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劭南抬起她的下巴,“傻丫頭,幹什麼跟我這麼客氣?只要是你的請求,一萬件我都答應。”
未晞笑了,阮劭南又貼在她耳邊說:“只除了一件事——陸家。”
未晞的笑還沒來得及收斂,就僵在了臉上。
男人嘆了口氣,“未晞,我要你待在我身邊,做一個簡單快樂的小女人。我什麼都不要你想,什麼都不要讓你操心。我要你把整個身心都空出來,想我也行,想你的畫也行,只要你開心,你做什麼都行。但是,我不要那些無謂的人和事幹擾到你,尤其是陸家的人。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這個道理你該懂的,是不是?”
未晞仰起臉看着他,“斬草除根?是不是也該包括我?你難道忘了?我也姓陸。”
男人卻抱着她笑了,“傻丫頭,這怎麼一樣?好了,我們不要爲了這些無聊的小問題爭下去了。我餓了,陪我回去喫東西,好不好?”
未晞嘆了口氣,他就是這樣,總是喜歡把她當孩子看待,以爲只要哄哄她就好了。
其實她心裏明白,阮劭南再怎麼喜歡她,也不會讓她成爲他的“紅顏禍水”“亡國妖姬”。他已經在那麼高的位置上,絕不會允許自己有任何的弱點,更別說給敵人以此掣肘的機會。
說到底,對於這些叱吒風雲的男人來說,再好的女人也不過是天上的雲。男人在閒暇之餘,可以欣賞白雲的美麗。可是,雲就是雲,終究帶不來覆雨,更別妄想可以改天換地。
她的聲音小了下去,“其實我只是想告訴你,陸家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罪大惡極。就像我的小妹幼晞,她小的時候發生意外,從樓梯上摔了下來,醫生說是高位截癱,這輩子都要躺在牀上。而且……她從來都沒害過人,更沒害過你。”
見她眉頭微蹙,阮劭南又柔聲哄着她:“看你,說着說着就皺眉頭。好了,我答應你,會仔細考慮一下這件事,好不好?”
話都說到這裏了,未晞還能再說什麼呢?他阮劭南是從不跟人討價還價的人,沒人敢,也沒人能。現在不管是敷衍也好,是哄她也罷,他卻願意爲了她而讓步,她真的沒法要求更多了。
阮劭南的快樂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出院後就有一堆公事等着他去處理。
未晞的學校已經放假了,雖然阮劭南再三要求,可是她沒有搬到他的別墅去住,也沒有再去娛樂中心上班。那裏雖然豪華,倒也不是什麼糜爛不堪的地方,她靠勞動賺錢,也不覺得有什麼,只是考慮到阮劭南的身份,她多少還是有些顧忌。而且,未晞也早就想換個工作,她骨子裏有股放不下的清高勁,實在搞不定服務行業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
可是,少了那筆收入,她日後的學費和生活費就出了問題,還有那些昂貴的顏料和畫具。
阮劭南給了她一張附屬卡,卻被她一直扔在他別墅的抽屜裏。他的心意她領了,可是她不想讓自己像那張卡一樣,變成一件附屬品。倒不是她矯情,而是多年的習慣使然。另外就是自尊心作怪了,越是感覺到她與他之間的差距,她越是想在金錢方面保持自己的獨立性。
後來,她把這種想法對如非說的時候,如非倒不以爲然,“你爲了他連出國留學都不去了,他自然有責任照顧你。再說,他又不是養不起你,你又何必爲難自己?”
未晞說:“喫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什麼都靠他,那以後他要是不要我了,我不是要活活餓死?”
如非想了想,“你說得也沒錯,不過阮劭南一看就是那種大男子主義的男人。你這樣,他礙着面子,嘴上不說什麼,可心裏一定會生氣。”
“他應該……能理解吧?”未晞說這話的時候有點心虛,其實,她自己也拿不準。
這些日子,未晞就一直在外面跑。可找工作實在不易。幾天下來,她腿都跑軟了,工作還是沒有着落。
阮劭南不動聲色地看了幾天,最後似乎實在看不下去了,於是問她:“花我的錢就這麼難爲你嗎?你是因爲我才失去了工作,就當是我補償你,這也不可以嗎?”
未晞剛從外面回來,一邊喝水一邊搖頭,“不可以!是我自己決定辭職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當我借給你的好了。我也不是白借給你,等你畢業找到了工作,按銀行利率連本帶利還給我好了。”
未晞略略沉吟了一下,還是搖頭,“還是不行,學費可以跟你貸款,可是我的生活費總不能也找你貸款,總要我自己賺纔行。”
阮劭南真是啞口無言,挑眉看她,“你這脾氣到底像誰?”
未晞笑着說:“你不知道嗎?世界上最偉大的藝術家都是窮困潦倒的。藝術只有誕生於飢餓的瞬間,才能觸動人的靈魂。聽說過高更嗎?他喝過刷海報的糨糊。還有梵高,他餓極了連摻過鬆節油的油料都喫過。還有……”
阮劭南越聽越不舒服,乾脆打斷她,“行了,我可不想讓你去喫那麼噁心的東西。要不這樣吧,我有很多生意上的朋友喜歡收藏名畫,你可以幫他們修畫,應該是筆不錯的收入,比你在那邊賺得要多,工作時間還自由。”
未晞點點頭,“的確是個好辦法,可是……修補名畫一般都會找比較出名的畫師,那些畫大多都價值連城,他們信得過我嗎?”
