明天,我要去英國——”
“什麼?”白瑾風忽然抬起頭,目光嚴肅有力,“去英國,你說去英國?”
“恩!”白瀟重重地點頭,說到這個原本萬難開啓地話題,此刻的白瀟卻是心情大大輕鬆,她甚至是急不可耐地說起了預先準備好的緣由,“去倫敦大學,這是學校的交流項目,我們有十幾個同學一起,都是公費過去的。 這樣的機會很難得,我想去,爸爸,媽媽。 而且……時間也只有一年,等我回來地時候,大概……過去的那些事情也都遠了吧。 ”
蘇雅和白瑾風都沉默了,良久,蘇雅才問:“那你今年……不能回來過年了?”
白瀟一怔,接着有些黯然地點了點頭。
“我支持你!”白瑾風忽然斬釘截鐵地冒出一句,“去英國!一年就一年,一年,正好!”
蘇雅接着也恍然了,白瀟的遠離故土,其實也正是在尋求一個徹底新生的機會啊!
“可是……”蘇雅聲音哽了一下,她望着自己的孩子,目光溫柔,“你從來就沒有在外邊過過年啊……長這麼大了,從來就沒有過一個人在外頭過年的時候……”
“瀟瀟長大了,總要學會一個人的。 ”白瑾風在小茶幾下,悄悄地握住妻子的手,“她黃山和大漠都去了,倫敦怎麼就去不得?就算時間長一點,不過,說不定我們女兒在那邊一年,還能修個碩士學位回來呢。 ”他微笑地望着白瀟,滿眼都是驕傲。 他的目光很明確地說着:我的孩子,就有這麼棒!
蘇雅地手顫了一下,然後連忙應和着笑道:“對啊,對啊,這是好機會,瀟瀟肯定能行地!”
白瀟大大鬆一口氣,也笑了。
然後蘇雅就開始忙着給白瀟收拾東西,一邊又忍不住埋怨和絮叨,諸如:
“明天就要走,這麼匆忙,怎麼不早點回來呢?”
“這次就回家這麼短時間,居然要出國了,也沒讓媽媽提前幫你置辦些衣物,你平常的衣服,在那邊穿着會不會不像話啊?”
“你學校地行李箱怎麼不帶回來?家裏的小旅行箱不夠大,不方便呢。 ”
“不知道倫敦的天氣是個什麼樣的,聽說那邊霧多,可別着涼了。 ”
“國外的東西貴吧,還不方便,要不還是帶點感冒藥備着。 ”
“唉,出國多麻煩啊,手續不知道有多少,你怎麼這時候纔跟家裏說,學校統一辦,都辦好了嗎?”
“能帶走的東西太少了,真是的,怎麼就沒什麼東西好給你帶過去呢。 ”蘇雅搖着頭,忽然眼睛一亮,“這個辣椒醬好,湖南土產,你鄉下的嬸嬸做的,外邊買都買不到,還有這個黴豆腐,都帶過去,想家了,你就喫一點。 反正,這東西經得住收……”
白瀟跟在蘇雅身後,廚房、陽臺、臥室、客廳,來來回回,進進出出,只看到,母親的眼角,漸漸溼潤了。
“媽……”
“哦,還有這個,月餅!來,家裏還有好些月餅,都裝進去,明天看到同學了啊,每人分一個。 你要知道,跟同學打好關係很重要的,尤其是在外面,有什麼事情,你千萬別一個悶着,除了跟爸爸媽媽說,最好還能找身邊的人幫忙。 這家裏的月餅,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一片心意嘛,總比什麼都不給好。 最重要的,是讓人家記住了,你這個人熱情,好相處……”
白瀟望着母親忙碌的雙手,除了使勁點頭,還是隻會使勁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