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立秋之後,本應是高爽的天氣,可是今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漫長。已經時值九月,這座濱海城市依舊暑氣難消,秋老虎的餘威猶在,讓出行的人稍一動作,就像在浴室裏蒸了桑拿一樣。
阮劭南出差回來,剛打開手機,便有人致電相邀。雖然坐了很久的飛機,他倒沒感到十分疲憊,對方又是三番兩次,盛意拳拳,他索性從機場直接去飯店赴這個飯局。
主人見他這樣給面子,自然是美酒佳餚,喜不自禁。席上陪坐的也都是場面上的人物,兼有幾個二三線的小明星,個個八面玲瓏,秀色可餐。大家熱熱鬧鬧酒過三巡之後,他不禁有些耳熱,於是避開衆人,一個人進了洗手間。他洗臉的時候,又進來兩個人,都喝得面紅耳赤,只聽其中一個說:“最近怎麼沒見凌少出來?”
另一個笑着說:“你不知道嗎?聽說他最近認識了一個美院的學生,兩個人正乾柴烈火,熱乎着呢。”
“女大學生?那長得怎麼樣?”
“不知道,哥們幾個都沒見過。他這次保密功夫做得到家,將那妞兒藏得密不透風,一次都沒帶出來過。我們都說,只怕是夜夜笙簫,所以捨不得出來了。”
“呵呵……”兩人相視而笑,聲音刺耳。
“不過這倒也奇了,能把個羣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人物弄得神魂顛倒,半刻不離身的,難不成那妞兒有三頭六臂?”
“能拴住凌落川的,少不得是個狐媚的幺蛾子。沒聽說過嗎?女人最誘人的時候,不是清純的玉女,也不是美豔的熟女,而是在你手心裏,從玉女變成熟女的過程。其中的好處,你我沒試過的人,自然不知道了……”
一陣曖昧的笑聲。
阮劭南抽出一張紙,擦乾手,走了出去。
夜裏八九點鐘的時候,忽然下了一場雨,淅淅瀝瀝,清涼透幕。未晞打開車窗,夜風含着水汽迎面撲過來,帶着點泥土的清香。她方纔喫了又熱又醇的香肉火鍋,正覺得渾身燥熱,此刻被風一吹,倒是遍體舒爽。她靠着車窗,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要你出來陪我喫一次飯,簡直比登天還難,好像我要下毒害你一樣。”凌落川一邊開車,一邊數落着,“哪一次不是帶你喫的好的?這次的地羊火鍋不錯吧?你就該多喫點肉。整日喫那些沒營養的東西,要是在北京,一陣風就能把你吹跑了。”
未晞用眼角的餘光瞅了瞅這個喋喋不休的男人,然後第N+1次告訴自己:寧肯相信世上有鬼,也別相信凌落川這張嘴。
當初說好了是一頓飯,結果一頓之後,又是一頓。這頓喫完,還有下頓。每次都騙她說是最後一次,結果每個“最後一次”之後,他總能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變着花樣逼她就範。最後他乾脆摸到了她的軟肋,不消多費腦筋口舌,只要在她上課的教室門口一站,怕被同學側目的未晞,只得乖乖跟他走。
凌落川是北方人,口味偏重,喜歡喫辛辣的韓國菜,生猛的日本菜,鹹香的魯菜。他還是一個純粹的肉食動物,一頓飯下來是無肉不歡,點的菜大多都是未晞平素裏喫不慣的,他也不顧忌,更不謙讓,似乎只要她坐在旁邊陪着他喫就行了,她喫不喫,他都無所謂。
未晞真是叫苦不迭,又不能總是飢腸轆轆地立在一邊,只看着他大快朵頤,終於被他“逼上樑山”,徹底同化了,試過之後,倒也覺得鮮美可口,尤其是剛纔那道地羊火鍋,湯鮮肉嫩,又不肥膩,倒是滋補上品。
“跟你說話呢,別愛答不理的。”凌落川說着就推了她一下。
未晞差點貼到車窗玻璃上。這個少爺,總是以爲別人跟他一般經得起摔打,下手從沒個輕重。她打起精神,直接用手語回他:“你說,我聽着呢。”
兩個人畢竟相處了一些日子,而凌落川又是個極聰明的人,簡單的手語他現在都能看得懂。他非常不滿,抑揚頓挫地嚷道:“小姑奶奶,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這都聽哪兒去了?您這是故意拿我逗悶子尋開心,氣得我肝兒顫,您好一個人兒樂得顛兒顛兒的是不是?”