阮劭南正在忙着自己的公事,連頭都沒抬,“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只負責介紹介紹,成不成在你。是你說要自力更生的,怎麼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嗎?”
未晞想想也是,要是連這點自信都沒有,她這麼多年的畫真是白學了。雖然這份工作是阮劭南介紹的,可是她憑本事掙錢喫飯,倒也心安理得。
阮劭南的確很有面子,看着放在他書房的那幾幅畫,未晞好像做夢一樣。她不知道阮劭南這都是些什麼朋友,收藏的竟然都是大師的珍品。她捧着那些畫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手都在發抖,生怕有什麼閃失。
阮劭南看她放也不是,拿也不是的模樣,慢騰四穩地說:“幾幅畫而已,就算你弄壞了,我也賠得起。”
未晞剛剛鬆了一口氣,阮劭南接着又說:“不過我的錢可不是白搭的,反正你除了畫畫也沒別的本事,以後乾脆錢債肉償,一點一點還給我好了。”
這人說話怎麼這麼毒?她不過是拒絕了他的幫助,他就這麼擠對她。她知道,這些日子他一直憋着一口氣,只等着找個機會發出來。斤斤計較又小氣吧啦的男人!
不過他的話,倒是徹底激起了她的鬥志。
真正開始之後,未晞髮現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難,只是很花工夫。這些油畫大多年代久遠,顏料表層有了細小的龜裂。既要將有些小裂紋修補好,又不能破壞了畫本身,需要技巧和耐心。
未晞做得很用心,阮劭南乾脆將易天頂樓的書房分給她一半。每天她在這邊修畫,他在這邊工作。這樣安排的目的是:他想她的時候抬起頭就能看到她。誰叫他是大忙人,連談戀愛的時間都少得可憐,只有一心二用。
易天跟泰煌的收購戰,正在關鍵的時候,每一分鐘都可能有變數。他說要一起出去旅行的計劃,也只有向後延了。
阮劭南覺得很遺憾,未晞卻無所謂。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無論做什麼都是一種快樂。就像現在的他們,他每天都很忙,她也沒閒着,可是疲憊時一個眼神的交流,彼此就能心領神會。
這些日子,未晞一直在想,幸福究竟是什麼?有人說,幸福不是長命百歲,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想喫的時候就有得喫,想被愛的時候就有人愛。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未晞現在真的很幸福。
阮劭南算不上是一個很有情趣的男人,事實上他大多時候都很嚴肅,板着臉的時候更讓人不敢親近。他的屬下都很怕他,未晞有時也很怕他,尤其是在他生氣的時候。可是,他對她還算好。大約是怕她逃走,所以就算她觸到了他的逆鱗,他也會收着些脾氣。
但或許是習慣使然,他跟她說話總是用對小孩子的語氣,無論是哄她,還是訓她。比如:他會告訴她,不要頭髮沒吹乾就睡覺,不要光着腳走來走去,不要沒喫早餐就往外跑,不要咬鉛筆,不要把顏料抹得滿臉都是,活像只花貓。
未晞像株野生植物一樣自由自在活了那麼多年,自認自理能力還是不錯的,可他要求太高,她又隨性慣了,在他面前總是處處碰壁,幾乎讓她信心全無。可是,他又真的很寵她。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平時忌諱什麼,他都會暗自留意。
新年將至,阮劭南也難得有幾天假日,早上起得很晚。未晞已經習慣了兩邊跑,昨天晚上待得晚,就住在了這裏。
她習慣早起,阮劭南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畫室修畫,他從身後抱住她親了一下,一股顏料味。未晞轉過臉回應他,卻忍不住笑出了聲。因爲剛睡醒,他頭髮亂亂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有些憨憨的。他平時太完美,太一絲不苟,很少見他這樣不修邊幅,倒有種說不出的親切可愛。
“我今天休息,我們出去轉轉?”他在她耳邊吹氣。
未晞笑着躲他,“等我一會兒,這幅畫還差一點。”
“工作是永遠都幹不完的,不差這一點時間了,別做了。”他說完就把她的畫筆奪了過來。
街上的人不少,臨近新年,大家都在置辦年貨,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節日氣息。阮劭南將車停在一家服飾店門口,未晞覺得似曾相識,忽然想起來,這不就是他上次帶她來的店嗎?
“快過年了,你總要添置些新衣。這家店的衣服很適合年輕女孩子,我們進去看看。”他親暱地摟着她的腰。
店員依舊熱情周到,阮劭南坐在沙發上隨意地翻着雜誌。未晞從試衣間走出來的時候,只覺得這場景非常熟悉。在這金碧輝煌的背景裏,直到今天,她依然記得,當初的自己是懷着怎樣一顆忐忑的心站在這裏。當然,還有屈辱。
“很漂亮……”阮劭南在身後抱着她的肩膀,寵溺地親了親她的側臉,由衷地讚美。
女店員笑意盈盈地說:“阮先生眼光真好,這條羊毛裙是華倫天奴這一季的新款,非常適合這位小姐優雅的氣質。”
阮劭南幫未晞正了正領口,“記住陸小姐的尺碼,她最怕嫌麻煩,以後有什麼新貨直接將清單送過來,讓她挑好了。”
店員馬上說:“我們可以直接將成衣送到您府上,讓陸小姐試穿。如果陸小姐不滿意,我們還可以替您聯繫歐洲的廠家,專門爲陸小姐量身定做。”
他這才俊顏微霽,滿意地笑了笑,“這樣最好。”又轉過臉對懷裏的人說,“讓你自己出來逛一次街,比登天還難。我又不能經常陪着你,這樣就方便多了。”
未晞有些無奈,“阮先生,我還是學生,每天穿着國際名牌在學校裏走來走去,你不覺得太招搖了?”
