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美恐懼到了極點,她想動,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想喊安離弦,喉間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全身都僵住了,只有眼睜睜地望着那手一上一下地洗着安離弦的頭髮。在極度的恐懼中,洛美被嚇得昏了過去。
“醒醒,醒醒!”有人在拍自己的臉。
洛美睜開眼,猛地看到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望着自己,她驚得跳了起來,兩個頭碰在一起,一陣巨痛。
“老天,洛美,好疼!”一聲慘叫,是安離弦的聲音。
原來是安離弦正在努力呼喚着昏睡過去的洛美,卻與驚醒的洛美撞個正着。
洛美一下子想起自己剛剛所看到的,猛地撲到安離弦的懷中,戰戰兢兢地把自己所見原原本本地都說出來。想不到安離弦卻說:“洛美,你是做噩夢,你看我的頭髮不是好好的?哪裏有什麼血跡?你是太累了夢魘了。我剛剛聽到你似乎在叫我,我才醒來,但我卻怎麼都叫不醒你,真是嚇死我了。”安離弦溫柔起來不堪入目,像瓊瑤奶奶的電視劇一樣能讓人酸死。
洛美急紅了臉,依偎在安離弦的懷裏,顫抖着說:“安,我們快回去吧!我好怕。”
“什麼,回去?這大半夜的,怎麼走啊!天這麼黑,再等等吧,沒有多久天就會亮了。”
“可是,我真的看到……”洛美堅持不肯待在那裏。
“好了好了,如果你怕,我先送你回去好不好!”安離弦只好輕輕地拍着洛美的肩安慰道,她點了點頭。
在出租車的後排座上,洛美半倒在安離弦的懷裏,驚魂未定。洛美突然抓了抓頭皮,對安離弦說:“昨天頭髮沒有洗乾淨,感覺很癢,一會兒我去洗個頭,再睡一覺。”
“那好,要不要我陪你?”
洛美拍拍他的臉:“不用了,你還是先回去吧,一到鬧市裏,不知道多晃眼,萬一被你老婆看到,她不發瘋纔怪。”
“別喫醋了,我遲早休了她和你好。”安離弦美言平息她的醋意。
“到了,要不要我送你上去?”安離弦體貼地問道。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洛美出了車對着安離弦展開一個甜美又溫柔的笑容。這時,安離弦的手機響了,他壓低聲音去接,哼哼了兩聲,就立馬催出租車司機啓動車,像要躲着洛美似的。
出租車調頭離去,洛美無奈地搖搖頭,一個人朝樓上慢慢走去。
並非她想做一個勾引有婦之夫的第三者,她這麼年輕漂亮,也想找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男人結婚。可是,這個世界是多麼的現實,自己那點工資連一支高檔口紅都買不起,再漂亮又有什麼用?沒有錢去襯就是一團塗在坐檯小姐腮幫上的廉價脂胭,也曾是萬紫千紅,也曾有過百媚千嬌,只可惜會埋沒紅塵,無人知曉。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苦痛之處,她並不真的會天真到以爲安離弦會爲了自己離婚,只要現在對自己還不錯就夠了。
洛美開了門,橘黃的燈光溫暖而充實,女人不管在外面多累,一到自己的家裏都會感覺到心靈的安慰,這就是爲什麼那麼多女人想要有一個家的原因。
她放下了包,先跑去浴室裏放水,再把窗簾拉上。這屋雖然不大,看起來也舊舊的,可是,經過洛美的精心收拾,倒也乾淨整齊,浴室更是刷得明亮,而且還新裝了上浴桶,那都是安離弦的一片真心。
洛美被那個巨大的木製浴桶給折服了。這個浴桶太漂亮了,硃紅的色彩,配着金色描着蓮花葉的邊,木桶上居然還畫着一個美麗的女子,隱隱約約在水氣中洗頭,那一頭青絲垂在雪白的肩頭,真是一個精美至極的藝術品。
洛美不禁嘆道,有錢人真是不一樣,看來安離弦對自己還是有幾分真心的。洛美把熱水放了滿滿一盆,輕輕地將衣服除去。
入水極滑,像有千隻嬰兒的小手慢慢地貼在她如雪的肌膚,有種說不出的舒服與溫暖。她閉上眼,把盤頭用的木質髮釵輕輕地一撥,長髮就如瀑布一樣散落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沉到水中,頭髮入水感覺又癢又酥,舒暢到她都說不出話來。在水中,洛美的眼睛雖然閉着,但第六感卻變得異常強烈,她感覺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洛美一睜開眼,就看到另一個女人的臉就貼在自己的眼前。驚慌中她嗆了幾口水才浮出水面,渾身發冷。洛美定下神來仔細一看,原來只不過是自己眼花,那木桶的內側畫着一個女人,正是在木桶外面看到的那個洗頭女子,在外面看那女子是背對着自己,而到了桶裏看,就成了正面坐着在梳頭。
洛美氣得大罵:“變態,誰設計這樣的浴桶?有錢也不是這麼折騰,誰見過在桶內畫畫,而且還畫這麼一個詭異的女人笑臉?”經過這番驚嚇,她的臉色蒼白,準備去惡狠狠地罵一下安離弦,選這麼變態的浴桶來嚇自己。
就在這時,那個女人的臉,經過水波折射顯得更是生動有神,在水中愈發栩栩如生,那個女子一手挽着自己的長髮,一手拿着一個小東西,模糊中也看不清是什麼。
洛美再也不敢在浴桶中多待,任誰再膽大也不願意和一個看起來是像活的一樣的女人坐在一個浴桶內洗澡。她迅速跳出來,跑到淋浴花灑前,想沖洗一下後就馬上出去,這麼恐怖的浴室一刻也不能多待。
她沒有仔細看,那個木桶內坐的女子腿側那隻手裏拿的是一把小刀,刀鋒發寒、銳利無比,隨時可以傷人。
淋浴花灑水開了,她的頭髮都已經浸溼了,閉着眼睛伸手去摸洗髮露,按了一些小心地塗在頭上,開始仔細地撓起來。
很是舒服,閉着眼睛任熱水衝着身子,彎腰洗着頭,忽然感覺怎麼洗都不起泡,難道新買的洗髮露是冒牌貨?