未晞忍不住想笑,趕緊轉過臉。相處多了才發現,他每每着急的時候,總會跑出一兩句京片子,語言綿軟,沒有入聲,兒音又重,倒比平時率性可愛多了。
而這個人不發狠的時候,英俊多金且不說,哄人的花招就有一籮筐,真真是騙死人不償命的角色。
難怪有那麼多的美人,整日像蜜蜂遇見蜜糖一樣黏着他,還真不是沒有道理。
凌落川看未晞扭頭看着窗外,只當她是不願意搭理他,很是憤憤不平,“我就知道,你就是不待見我。你就喜歡那個整天掛着拳套裝深沉的。你倒是說說,我哪點比不上他?是人不如他,還是纔不如他?你是不是喜歡他能打?我也不差啊,我可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怎麼說也比他打野拳強吧。不信?哪天拉出去試試,要真是練家子,咱們場上見真章……”
未晞聽到凌落川忽然提到池陌,心裏不由得一陣愧,又是一陣痛,剛剛有些放晴的情緒一掃而空,人也暗淡下來。
凌落川大約真是喝高了,偏偏不依不饒,“你倒是說話啊,他到底哪點比我強?”
未晞翻了個白眼,發現自己今天真是遇見鬼了,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個大少爺,竟然比鬼還難纏。
她拿出本子,沒好氣地寫了四個字,又加上一個歎號:“他比你帥!”還特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凌落川怎麼也沒想到竟是這個結果,又不好發作,氣得咬牙切齒,恨恨地咬出兩個字:“膚淺!”就不再作聲了。
一路太平無話……
車停在樓下,周圍都是擠擠挨挨、高聳入雲的鴿籠樓,狹窄的樓宇間是一線同樣狹窄的天空。站在街上抬起頭,看不到星星,也見不到月亮,只有俗豔的招牌和曖昧的霓虹燈。
街邊幾個流鶯懶散地靠着門,用逡巡的目光嫵媚地打量着過往的路人,幾個膽大的竟將一雙勾魂眼瞄到凌落川臉上,被他眼神一凜,又縮了回去。
凌落川替她拉開車門,“明天是週末,記得把時間騰出來給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未晞用手語問他。
“去了就知道了。快點上去吧,都困成那樣了,別在風口上站着,容易受涼。”
未晞瞧了瞧他,就轉身走了。
“未晞……”他忽然叫住她。
未晞又回頭看了看,卻見他手插在褲袋裏,靠着車門,站在貧民街暗淡的樓宇間,背後是頹廢的街道,爛醉的霓虹,他漂亮的黑眼睛在燈光下閃爍,在這片慘淡的廢墟中,對着她微笑。
這一笑,如同斷瓦頹垣上一道破曉而來的晨曦,縱然此去經年,依舊溫柔了時光,驚豔了歲月。
未晞心下一動,早知道他天性風流,是個銳氣奪人、俊美無儔的人物,卻沒想到,竟然可以妖孽到一笑傾城的地步。她不由得嘆氣,這種人生下來就是讓女人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的。
他卻站在那裏,七分不滿,三分不安地告訴她:“記着晚上一個人的時候多想想我。想多了你就發現了,其實……我也挺帥的。”
未晞進屋的時候,池陌還沒有回來。如非正要去上班,看見未晞臉紅紅的,就知道是凌少爺又拉她去喫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如非趕緊拉着她,細細盤問那個公子哥有沒有什麼不軌的舉動。未晞自然實話實說,知道那人沒有逾矩越軌、巧取豪奪的行徑,如非才稍稍放了心,可是心裏依然擔憂,又埋怨自己當初不該一時嘴快得罪了他,讓他抓住這個由頭,沒完沒了地糾纏未晞。
未晞只得安慰她,那不過是個藉口,他如果真的打定主意,有沒有那件事都是一樣。
如非這纔出門上班去了。
未晞在浴室衝了一個澡,換好睡衣正要休息,手機卻響了。她換的新號碼,除了池陌和如非,就只有一個人知道。
未晞拿起來一看,真是凌落川打來的。之前他也半夜給她打過電話,說些有的沒的,她也沒在意。單有一次,也不知道他是故意,還是喝高了,剛說了幾句沒頭沒尾的,就聽到那邊鶯聲燕語,嗔怒含情,原來人家大少爺風月正濃,溫存到一半,竟然跟她聊起閒話來。未晞簡直哭笑不得,還沒等她回過神,那邊話沒說完,就咔嚓一聲斷了。
現在呢,已經這麼晚了,又是什麼事?