阮劭南拿起一件白色羊絨大衣在她身前比了比,隨口應道:“你就說是網上淘來的仿版,不就行了。”
未晞簡直啼笑皆非,虧他想得出來。
阮劭南似乎興致很濃,店員也忙得不亦樂乎。未晞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活的塑料模特,像個陀螺一樣被人轉來轉去。他看得高興,她試得辛苦,很快就累得愁眉苦臉,又不敢說出來,怕他罵她沒良心。
店員很會看眼色,懂事地說:“陸小姐一定是累了,您跟阮先生在沙發上喝杯茶休息一下,我去前面看看有沒有適合陸小姐的圍巾。”
未晞坐在沙發上,隨意向四周看了看,忽然發現一件低胸緊身皮裙,款式火辣性感。她不由得想起瞭如非那張個性而張揚的臉,她最適合穿這樣的衣服,又嫵媚又率性。
看到她一直盯着那件皮裙看,阮劭南忽然明白了什麼,於是問她:“順便也替如非挑幾件吧,讓她陪你一起穿,你是不是會舒服點?”
“這……”未晞遲疑了一下,“不太好吧?”
“傻丫頭,跟我還客氣什麼,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說,“你整個人都給我了,我送你幾件衣服算什麼?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晚上好好補償我。”
未晞的臉唰地紅了。雖然兩個人已經親密至此,可是他從來不開這樣的玩笑,尤其還是在公共場合。
看出她的窘迫,阮劭南大笑起來,彈了彈她的臉,“我說的是讓你做飯給我喫,你想什麼呢?”
他竟然耍她!未晞憤憤地看着他,用無比怨毒的眼神譴責他。
“別再瞪了,像只幽怨的小狗,一點震懾力都沒有。”他親了親她的眼睛,抱着她笑得開懷又開心。反正他就是喫定了她臉皮薄,又磨不開面子,所以處處被他製得死死的。
後來想想反正都買了,阮劭南又要店員給未晞配上同色系的皮靴和皮包。這實在太奢侈了!未晞光是數着價簽上的零都覺得頭髮暈,忍不住去拉阮劭南的袖子,可這根本沒用。
回來的路上,未晞回頭瞧了瞧那些堆在後座的大袋小袋,心疼得厲害。
“是不是太浪費了?我要是穿上這些衣服,估計連門都不敢出了。”
“有什麼不敢的?我阮劭南的女人,當然什麼都要用最好的。”他有時就是這麼大男人。
未晞忍不住問他:“你跟多少個女人說過這樣的話?”
阮劭南低低地笑了一下,“你不會喫醋吧?除了你,別人可沒有這樣的待遇。”
未晞哼了一聲,“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看着前面的路況,眼神專注,“甜言蜜語當然也說過,不過那都是在牀上,應景而已。我最恨別人騙我,那些女人也明白,在我身上討不到額外的便宜,於是也就老老實實。漂亮的女人大多貪錢虛榮,爲了錢什麼都出賣,而我需要的也只是感官上的愉悅。這個圈子裏的男女關係,表面上看着體面,扒開那層皮,都是*裸的錢欲交易。”
未晞說:“不見得所有女人都是這樣。在你買過的那些女人中,或許有人真的愛過你,卻因爲你的冷漠而不敢說出來,自己碎了一地的芳心。”
阮劭南笑起來,“你這是在替她們叫屈嗎?傻丫頭,你以爲她們自己在乎嗎?就算有那麼一兩個有真感情,還不是轉頭就忘?這種感情太廉價,連施捨給街邊的乞丐都不配。”
他有時就是這麼刻薄,對於人性的弱點卻有一針見血的敏銳。不能說他全部都錯,只是太功利。
未晞沒再說什麼,轉過臉看着窗外的街景。
等紅燈的時候,阮劭南接了一個電話,誰知道他接過之後臉色就變了。
“未晞,我有事馬上要回公司一下,你自己回去可以嗎?”
看他的臉色也知道事態嚴重,未晞馬上說:“你在前邊把我放下就可以了,我自己坐車回去。”
阮劭南走了之後,未晞忽然覺得有些心慌,一半是替他擔憂,一半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出來的情緒。
未晞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裏,索性在街邊散起步來。城市的天空是淡淡的藍,偶爾有幾片輕薄如絮的白雲。天高雲淡,南方的冬季總是薄薄的一層晴暖,倒是出遊的好天氣。
未晞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軋着馬路,忽然聽見一陣狂躁的引擎聲。接着,一輛無比彪悍的摩托車從她身邊擦過。嚓!一聲急促的剎車聲,摩托車在離她腳尖幾釐米的地方大大咧咧地橫下來。車手摘掉黑色的頭盔,陽光下,露出一張俊帥的臉。
未晞疑惑地問:“怎麼每次我在街上亂逛,都會被你撿到?”