揉了一會兒,她睜開了一下眼睛,找到了洗髮水的瓶子。手伸出去,準備再按一點洗髮水,卻在燈光和霧氣中隱隱見自己雙手血紅,洛美拼命地尖叫一聲,恐懼忽然襲來,腦子裏想到的卻是剛剛在鬼吧看到的一幕。
她驚慌失措地打開水龍頭衝手,卻不小心碰到了洗髮水,那瓶法國進口的洗髮水從洗手檯面倒了下來,如同玻璃瓶一樣摔成無數碎片,濺出一地一牆的鮮紅。潔白的地板襯着耀眼的紅,像蛇一樣蔓延扭動,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洛美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直到鮮血慢慢地流到腳下,順着熱水往下水道裏流去。她突然尖叫一聲,想奪門而出,但好像被什麼拉住了。她沒法回頭,看不到身後的鏡子中的一雙手正緊緊地抓着她的頭髮,似乎想把她拖到鏡子裏面去。那十指已經失去了指甲,指尖鮮血滴下,卻堅定地緊緊纏着她的長髮。
她的腦後傳來一陣巨大的疼痛,滑倒在地上,很多洗髮水瓶子的碎片嵌入她的身體,她卻無從顧及,一心只想逃離浴室。她用指甲盡力摳住地板瓷磚的縫隙,直至指甲被整個掀起,也絲毫不覺疼痛。頭髮一縷縷地被巨大的拉力扯掉,落了一地在紅白相間的地板上,自然扭曲,像鋪了一地的小黑蛇,絕望地混在血水中,失去生命。
黑色的手提袋就在不遠處的地板上,那裏有手機,那裏是生的希望。洛美的腳拼命往手提袋處伸去,帶血的頭髮一束束連着頭皮被扯掉,巨大的疼痛已經讓她近於崩潰。可是,就在她的腳趾尖已經觸到手提袋柔軟的表面時,腦後的拉力忽然加大,她來不及反應就被拖進了浴室裏,一聲尖叫淒厲地響起在黎明前的最黑暗的夜裏,然後忽然中斷,中斷得那麼詭異,像是一個正在高聲歌唱的人忽然被人扼斷了脖子。
夜靜得出奇,仿若僅是一個甜夢。
鬼吧剛開張,生意十分紅火,總是有大批的客人跑來感受恐怖。雖然這裏沒有逼真的吸血鬼道具,但蘇怡憑藉着聰明的頭腦和出奇的點子,還是讓所有人一致認爲這裏是最恐怖的酒吧。
這一天是恐怖論壇的網友的週末大聚會,大家聚集在鬼吧裏和蘇怡對坐着,一起聊着鬼這個話題。蘇怡很喜歡這個時刻,覺得生活在這一刻變得非常充實。
大家說着一些聽來的奇聞怪事,說來說去都是別人的經歷,後來個個都好似很爲自己沒有看到過鬼而感覺到遺憾一樣。
鍾原也參與其中。在蘇怡的帶動下,他也經常上恐怖論壇,裏面的人都是自己熟識的網友。他也不禁感嘆自己也沒有見過鬼,和大家一樣遺憾。
幽暗的燈光下,鍾原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悠悠的嘆息,彷彿就在耳邊,又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這嘆息聲雖然很細微,但卻很清楚,鍾原一下子站起來回頭望去,大家都奇怪地望着他,他這才發覺自己有些失態,忙若無其事地笑笑說:“沒事,我就是看看有沒有客人。”
“看客人還要望着衛生間?你是不是想偷看有沒有女顧客洗澡?”蘇怡打趣道。
一夥人怪笑起來。鍾原不好意思地握着酒杯,卻感覺酒杯滑滑的,原來自己已經被嚇出一手的汗了。
聚會結束後,鍾原早早要關門回家休息,卻惹來了蘇怡的不滿。
“幹嗎這麼早關門?今天生意不錯。”蘇怡恨不得酒吧二十四小時開業。
鍾原不敢說出自己剛剛聽到的嘆息,只是直覺地感覺到哪裏不對勁:“不爲什麼,今天不想開了。”
蘇怡見狀,只好跟着鍾原走出酒吧。外面的夜色還不錯,兩人就決定騎自行車回家,像從前他們上學時那樣。
鍾原用自行車把蘇怡載回家,送她進了家門,不滿地說:“貪財女,你不要太過分啊,不但要我做長工,現在還要我做司機。”
蘇怡輕盈地回過頭來:“你想怎麼樣呢?罷工嗎?造反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難道你是想讓我以身相許不成?”蘇怡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
鍾原做嘔吐狀:“我只不過是想你把自行車換成摩托車罷了,我們現在是窮,不過遲早會有錢的,難道等你的酒吧上市的時候還騎自行車不成?”