她心裏納罕,接了起來,這次倒是沒有美人怨,一片安靜,只聽到細微的風聲。
未晞有些奇怪,敲了敲話筒,就聽到那邊有人說:“未晞,好久不見。”
這一聲,讓她如同被倒鉤箭刺穿身體的鳥雀,活生生地釘在樹幹上,血流成河。整個世界瞬間黑暗,所有的聲音邈若山河,沒有了天光雲色,沒有了霧靄流虹,只剩了冥冥的一片腥黑焦土,碩大無朋。
那邊的人見她沒有反應,接着說:“我聽落川說,你被陸壬晞割傷了聲帶,現在說不了話。沒關係,說不了就聽着吧。我們剛剛分開,他把手機落在我這兒了。聽說你們最近相處得不錯,什麼時候有時間,或許,我們可以聚一聚。我的號碼沒變,你應該還記得。今天就先這樣吧,找個時間,我們再好好說話。還有……”他停頓了一下,“我很想你。”
電話斷了,只能聽到嘟嘟的忙音。她呆呆地坐了很久,忽然扔掉了手機,就像扔掉一個會咬人的*。她像見了鬼一樣,揪着被子縮到牀角,對着滿屋的黑暗顫抖不止,彷彿剛纔接的不是電話,而是陰曹地府的催命符。她神思恍惚,口中唸唸有詞,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所有的平靜,所有的快樂,所有的感知,彷彿被一隻蠻橫的大手,瞬間抹得乾乾淨淨。
她忽然抱着自己的頭,着了魔似的,一下一下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忘了吧,就讓她忘了吧。她不要再想起來,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嘲笑……
她真的不明白,她努力了這麼久,幾乎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幾番磨折,才重新修補出一個看似完整的自己,而那個人只說了幾句話,只有那短短的幾句話,就將她打回原形。那個曾經讓她愛得勝過生命的男人,竟然用一種近乎輕蔑的方式,輕而易舉地劫掠了她的所有。
她痛苦得無以復加,像一個暴躁的偏執狂,又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用近乎自殘的方式,狠狠地敲着自己的腦袋,想把那個人的樣子,那些可怕的聲音,那鮮血淋漓、不堪回首的一切,趕出她的腦袋,趕出她的記憶。
可是,她做不到。她曾經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折磨得體無完膚,她就是忘不掉。
不知過了多久,她像着了魔一樣,失魂落魄地走到窗邊,半個身子向外探出去。這裏是十八樓,底下是狹窄的街道和糜爛的霓虹,如同一個光怪陸離的地獄。下面有人在向她招手,用蒼白綿長的聲音呼喚她:
來吧,來吧……
她把手搭在佈滿灰塵的窗欞上,腳踩上狹窄的窗臺,夜風迎面吹過來,帶着雨後的清新。腳下的街市也是雨後的樣子,正是她喜歡的,燈火通明的世界,乾淨得一塵不染。
縱身一躍,真的很容易。向前一步,就是解脫。難的是,如何活下去?
她微笑着閉上眼睛,一頭栽了下去……
不到八點,凌落川就將車開到那條鴿籠街上,等着未晞下來。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影。他正要上去找她,就看到未晞穿着睡衣,手上拎着垃圾袋,趿着拖鞋,頭髮亂亂地走了下來。他只當她是起晚了,大步走過去,抱怨道:“我說,小祖宗,這都幾點了,你怎麼還沒換衣服?”
未晞扭過臉,左額上有些瘀青,一臉莫名地看着他。
凌落川心底一沉,這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沾到或碰到跟阮劭南有關的事情,她就會出現間歇的選擇性失憶。失憶的時間有長有短,短的只是幾個小時,長的則需要幾天,有時甚至是一個星期。而在這段時間,她除了莫如非和池陌,誰都不認識。其他的人和事,就像被她腦海裏的橡皮擦自動抹掉了。
他趕緊拉住她,先看了看她的額頭,還好不是大傷,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緊張地說:“未晞,你別嚇我。昨天晚上不還好好的嗎?怎麼睡了一覺,就成這樣了?”
她抽回手,用手語說了一些什麼,可是話太長了,凌落川看不明白。
未晞低頭找自己的小本子,才發現自己竟是穿着睡衣出門的,身上一個口袋都沒有。
凌落川皺眉看着她,“家裏沒人嗎?你的鑰匙呢?”
未晞這纔想起來,昨天如非和池陌好像跟她說了些什麼,可是她一句都記不清了。此刻家裏沒人,除了手上的垃圾袋子,她什麼都沒帶。
凌落川看她又急又窘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問:“那你還記得我嗎?”