“你不知道嗎?我這人有個愛好,專門喜歡撿一些小貓小狗回家。”池陌笑起來,雪白的牙齒,深邃的五官,麥色的皮膚,有點像某個廣告的模特,在薄暖的冬陽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英俊奪目。
“撿回去幹什麼?你又不喜歡動物。”
“撿回去煮湯啊,打打牙祭。”
未晞啞然失笑。他有時就是這麼壞,放肆大膽,口無遮攔,卻不討厭。
“你做什麼呢?”池陌問。
未晞聳聳肩,“沒地方好去,隨便轉轉。”
池陌拿出備用頭盔扔給她,“那正好,走,我帶你兜風去。”
池陌將車停在陽光海岸,這座濱海城市最美麗的地方。
細白如雪的沙灘,翠綠的海灣,鋪滿陽光的海岸線……一切都像從雜誌上走出來的一樣。
兩個人坐在金色的沙灘上,肩並着肩,細聽遠處的海浪。
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景色,這樣明亮的陽光裏,似乎什麼都不必說了,只是單單這樣坐着,就充滿了詩情畫意般的美麗。
在滔滔的拍岸聲中,池陌忽然有些恍惚地問身邊的人:“未晞,你幸福嗎?”
未晞微微一笑,“我很幸福,可是……我會害怕。”
池陌奇怪地看着她,“你怕什麼?”
“不知道,或許就是因爲太幸福了,讓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總懷疑眼前的歡騰熱鬧,不過是一場虛華。”
池陌輕笑一聲,“你害怕,是因爲你在乎。你在乎他,他在你眼裏才那麼閃耀。你不在乎他,他就什麼都不是。”
未晞低低笑了一下,心想這話說得有理。但是若被阮劭南知道,大約又要罵她沒良心。
不知不覺間,黃昏已經悄然而至。兩個人背靠着背,望着暮色下的沙灘,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天。
“池陌,你記不記得,我們認識多久了?”
“兩三年了吧。”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嗎?”
“記得,你跟如非那時還在酒吧賣酒,有幾個混混找你們麻煩,拿了酒不給錢,還對你們動手動腳,正好被我瞧見,就替你們教訓了他們。可你這個丫頭片子,竟然連句謝謝都沒說。”池陌不甘地數落着。
未晞打了個哈欠,笑了笑,“我當時是被嚇呆了。話說回來,你打人的樣子真是蠻帥的,我當時覺得就像電影似的。”
池陌笑得很得意,“你現在才知道啊?那你還這麼不待見我?”
“待見你的人太多了,只怕要從‘絕色’排到後街去,你還嫌不夠?當心老天爺教訓你。”
池陌轉過身作勢要撕她的嘴,未晞笑着躲過去。
“現在想想,我真該好好謝謝你。”未晞用手擋着胭脂般的霞光,“那時我們剛離開孤兒院,什麼都不懂,每天被人欺負。你是第一個幫我們的人,也是第一個讓如非放下我,跟你走的人。雖然她自己一直說,跟你只是玩玩,可是我覺得,她真的很喜歡你……”
池陌側過臉,看了看靠在自己背上的人。她的小身子靠着他,一張小嘴卻說個不停。
有時候這樣看着她,池陌會想,愛情究竟是什麼?是四目相對時的一見鍾情?還是朝夕相處中的日久生情?
人又爲什麼會愛上另一個人?因爲茫茫人海中的回眸一笑?還是狼狽困頓時的楚楚可憐?
他心裏一痛,看着她蝶翼般的長睫,忽然打斷了她,“未晞,我要走了。”
未晞立刻坐直了身子,轉過臉看着他,“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只是不想繼續待在這兒,或許回東北看看,我父母就是從那裏來的。”
未晞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她印象中的北方都是飛雪連天,朔漠茫茫的。池陌習慣了都市的燈紅酒綠,那麼荒涼的地方,他怎麼受得了?
“那邊有什麼?你怎麼生活?”
“白山黑水,大豆高粱,只要有手有腳,就不會餓死。”
“一定要走?”
池陌收斂心緒,一手摟住未晞的肩膀,痞痞地笑着,“怎麼?你捨不得我?”
未晞仰起臉,坦率地說:“我就是捨不得。那邊你一個朋友都沒有,這裏再不濟,我們大家好歹是個照應。你不要走了,留下來,好不好?”
池陌心中一動,眼前的盈盈翦水與三年前的清澈重疊,彷彿草葉上的露珠,泠泠清透。他有些按捺不住,低聲問:“未晞,我能不能抱抱你?”
未晞一下呆住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池陌就長臂一伸,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他急促地呼吸,她就在他懷裏,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香氣,如同無數個夜晚,他在如非那裏聞到的一樣。他記得她的嘴脣,是淡淡的粉紅,好像小時候在上野看過的櫻花,有風一吹,錦重重的花瓣紛紛飄落,在清白如練的月光下漫天飛舞。
他的血液洶湧澎湃,在這最後的時候,就讓他放縱一次吧,只要一次就好。此去一別,就是相見無期了。
“池陌,你幹什麼?”察覺到他的意圖,未晞像飛蛾似的撲騰起來,“池陌,放……”
遠處驚濤拍岸,浪花擊空。他的手指緊緊箍住她的下巴,太急躁,甚至咬破了她的嘴脣。她被他封住了脣舌,卻還在“嗚嗚”掙扎着,手被他別在身後,一雙眼睛驚訝又驚恐地看着他。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手,未晞退開一步,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她這樣信任他,可他怎麼能這麼欺侮她?