蘇怡一聽到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她開始爲酒吧上市的美好前景而感到興奮不已,已經在那開始盤算着怎麼換寶馬了。鍾原一看她那發錢癡的傻樣,嘆了口氣就將自行車向另一棟居民樓騎去。
鍾原的家和蘇怡的家其實只是隔一棟樓罷了,從小是門對門、戶對戶生活在老街,後來老街重建,就分了片小區的房子。
工作了一天,鍾原實在太累了,一回來他就倒在牀上,索性連澡也不洗了,反正現在又沒有女朋友,洗給誰看啊!
很快,他就進入了夢鄉。
寧靜的小區只有路燈還在那裏努力地亮着,而忙碌了一天的人們都已經沉沉睡去。
半夜,鍾原忽然被一陣“吱吱”聲給吵醒,聲音是從客廳裏傳來的。鍾原心裏暗自感到奇怪,自從前兩年爸媽到大姐那裏去住了,這家裏哪還有什麼人?可是,確實有吱吱的聲音,難道會有小偷?
哼,如果是小偷那就讓他偷吧,反正這家裏一窮二白的,也沒有什麼值得偷的,有本事多翻點值錢的東西出來,順便分給哥們點。
鍾原躺在那裏懶得起來,可是那吱吱的聲音卻一直響個不停,吵得他無法睡覺,他忽然想道,不會是老鼠吧,那就不好玩了,要是咬爛幾條褲子就麻煩了,難道要光屁股去酒吧不成?
雖然困得要死,鍾原還是強忍着睜開眼,支起身子爬了起來,嘴裏罵罵咧咧地往客廳走去。
燈似乎是壞了,怎麼按開關都不亮。鍾原一邊嘀咕着“什麼破爛玩意”,一邊只好努力把眼睛睜大。家裏的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的,似乎不是熟悉的家了。他愣愣地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在透過窗簾照進來的月光之中,幾件破舊的傢俱戚然地立在狹小的屋子裏,角落裏零亂地堆積着雜物,這屋子本來就凌亂不堪,這會兒更加看不清楚,只是能確信,吱吱聲是從陽臺上傳來的。
鍾原摸過去,順手拿一隻拖鞋,準備除四害了。他猛地把窗簾“譁”一聲給拉開,身子卻突然僵住,頭轟的一炸,心怦怦一陣亂跳,覺得地底下有股寒氣從腳心沿着他的腿直往上躥,瞬間心臟一片冰涼。
陽臺上的躺椅正在吱吱地前後擺晃着,藉着月光和路燈的光可以隱約看到裏面坐着一個老人,髮型是老式的盤髻。
鍾原嚇得腿都軟了,往後一退,腿下絆了個什麼東西,一屁股坐在地上,響動聲似是驚動了那個椅中的人,只見那人影緩緩地站起來,回過頭來。
雖然因爲光線暗看得不太分明,但也能看個大概,那人的臉上蓋着一塊黃紙,與這個地方死人下葬時要蓋的黃紙一樣。
鍾原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喉嚨裏變了調:“你……是什麼……人?”
那人慢慢地吐出一聲嘆息,那嘆息正是鍾原在酒吧裏聽見的,他的心裏更是發麻,豆大的冷汗往下淌,只是不知哪裏來到的一點力氣硬撐着他保持清醒,不然一定是馬上就暈了。
沒想到那人影居然一步步地走過來了。鍾原終於崩潰掉,因爲那人影每一步都沒有踩到地上,只是虛虛地漂浮着。月光似乎已消失不見,只有昏黃的燈光從人影背後漫來,那人卻一點影子都沒有。
人影徑直穿過鍾原的身體,當他是空氣一樣。鍾原覺得全身似是浸在冷水裏,不由得抖了一下。
鍾原像魘住了一樣,眼神死死地定在那人身上,怎麼也移不開。他看到那人影在桌前站定,桌上放的是奶奶的遺像,那人伸出手來,往桌上摸去,拿起什麼東西放在嘴裏,鍾原依稀能看清楚,是遺像前那香爐裏的香灰。
那人側過臉來看他,黃紙飄起,現出了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原來是一個滿臉都是皺紋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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