未晞瞅着他,點點頭。
凌落川這才鬆了口氣,這就好辦多了。
他將她拉上車,先帶她去了一家*店。他讓她等在車裏,自己下車給她隨便買了一條裙子,又讓店員給配上鞋子。然後又去綜合商場,給她買了新的內衣和洗浴用品。想想似乎不差什麼了,才把她帶回到自己住的地方,讓她好好拾掇拾掇。
凌落川喜歡熱鬧,不喜歡住在郊外,所以買了城中別墅區的房子。雖然不在郊外,但是綠化很好,小區裏栽了倒垂柳,小徑鋪了鵝卵石,還挖了人工湖。每棟別墅都是二層小樓,仿歐式田園風格,前面是一個小花園,後面帶一個人工小島,所以面積不大,卻賣到了天價。
他習慣自己一個人住,平時只僱一個鐘點工定時打掃,飯是在外面喫,人大多也是在外面廝混。所以兩層樓的別墅,常駐的只有那些氣派的意大利傢俱,收拾得窗明几淨,卻沒有半點人間煙火氣。
兩個人進屋後,他就將未晞推進二樓的浴室,然後把給她買的東西一股腦地扔進去。
“我不知道你的尺碼,都要了最小號。你試試看,要是不合身,我再拿去換。裏面的浴液和香波都是沒開過封的,護膚品我不知道你平時用什麼牌子,隨便買了一種,你先湊合一下吧。快點洗,我現在訂外賣,咱們一會兒喫完飯,還有要緊的事兒呢。”他說完拉上浴室的門,開始打電話。
未晞站在浴室裏,抱着一堆袋子發了一會兒呆,只覺得腦袋裏面空空的,所有的記憶只到昨天晚上,凌落川送她回家那一頁,就戛然而止了。
後來,她好像接了一個電話,是誰的電話?
她轉過身,看着鏡子中的自己。額頭上有塊瘀青,用手摸了摸,生疼。她像被烈火灼到一樣,馬上縮了手,然後抱着一堆東西,站在浴室裏怔愣愣的。浴室裏沒有開燈,人在鏡子前慘白着一張臉,像抹幽靈。
“是不是熱水器不會用?要不要我先幫你弄好了,你再洗?”外面的男人半天沒聽到水聲,只當她是在裏面犯了難。
未晞回過神,敲了兩下玻璃壁,然後打開浴盆的水龍頭。凌落川聽到水聲,他也不好繼續在這裏待着,就下樓去了。
未晞脫掉睡衣,洗了一個熱水澡。擦乾身子穿衣服的時候,她發現內衣小了一碼。裙子倒是很合身,只是後背開得太低了,基本就是露背裝。內衣是沒法穿了,幸好裙子有內置的胸墊,不穿也不至於走光。鞋子很合腳,只是……未晞用手量了一下鞋跟,老天,估計有十二釐米,穿上它,真真是弱柳扶風、搖曳生姿了。
最後在袋子裏找出一條絲巾,未晞怔了怔,摸了摸脖子上猙獰的傷疤,心裏不由得一黯。
一個人的歷史,跟一個國家的歷史一樣,總會有人幫你記着。
等她收拾妥當,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外賣也到了。凌落川坐在沙發上,抬頭一看,頗不正經地吹了個口哨,秀亮的丹鳳眼上下打量,連連搖頭,“以後還是別給你買衣服,弄得我都不想帶你出門了。”說着就把人拉過來,按在餐桌旁,指着桌子上的食物說,“快點喫,咱們已經晚了。”
未晞被他催得頭昏腦漲,坐在椅子上,用手語問對面的人:“去哪兒?”
男人忙得很,一邊看着她,一邊喫飯,一邊還要說話:“去了你就知道了,放心,我賣不了你。”
未晞坐在醫院的辦公室裏,喝茶水,吹冷氣。凌落川拿着她的病歷,正在跟幾個專家討論她的病情。神經科,皮膚整形科,腦科,心理輔導師,各路精英,齊齊會聚。整個下午,他們討論得熱火朝天。終於,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初步確定了整套治療方案。
凌落川跟那些專家一一握過手,然後拉起端坐在沙發上的人,朝大門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邊開車邊說:“醫生說,你的嗓子只是斷了一部分聲帶神經,如果手術做得好,雖然不能完全恢復以前的嗓音,不過說話基本沒問題。”
未晞轉過臉,只是看着窗外。
“這又是怎麼了?能說話了,你不高興嗎?”
未晞看了看他,在他給的本子上,寫道:“我沒錢做手術。”
凌落川說:“所有的費用我會負責到底,你不用操心,只管把身體養好,配合治療就成了。”
“這筆費用不小,無功不受祿,我沒理由要你的錢。”
凌落川拍了一下方向盤,有些煩躁地說:“就當……我補償你的好了。畢竟你弄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未晞看了看他,寫道:“這算是道歉?”