池陌什麼都沒說。這麼久的時間,他只敢遠遠看着,不敢靠近,不敢觸碰,卻在最該放手的時候,偏偏踏過了雷池,做了最不該做的事情。
未晞要自己走回市區,可是池陌不讓。這裏離市區很遠,天又快黑了,他怎麼放心她一個人在路上?
他將她帶回市區,才放她下來。未晞招手叫停了一輛出租車,鑽進去就走了。池陌靜靜地看着出租車的尾燈,好像兩滴紅色的眼淚,融入潮水般的車河中。
他回到自己的車上,戴好頭盔,抬頭看到街道對面的電影院掛着一張巨幅海報,上面寫着一句話:沒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愛。
沒有戒不了的毒,只有戒不了的愛……
他站在那裏,怔怔地出了半天的神,一時間千思百想,心慟神碎,不知如何是好。
可終究落寞地笑了笑。落花流水,有緣無分,古往今來,莫可奈何。
未晞回到海邊別墅的時候,發現書房的燈亮着,阮劭南已經回來了。
她努力調整好情緒。管家見到她,很恭敬的樣子,“陸小姐,您回來了。”
未晞看到他手上端着餐盤,問:“阮先生沒有喫晚飯?”
“是啊,一回來就進了書房,我們都不敢進去。”
未晞心裏一沉,估計不會是好消息。可就算天塌下來,飯總是要喫的。
“這樣吧,你去廚房端一碗粥來,我送進去試試。”
書房的門沒有關,未晞站在門口敲了敲門,“阮先生,粥熬好了,您要不要喫一碗?”
他正在看文件,眉心重鎖,頭也沒抬,“放在那兒,出去吧。”
未晞笑了笑,直接走了進去。他起頭,看到是她,輕笑一聲,“原來是你。”
“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你真的是忙暈了。”她將碗放在桌子上,“可就算再忙,人是鐵,飯是鋼,還是多少喫一點。”
阮劭南向後一靠,揉了揉額角,“被他跑了。”
“誰?”
“陸壬晞。”
未晞驀地一怔。儘管已經過了那麼久的時間,儘管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卑微無助的小女孩,可是陡然聽到這個名字,她的舌尖依然能品味到當年根植於心的恐懼。
“我二哥?他怎麼了?”
“他做假賬,賄賂政府官員,名下的建築公司偷工減料,蓋劣質建築砸死了人,本來已經證據確鑿,沒想到,他竟然聽到風聲先跑了。”
未晞沒什麼表情,只是點點頭,將碗端起來,遞到男人手上,“他一向很聰明,算是盡得陸子續真傳,這次能逃得過,也在情理之中。退一步說,他現在已經成了喪家之犬,對你和易天沒有任何的威脅,你還煩什麼?”
“可我就是要他坐牢!”阮劭南只喝了一口,就放在一邊。
未晞嘆了口氣,“我不希望你是爲了我,才這樣不依不饒。其實那件事,我早就忘了。那天我是爲了故意氣你,才舊事重提。你這樣,我心裏反倒不安。”
他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可我不能當什麼都沒發生,我不能讓傷害過你的人逍遙法外。以前你過得怎麼樣,我不知道也就算了。現在我什麼都清楚,卻不爲你做什麼,這還像話嗎?”
未晞忍住嘆息的慾望,環住男人的脖子,“我是怕你傷到自己。我不想你爲了報仇而以身試法,最後弄得自己一身紕漏。雖然在你們的圈子裏,爲了擊敗對手少不了好計謀、好手段,而你又面對着那樣一些人。陸家的前車之鑑你也看到了,強取豪奪固然是捷徑,可是不能長久,老老實實做生意纔是根本。”
見男人的神色稍微放軟了些,未晞又端起碗,捏起湯匙送到他嘴邊,“市井間有句話,用在這裏最合適。”
阮劭南張開嘴,倒是很聽話地喝了一口,旋即問道:“什麼話?”
未晞笑了一下,點着他的鼻子,“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男人哈哈笑起來,眉宇間的陰霾一掃而空,抱着她的手臂又緊了緊,讚道:“伶牙俐齒,單瞧你這張嘴,倒像個談判高手。以後談判帶着你,我不是所向無敵了?”
未晞笑意盈盈,“那也就是說,你認爲我說得對。那阮先生是不是可以先將公事放下,多喫點東西?”
阮劭南嘆了口氣,“我不單是爲了這個生氣。易天旗下的銀行接了一個合併企劃,誰知道汪東陽竟然弄丟了材料,將企劃案泄露了出去。現在對方要跟易天打官司,我正在想解決的方法。”
未晞的心也跟着一沉,“原來這麼嚴重。你打算怎麼處理?”
“打官司傳媒就會介入,到時一定會有損集團的形象,所以我打算跟他們私下和解,賠錢了事。”
“要賠很多?”