凌落川皺了皺眉毛,搖頭冷笑,“我從不向任何人道歉,我也不認爲自己有錯。陷阱是我們鋪的,可路是你自己走的,你怪得了誰?如果你以爲我這段時間是在贖罪,那你未免天真得可笑。我是一個有仇必報、有恩不償的人,更別說向誰贖罪。我也不是可憐你,世上比你可憐的人多了,我不是開善堂的。我想治好你,無非是念在我們相識一場,你現在弄成這樣,我看着於心不忍。你不要想太多。”
話剛出口,凌落川就後悔了,心裏直怨自己平時跋扈慣了,沒想明白就胡言亂語。她又是一個喜歡鑽尖兒要強的人,聽了不免又要難受。
誰知道,身邊的小女人卻涼涼一笑,低頭在紙上有條有理地寫道:“於心不忍?你們兩個一黑一白唱雙簧的時候,你忍住了;你在學校正義凜然、謊話連篇的時候,你忍住了;陸家的兩個孩子被人棄屍街頭的時候,你忍住了;他借刀殺人,置我於死地的時候,你也忍住了。你們一個落井下石,一個見死不救,當別人死去活來的時候,你們兩個好搭檔舉杯慶祝,這些你都忍了。現在才‘不忍’?凌少,您不覺得晚了點嗎?你們可以說自己沒錯,成王敗寇,你們一天不失敗,就可以一直這樣傲慢冷漠。可你們是男人,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卻要一個女人給你們當墊背,踩着她的血肉高高在上,你們睡得着嗎?”
未晞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她努力剋制住,接着寫:“我明白,你們是商人,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人好處。他當初看上的是我的身份,而你,卻想從我這個殘缺不全的女人身上找安慰。凌落川,不要以爲花幾個錢,就能買回你丟掉的良心。比同情更讓人不齒的,就是假同情。如果說,阮劭南是個善於僞裝的真小人,那你,更像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你們兩個,我想想就覺得噁心……”
凌落川將車停在高速公路的隔離帶上,一字一句將它看完,句句鞭撻,字字鏗鏘。她是恨不得把文字變成刀子,將他一刀一刀活剮了。
他看完,將那一張寫滿字的紙揉碎,撕爛,雪花一樣扔出窗外,然後在高速公路上,在炎炎烈日下,對身邊穿着十二釐米高跟鞋,讓他恨不能立刻掐死,又柔弱得不能隨便下手的女人說:“下車!”
這是一棟私人別墅,依山傍海,環境清幽,被主人改造成了一個小型俱樂部,只招待會員,絕不對外開放。
凌落川早就聽說這裏的聲色與衆不同,來消遣倒是頭一次。原因有二,一是他平日裏不喜歡跟風獵奇,別人說好的,他反倒覺得無趣;二是他固然風流,可是不下流。
可是今天,卻着實無聊了一回。
此刻,他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沙發上,對着燈光搖晃着杯子裏的紅酒,可有可無地看着舞池裏一行放浪形骸的男女,一臉的不耐。
請客的人見主角不高興,遞了個眼色,幾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平素都是乖巧伶俐的人物,此刻卻縮得像鴕鳥一樣,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凌落川放下酒杯,合目養神,耳邊鶯啼啾啾,婉轉成韻,都是平時聽慣的,此刻縈繞在耳邊,只覺得口中無味,心下無聊。耳邊響起迷幻的音樂,猶如*時的吟哦,催人情慾。睜眼一看,只見一屋子的男男女女,不管誰是誰的男人,誰是誰的女人,早已亂作一處。
“二馬尚且不同槽,你們都是體面人,還請給各自留點臉面。”
忽然想起未晞寫在紙上的這句話,凌落川看着眼前的形形*,越發覺得諷刺可笑。
他本就懨懨的,一雙細若無骨的小手偏在這個時候不知死活地貼了過來,他心裏的火騰地一下就躥了起來,乜斜着看過去,卻對上一雙黑如點漆的翦水眸,覺得有些眼熟,倒像在哪裏見過。
那女孩子不過二十出頭,長得柳眉杏眼,白淨清秀,不知被灌了什麼藥,撲在他懷裏半癡半癲,又哭又笑。凌落川低頭瞧着她,忽然發現,她的眉眼跟某人如此神似,不由得心潮澎湃。本就有了七分醉意,此刻竟變成了十分。
他將她按在沙發上,嘴裏還在數落:“我不過隨口說了幾句,你就寫了一車子的話壓派我。就算我以前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難道這些日子彌補得還不夠嗎?整日爲你操碎了心,你倒好,不謝就算了,天天防我跟防賊一樣。你也不想想,我要是真想強着來,用得着等到今天嗎?”
可憐人家一個女孩子,被他親得七葷八素,問得頭昏腦漲,卻不知禍從何出。一顆小腦袋,嚇得撥浪鼓似的左躲右避,只當他是魔王轉世,亂中生懼,懼中生勇,就是不肯就範。誰知,這竟惹得凌少爺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捏着人家的下巴放出狠話:“我知道,你就是不待見我。那個打黑拳的有什麼好?一個屋檐下住着還不算,還整日裏出雙入對、親親熱熱的。暗示你多少回了,你全當不知道。成心礙我的眼,讓我睡不安生是不是?告訴你,我一句話就能玩死他!早晚我先弄死他,再找根繩子勒死你,咱們大家乾淨!”說着就狠狠地咬在人家姑娘嘴上,這女孩兒竟嚶嚶哭了起來,嘴裏喁喁有聲,煞是可憐。
這一哭卻如同火上澆油,男人捏着她的下巴狠道:“不許哭!就知道跟我裝可憐。你哪裏可憐?但凡有半點機會,你只怕恨不能立刻整死我們。你當我不知道!”
女孩子被他唬得一聲不敢言語,縮在他身下抖得厲害,哭也不敢大聲。
凌落川看她嚇得實在可憐,一腔怒火竟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又憐又愛地吻着那點點淚珠,耐着性子,細聲軟語地哄着:“你別哭,別哭啊。你一哭,我這裏就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拉起女孩的手放在上面,“不信,你摸摸。”
女孩子停了哭聲,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凌落川望着那雙水濛濛的眼睛,桃心形的小臉,眉尖若蹙……活活脫脫,就是那個人的樣子。於是他抱着懷裏的替罪羔羊,小聲呢喃着,低迴的語氣,在這淫靡混亂的氣氛裏,竟有種說不出的悲傷。
他說:“我不是天,不是神,縱然是天是神,已經發生的事,我也沒法挽回。可是,未晞,你知道嗎?如果能讓時光倒流,就算讓我拿命來換,我也願意……”
凌落川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看了看身邊不着片縷的人,拉過一件衣服,隨手蓋上。女孩嚶嚀一聲,又翻身睡了過去。
他穿戴整齊後,掏出錢包,將夾層裏的現金悉數掏出來,扔在女孩身邊,就走了出去。
人走到外面,找到自己的車,靠着車門點燃一根香菸,慢慢地吸起來。
夏日晝長夜短,不過三四點鐘,東方未明,卻已晨曦微露,魚鱗似的朝雲間,是雲蒸霞蔚的點點紅輝,如同給墨黑的天空撕開了一個慘烈的傷口。
就這麼看着,一直到香菸燃盡,他定了定神,轉身掏出鑰匙,正欲開車門……
“手抖得這麼厲害,你還能開車嗎?”一個人從陰影裏走出來。
凌落川轉身一看,竟然是阮劭南,不禁有些驚訝,“你什麼時候來的?”