“倒是不多,三四百萬。”
未晞“哦”了一聲,原來賠錢事小,易天丟了面子事大。她接着問:“那汪東陽呢?你怎麼處置?”
“我派人查過他,他不是故意出賣易天。不過這麼大意的人,我怎麼放心繼續留在身邊?當然是讓他走人。”阮劭南看着未晞若有所思的臉,抬起她的下巴,“怎麼?你不同意我這麼做?”
“他不像是這麼大意的人,或許是最近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就這樣炒了他,消息在業內傳開,別的公司也不會要他。倒不如再給他一個機會,他會感激你的。”
阮劭南笑了一下,“你心太軟了。我就是要他知道,有些錯誤是不能犯的。”
“你可以小懲大誡,他那麼聰明的人,一定不會重蹈覆轍。他是你的下屬,不是你的敵人。你對敵人可以無情,可下屬是幫你打江山的人,你對他們寬容些,他們纔會念着你的好。人心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有時就連金錢都無法抗衡。對你來說,這不過是舉手之勞。可是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生的機運。反正公司總是要賠錢的,你現在網開一面,日後說不定收穫更多。”
阮劭南從上到下將她打量一番,看得未晞渾身不自在。
“未晞,我有點不敢想。如果你沒有離開陸家,說不定,你今天就是我最可怕的對手。”
未晞只當他是開玩笑,“做你的敵人?那我不是要死無葬身之地?我可不要。”說着就要站起來。
阮劭南一把拉住她,“如果你是我的敵人,我可捨不得讓你死。”
“那你會怎麼樣?”未晞索性靠在他懷裏,歪着小腦袋看他。
“我會……”他貼在她耳邊,冰冷的呼吸,故作神祕的語氣,竟然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忽然壞心地撓她肋條下的癢癢肉,邊撓邊問,“你怕不怕,怕不怕?”
“哎,怕,怕……”未晞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用這一招,她最怕癢了,馬上就大笑不止,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兩個人笑笑鬧鬧,差點滾到地上。未晞摟着男人的脖子,雙頰緋紅,笑彎的一雙眸子水意濛濛的,好像月夜下的湖水,倒映着月光雲色,有風吹過,滿滿的月亮碎了,有種勾動人心的美麗。
阮劭南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可是不過一秒,他就僵住了。
“怎麼了?”未晞側過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他用拇指描摹着她的脣線,上面有一個很小的咬傷,小得當事人自己都沒發現。他細細端詳她片刻,聲音低得發沉,“你下午去哪兒了?”
未晞頓時石化,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呆滯了好久才應道:“下午……我去看如非了,怎麼了?”
“是嗎?”他的笑容很淡,只是略略扯了一下脣角。將這兩個字拖得很長,彷彿是故意拉開了來說。
“那她最近怎麼樣?”
“還是那樣……”她的聲音漸漸小下去。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未晞心慌得厲害。她天生不是說謊的料,還是在他面前說謊,這對她來說是太難的事。在他逼人的目光下,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快,又不敢避開他,只覺得臉上燥熱得厲害,渾身的皮膚彷彿有火在燒。
“那沒事了。”他彷彿恢復了常態,回到之前的深情款款。
“粥涼了,我再去給你端一碗。”她轉身站起來,端碗的時候才感到自己渾身乏力,手指都有些哆嗦。
“不用了,我沒什麼胃口。我今天要忙到很晚,你自己先睡吧。”他說完就又回到公事中,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未晞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他的臉沉浸在臺燈的陰影中,輪廓依舊分明。或許是背景的關係,越發襯得人朗眉星目,只是太冷漠。
她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回到臥室,關好門,整個人躺倒在阮劭南的大牀上,仰望着天花板,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紛亂複雜。
想起剛纔的情景,未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脣。她知道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他有時就是這樣,敏銳得讓人害怕。他說過,最恨別人騙他,她卻偏偏做了他最討厭的事,也難怪他生氣。
可是,讓她怎麼說得出口?他睚眥必報的脾氣她不是不清楚,所以她不敢說。可是她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樣子,又像足了一個背叛者。
未晞嘆了口氣,裹上被子不願再想下去,卻不期然地憶起金色餘暉下那張沉默如夜的臉。
想起下午的事,未晞還是有些恍惚。池陌的擁抱有種乾淨的氣息,彷彿少年時的阮劭南,同樣的溫暖,同樣沉穩有力的心跳,被他緊緊摟在懷裏,讓她有種時光逆流的錯覺。可是那驚心動魄的一吻,卻又讓她又驚又怕。
這麼多年過去了,池陌從沒這麼待過她。他有時也會跟她開玩笑,可向來剋制有度。他一直待她很好,她一直以爲他不過是看着如非的情面,又或者,僅僅是強者對於弱者的憐憫和同情。
難道是她想錯了?
未晞接連幾天都沒有睡好,眼圈不是一般的黑,人也總是沒精打采的。
如非早上起來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在忙,忍不住問她:“你這兩天怎麼總在我這兒待着?阮劭南答應?”
未晞正在學着做壽司,“他最近很忙,我回去也看不到他。我一個人對着一屋子幫傭,像個傻瓜一樣。”
如非拿起一條火腿放進嘴裏,“怎麼?吵架了?”