“比你還早一些,一直在二樓的單間裏,一起走吧。”
阮劭南開車,凌落川坐在副駕駛位上,百無聊賴地擺弄着自己的手錶。
阮劭南看了看他,笑道:“最近很無聊嗎?那姑娘長得是好些,可連這種堂會都來參加,也不過是個高級妓女而已,用得着這麼認真嗎?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要喫了她呢。”
凌落川打了個哈欠,慢慢應道:“是很無聊。你還不是一樣?怎麼,家裏千嬌百媚的未婚妻,滿足不了你?跑到這裏來找消遣,可不是你的風格。”
阮劭南輕笑一聲,“我沒得罪你吧?這麼夾槍帶棒的。大家都是男人,不用我說,你該明白。”
凌落川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不知爲什麼,這些日子見到阮劭南,他就渾身不自在。可到底哪裏不自在,似乎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阮劭南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心思深沉的程度,較之凌落川更甚,心裏自然知道,他爲什麼不自在。
阮劭南有一個原則:絕不與比自己強的人爲敵,而是選擇跟他們合作,漸漸令其爲我所用。
這正是他聰明的地方。
凌落川比他強嗎?暫時還看不出端倪。但是不可否認,這個頗有背景的公子哥,抱着遊戲人間的態度,不依靠家族勢力,就獲得了幾乎可以與他比肩的地位,這不得不讓一向謹慎的阮劭南對他心生忌憚。
“落川,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親人。我們認識這麼久,我一直拿你當親弟弟看。你心裏如果對我有不滿的地方,只管說出來。是我不對的,我向你賠禮就是了。也免得讓外人趁機借題發揮,離間了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
阮劭南這樣一說,凌落川倒無話可說了。說到底,他能埋怨他什麼呢?陸家的事,整個計劃,從頭到尾,他都是眼睜睜看着的,包括最後對她痛下殺手。
正如未晞說的,那麼多血淋淋的事故在他眼前發生,他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些殺人無形的伎倆,那些冷血無情的手段,那些血流成河的後果,他都“忍了”,偏偏到了這會兒纔來“不忍”?未免矯情得可笑了。又想到自己跟阮劭南多年的兄弟情分,此刻又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這當中有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他是個聰明人,當然明白阮劭南這番話的另一層含義。他更是個出色的商人,商人都懂得權衡利弊輕重。
說到底,他終究是個利益至上的實用主義者,斷不會爲了一個尚且摸不着邊際的女人,就得罪了這樣一個可怕的人物,沒必要,也不值得。
再想,阮劭南這麼聰明的人,想必也猜到了七八分,索性不如敞開了說,大家清清楚楚,好過彼此芥蒂。於是他輕笑一聲,說道:“你多心了,我只是有些事情沒弄明白。想問你,卻又不知道從哪裏開口。”
阮劭南有些好奇,“你想問什麼?”
凌落川略略沉吟了一下,有些恍然地問:“你當初……是怎麼做到的?”
“什麼?”阮劭南不解其意。
凌落川看着自己的手錶,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六天十八小時三十二分鐘。”
阮劭南一頭霧水,更不明白了。
“我已經有六天十八小時三十二分鐘沒見到她。感覺就像戒毒一樣,天天看着手錶過日子。我真不明白,你怎麼能忍得住?”
阮劭南揚脣一笑,說道:“原來是這檔子事。你這樣一個人,竟然還有這麼糊塗的時候,倒也奇了。想她,就直接去找她。抱着一個像她的女人翻雲覆雨,你就不想了嗎?”
凌落川乾脆把手錶從腕上一摘,順手扔出了窗外,“她那個脾氣,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平時看着低眉順目的,一旦逼急了,是個敢拼命的主兒。這種事情,總要你情我願纔有情趣。難道讓人家一個女孩子在你牀上血流漂杵?就算得了,又有什麼意思?倒不如買個充氣娃娃回家抱着,還省些力氣。”
阮劭南忍不住搖頭,譏誚道:“怎麼事情到了你這裏,就變得這麼血腥?”
凌落川迎風冷笑,“你倒是不血腥,只是殺人不見血罷了。”
阮劭南看着前方的路況,似笑非笑地問他:“看過黑市拳賽嗎?”
凌落川一下就想到了池陌,面上卻沒露出來,只說:“怎麼岔到這兒來了?”
“只是忽然想起來,我曾經在柬埔寨看過當地的黑市拳賽。一塊泥地,四周用幾米高的鐵絲網攔起來,鎖好門,通上高壓電,人只要一碰上,只要幾秒鐘就被烤焦。進場的都是一些被父母賣到那裏的孩子,小的不過十二三歲,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個個骨瘦如柴,可一旦打起來,用‘野獸’兩個字都沒法形容,手段殘忍得你想都想不到。他們根本不把自己當人,也不把別人當人,生命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碗稀粥或是一個饅頭。”
凌落川靜靜聽着,直覺後面纔是重點。
果然,阮劭南接着說道:“爲了活下去,他們沒得選擇。同樣,在這個殺人無形的名利場上,我們也沒得選。所以,我向來只用最有效的方法,達到最好的效果。哪管她是誰,只要她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我就只問她要。只看結果,不憚過程,這就是我的原則。”
凌落川輕笑一聲,玩味道:“好個只問她要。我倒想知道,如果人家鐵了心不遂你的意,你怎麼要?”
阮劭南笑了笑,意味深長地說:“黑市拳,不是隻有三不管的地界纔有。我的意思,你明白的。”
凌落川看了阮劭南一眼,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只是,口口聲聲說不在乎的人,直到今天,依然那麼關注她的一舉一動,這又說明了什麼?
阮劭南接着說:“這個世界,有錢能使鬼推磨。而他們又正是缺錢的當口,只要找人對他說,如果願意打假拳,就能得到比打贏了還高出十倍的報酬,你說他會不會答應?一旦上了擂臺,要生要死,還不是你一句話?而這邊,只要將人帶到你的地盤上,把現場直播放給她看就是了。看到那人在擂臺上血花飛濺的樣子,你要什麼她不給你?”