未晞一嘆,“要是能吵就好了。我現在活像被扔在冷宮裏的妃子,根本就看不到皇帝的臉。”
如非又拿起一根塞進嘴裏,“得了吧,你要是妃子,早就被皇帝處死一百八十遍了。”
未晞拍了一下她的手,又氣又笑,“沒良心的,被你說得我好像自作自受。我發現你真是偏心,總是向着他說話。”
如非瞟了她一眼,“我是向着你才說。你那個脾氣我又不是不知道,三言兩語就能把人擠對死。阮邵南對你不錯,什麼不都順着你?你別總是跟他擰着勁,把他惹急了,最後喫虧的還不是你自己?”
未晞啞然失笑,“被你這麼一說,我倒像進了龍潭虎穴,隨時準備死無葬身之地一樣。”
“真正的龍潭虎穴是你的心。你問問自己,能不能離開他?要是離不開,就少給自己添堵。”如非給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當早餐,“話說回來,你們怎麼了?”
未晞怔了一下,嘆道:“一言難盡……對了,池陌要走了,你知道嗎?”
喝過牛奶的人半躺在牀上,一邊翻雜誌一邊應道:“知道,很早就聽他說過。”她忽然聯想了些什麼,抬頭問,“他找過你?”
“前兩天我們在街上偶然碰到,聽他說的。”未晞將切成條的火腿、胡蘿蔔和黃瓜一樣一樣地鋪在海苔上。
如非觀察着未晞的表情,“他……沒怎麼樣吧?”
這個問法很奇怪。未晞詫異地看着如非,注目片刻才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麼?”
“我……”如非一時語塞,對上未晞探詢的目光,心裏知道瞞不過,也無意再瞞,乾脆坦白一切,“是,我知道。從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歡你。”
未晞幾乎懷疑自己幻聽,她驚訝地看着如非平靜的表情,忍不住問她:“如非,你怎麼想的?”
如非低頭笑了笑,怎麼每個人都問她怎麼想的?
“這不是很簡單嗎?我喜歡他,他喜歡你。三年前那晚,他想帶走的人其實是你。可你不會跟她走,他心裏也明白。但是我會,從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喜歡他。我想跟他在一起,這很奇怪嗎?”
未晞將刀放在桌子上,看着她,“池陌知道嗎?”
如非點燃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才說:“我喜歡他,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像他喜歡你,他也從沒想過要告訴你。這些年,他一直默默地幫我們……準確地說,是幫你做了不少事。他之前一直不想去‘絕色’工作,我勸了很久,直到你被凌落川騷擾,他才點頭答應。我知道,不是我說動了他,他肯老老實實去那裏上班,其實是爲了照應你。”
未晞頹然地坐在椅上,搖頭苦笑,“原來,你們都是明白人,只有我一個矇在鼓裏。”
如非嘆了口氣,“那是因爲你心裏面早就裝了一個人,這麼多年,你一直沒從阮劭南那裏畢業,自然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
“你在乎他,他才那麼閃耀。你不在乎他,他就什麼都不是。”
未晞忽然想起池陌說的這句話,只覺得心口一窒,眼前出現的是他夕陽下落寞的表情,還有那輕得如同海風一樣的聲音。
“如非,你怎麼能瞞得這麼久?這樣若無其事?”
“你生氣了?”
未晞望着這個跟自己同甘共苦、比親生姊妹還要親的人,心痛地說:“我是替你感到委屈……”
如非搖頭輕笑,“真奇怪,我一點都不覺得。就像你對阮劭南,你默默癡守了這麼多年,有沒有覺得委屈?”
聽她提起阮劭南,未晞只覺得無話可說。或許世間癡情的女子都有着相同的面容,曾經清淨悠然,只覺自己可以睥睨世人,人間一切情愛與自己無關,殊不知,是沒有遇到前世替你埋骨的那個人。
想到這裏,未晞眼前忽然閃現出阮劭南那雙晦明難辨的眼睛,那故意拉長的話語,脣角略動的冷笑,不知怎麼心裏空空的沒有着落,好像下樓時踩空了一級。
晚上回到阮劭南的別墅,又見書房的燈亮着,未晞心裏沒來由地一顫。他們已經好多天沒見面,她不知道他是有意避開她,還是真的忙得分身乏術。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的心情依舊忐忑。房門虛掩着,她推門而入。可他不在,書房裏面只亮着一盞檯燈,昏黃的光圈之外,晦澀得好似另一個世界。電腦開着,機箱發出嗡嗡的蜂鳴。
未晞覺得奇怪,他從來不會這樣大意,電腦沒關就離開。她走近,遠遠看到書桌上放着一些照片,一時好奇就拿起來看。可就在目光匯聚的一瞬,她整個人如遭痛擊,眼前一黑,手裏的照片紛紛飄落,如同她此刻的世界,轟然傾塌。
她呆站了足有半分鐘,才跪在地毯上將照片一張張撿起來。每一張的畫面都是如此熟悉,每一張的笑臉都是如此刺眼,見到那百口莫辯的一張,未晞只覺得被人用利刃割颳了全身,每一寸皮膚都是細細密密的火辣灼疼。
就在她發愣的當口,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身子。男人炙熱的呼吸夾雜着濃重的酒氣,噴在她*的頸上,她不由得一陣發抖。
“寶貝,你在發抖……”阮劭南吻着她的脖子,酒酣的輕佻膩得人心裏發寒。
他的手臂橫在她胸前,另一隻手拿過她手上的照片。這張照片抓拍得極好,碧藍的海水,橘色的夕陽,渾然天成的顏色搭配,竟是說不出的巧妙。她跟池陌並排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池陌側過臉不知道在跟她說什麼,她笑着用手擋着夕陽的餘暉。
他將照片放在兩人眼前,晃了晃,輕輕一笑,“這張你笑得真漂亮,我都沒見過。”
未晞腦子裏空茫一片,“你一直派人跟着我?”
“我擔心陸家狗急跳牆,派人保護你。可我真的沒想到,竟然有意外收穫。我的小未晞,你總是能給我驚喜……”他狠狠說出最後幾個字,忽然一口咬在她脖子上。
脖子上尖銳地刺疼,未晞的心緊得幾乎失血,“能不能聽我解釋?”
“解釋?那你可要一字一句想好了,你知道,我最恨別人騙我。你不是說過,我可以讓自己的敵人死無葬身之地嗎?”
他的手很冷,拇指卡在她喉嚨上。她顫抖着嘴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很害怕?”他扳過她的下巴,語氣還是那樣輕,“你不該害怕,你越是害怕,他死得越快。”
這就是阮劭南,永遠能用最平淡的語氣,掀起別人心裏的驚濤駭浪,永遠可以只用一句話,就能置人於死地。
“你究竟要我怎麼樣?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還是在我的脖子上套個項圈,把我拴在你的腳踝上?如果你對我連起碼的信任都沒有,我們又爲什麼要在一起?”她轉過臉瞧着他,一顆心猶如古墓,遍地荒野。可是一向目光如炬的阮劭南,似乎沒有明白她話裏淺顯的意思。
“我想怎麼樣?”他艱難地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些,晶亮的眼睛蒙上淡淡的霧氣,突然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前撲過來。
未晞被他壓在地毯上動彈不得,他今天真的喝得太多了,重得要命。
“劭南……”未晞拍了拍他的臉,懷裏的男人卻好像睡着了一樣。
半晌後,他才從她頸間迷迷糊糊地抬起臉,癡癡一笑,在她臉上親了親,“未晞,你回來了……”
未晞在心裏嘆了口氣,他真的是醉糊塗了。阮劭南的酒量不算差,可是絕對不能喝醉,一喝醉就變得顛三倒四,神鬼不知。
記得有一次,他一場夜宴回來,不知怎麼就有些高了,非要拉着她去海邊看日出,嘴裏還不停念着:“未晞?不好不好,晞是破曉,未晞,那不是看不見太陽?不行!太不吉利了,我們現在就去看。”
當時還是半夜,哪裏來的日出?未晞被他纏得不行,只得答應。可等她換好衣服出來,人家早就倒在牀上酣然大睡了。第二天問他這件事,他自己也扶牀而笑,原來他當時竟是不知的。
酒是穿腸毒藥,自從那次喝傷了胃,他已經很少沾酒了。這次若不是跟她生了氣,他也不會醉成這樣。
想到這一層,未晞着實有些內疚。說到底,是她欺騙在先,隱瞞在後。如果當時就跟他說清楚了,今天何至於這樣?
她想跟他解釋,可是懷裏的男人醉貓一樣,扭糖似的在她臉上蹭來蹭去。想說什麼,也要等他酒醒了,才能成事。
可兩個人總不能一直在地板上耗着。未晞試着哄他:“劭南,你先放開我。”
阮劭南卻皺了皺眉毛,貼近了看她,虎威難逆的樣子,“你想去哪兒?”
未晞賠着小心,“我哪兒也不去,你看,地上這麼涼,我們待久了會生病。你先放開我,好不好?”
男人繃緊的身體這才放鬆了一些,用力地點點頭,“就是,我們躺在地板上做什麼?這裏又硬又不舒服,我們回房間去。”
未晞剛鬆了口氣,可身子一輕,就被他搖搖晃晃地抱了起來。她心驚膽戰,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撞上什麼東西,讓他們兩個人摔得鼻青臉腫,或者乾脆手一抖,將她從二樓直接扔下去。
好在書房離臥室不遠,他還算輕車熟路。未晞被他放在牀上的時候,嚇出了一身冷汗。阮劭南也躺在牀上,難受地拉了拉領帶,嘴裏不斷念着:“好熱……”
未晞想去拿條毛巾給他擦臉,還沒站起來,阮劭南反手一推,就將她壓在身下。
“又去哪兒?”他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給你拿毛巾。你不是喊熱嗎?”
未晞抬起手,想幫他擦擦鼻尖上的汗珠,卻被他一把抓住,灼熱的脣蠻橫地吻下來,連聲說:“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未晞知道他是喝高了,自然柔柔地順着他,只盼着快點將他哄睡了完事。
可是,當男人仗着酒勁三兩下就將她的衣服剝了個乾淨的時候,未晞纔看到那雙在黑暗中紅得滴血似的眼睛。
哐啷!牀頭的檯燈被他掃到地上。那是她喜歡的古瓷檯燈,青花白底,工藝精湛,在一次拍賣會上被他用高價買下來,放在牀頭專供她一個人欣賞。
此刻,那價格不菲的禮物卻先她一步,粉身碎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