凌落川搖頭輕笑,“那可不一定。倘若人家把心一橫,是生是死憑你去,索性她陪着就是了,最後弄得紅消香斷,玉碎花缺的,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阮劭南悠然長嘆,“如果真是如此,也只有放開手,讓她去死了。留不住的女人,你再想也沒用。從此斷了念想,不用再爲了一個女人朝思暮想、魂不守舍的,你也就踏實了。”
凌落川轉過臉,迎着熹微的霞光,看着目不斜視,面不改色,與他侃侃而談的阮劭南,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說的這番話,究竟是真意,還是玩笑。就算是玩笑,已經讓人不寒而慄。倘若是真意,那他的心思之密,城府之深,性情之冷,手段之毒,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凌落川不由得一嘆,“你太狠了,求愛也弄得像報仇一樣。人家一個弱質纖纖的女孩子,用不着往死路上逼吧?”
阮劭南輕笑一聲,“誰說愛她了?我只是在跟你討論如何兵不血刃得到一個自己想要的女人。你覺得她是弱女子,我的觀點跟你恰好相反。記得在易天頂樓那次,人被我按在那裏,血流了一地,還敢直着脖子一個勁地嘴硬。要不是後來你提醒我,這或許是她絕地反擊的一個苦肉計,我都差點被她騙了。一個爲了達到目的,連自己都敢豁出去的人,放眼天下,能有幾個?這樣的人往往看着溫柔和順,楚楚可憐,可只要給她一個合適的機會,只怕她比誰都狠。”
說話間,天已經亮透了。城市的樓宇間,是緋紅的朝霞和一碧如洗的天空。
凌落川沒再說什麼,隔着幾尺晨曦無聲遙望,眼前是迷宮般的城市,狹窄的天空,冷漠的人羣……於是幻想着,如果天上有一雙俯瞰的眼睛,城市的景象應該如同嵌在木框中的畫布,經歷千年,經久不變。同樣的繁華,同樣的人羣,同樣的鉤心鬥角,欲壑難平。
他很累,已經懶得去研判阮劭南說這些話的真正目的。但是不可否認,他揭開了一個瘡疤,一個長久以來自己不願面對的隱疾。
他跟阮劭南是一樣的。在未晞心裏,早就大筆一揮,將他們劃作了同類,同樣的冷血自私,同樣的讓人“噁心”。所以,她有多恨阮劭南,就有多恨自己。
那就意味着,他之於她,要麼放手,要麼毀滅,只是無法枯木逢春,花好月圓。
原來人生最悲哀的,不是有命無運,而是當你爲自己的所作所爲幡然醒悟的時候,卻發現一切早已覆水難收,塵埃落定。
任你望盡天涯路,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會發現……”凌落川靠在座椅上,在暖暖的和風中閉上眼睛,半夢半醒地說,“我們處心積慮得到的一切,其實根本就不重要。而我們最想要的東西,卻永遠都得不到。”
阮劭南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很輕的顫抖,輕得連他自己都不曾知曉。他轉過臉,看了看已經酣然睡去的凌落川。他忽然想起來,半年前那個星光暗淡、秋葉飄落的夜晚,那個人也是這樣,在他車上毫無防備地睡着了。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她,如同看着另一個世界的另一種生命。一種……他一無所知,束手無策的生命。
那一刻,他便知道,在他心裏蜂擁而出的感情不是仇恨,而是興奮。一種從沒有過的,無法訴諸語言的新鮮和獵奇。
他又轉過臉,看了凌落川一眼,心想,這兩個人還真有共同點。
阮劭南對着後視鏡輕笑,此刻倒有些羨慕他們。他自從成年後,從沒這樣大膽地在別人面前睡着過。絕不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在另一個人手上,這也是他的原則。
他知道,自己今天說的這些話,已經在這個好友心裏劃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痕跡,就像他知道,那天晚上他打的那通電話,必然會對某個人造成致命的打擊一樣。
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過錯。套子是他下的,可是上不上鉤在他們。他不是凌落川,沒有那麼多的後悔,愧疚,失落,傷感。他是一個絕對的利己主義者,利落地把世界分成壁壘分明的兩類:他要的東西,他不要的東西。
阮劭南迎着火焰般的朝霞,略動脣角,淡淡地微笑。
那是未晞最恐懼的微笑,好像一個高高在上的掠食者,用勢在必得卻又輕蔑無比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的獵物。
然後帶着微笑,從容不迫地走過來,了結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