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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沒有心滿意足,只是無能爲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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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什麼?就是讓我們用大部分的時間來經歷痛苦,並且解決痛苦。比如飢餓,比如貧病,比如漂泊,比如……

阮劭南把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未晞和如非正要收工回家。

未晞看着阮劭南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手機是他送的。舊手機被他砸了之後,他就給她買了這個,還讓汪東陽親自送到學校去。

最新款的手機,價格自然不菲。未晞收到手機的時候,電話簿上已經存了一串號碼。阮劭南的手機,辦公室電話,住宅電話,祕書檯電話,司機電話……甚至連他助理的電話都有。

手機兀自響個不停,未晞認命地接起來。

“未晞,我想你。”

很好,一句話簡單幹脆,直指人心,未晞幾乎可以看到電話那頭阮劭南不容置疑的表情。

“太晚了,我想回家……”未晞試圖垂死掙扎。

“你媽媽的骨灰,是不是該找個好點的地方,讓她入土爲安?”他慢悠悠地說,輕寡的語氣沒有一絲感情。

這就是沒得商量。未晞看着高遠的天空,風捲着雪花吹過來,很冷,卻冷不過他的三言兩語。

“我讓司機去接你。”這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他永遠知道她的軟肋在哪兒,也不認爲她有本事拒絕。

未晞心底一片悽愴,問:“你在哪兒?我自己去。”

阮劭南似乎有些驚訝,稍稍停頓才說:“我在公司,你知道地方。”

未晞放下電話後,看了看如非,有些抱歉地說:“如非,你自己回家吧。”

如非抓住她的胳膊,神色緊張,“會不會有事?”

未晞搖頭苦笑,“不會有大事。不過……”她眼裏滿是冰涼的酸楚,“我不想再有下一次了。”

阮劭南站在易天集團的最頂樓,看着落地窗外迴旋的雪花。那銀白色的雪片,輕舞飛揚,將黑夜包裹成銀白相間的世界。

或許是霓虹燈的關係,此刻的天空是一種奇異的暗紅,好像鮮血暈染了夜的胸膛。腳下是燈火通明的城市,因爲在最熱鬧的商業區,所以就算過了午夜,這裏依舊繁華得不似人間。

很少有人知道,易天主席在公司的最頂層居然有間面積不小的起居室。這是在他接手易天後,令人特意將最頂層的會議室間隔成現在的規模。

這裏有臥室,書房,浴室,獨立的衛生間,廚房,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吧檯。他每每工作到深夜,就在這裏休息,所以待在這邊的時間甚至比家裏還多。

其實除了工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喜歡這裏,更勝過那座靠近海邊的別墅。

人總是要站在高處,纔會知道低處的人有多麼的渺小,才能告誡自己,永遠不要做俯仰隨人的那一個。

呵,居安思危吧……

叮咚!是電梯的聲音,他有私人電梯直達這裏。阮劭南放下酒杯,打開大門,看到了一個雪人。

未晞整個人都是白色的,衣服,頭髮,眉毛,連睫毛上都掛着雪花。屋子裏溫度高,雪很快化成了水,如同淋了一場大雨,只是這雨與盛夏的雨不同,冷如霜刀。

阮劭南在門口愣了三秒,幾乎認不出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

他鎖好門,一言不發,也不管她,自己進了另一個房間。未晞站在那裏,像只溺水的流浪貓,光着雙腳,頭髮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

阮劭南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條毛巾,什麼都沒說就扔在她臉上。未晞正想拿下來,腳就離了地,還沒弄清楚,人已經被他打橫抱起來。

他抱着她走進浴室,將她直接扔進浴池裏,像扔一個麻袋。他的方形浴池很大,未晞連衣服都沒脫,就快被水淹沒了。

水很熱,包圍着她,像無數根針在扎,受刑一樣。未晞用手臂抱住自己,肩膀不由得縮在一起。水面忽地漲了起來,她被一條胳膊鎖在胸前。

阮劭南一手抱着她,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浴池邊上,後背靠着池沿,微合着眼睛。他緊抿着嘴脣,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滑動,放在池邊的拳頭緊緊握在一起,彷彿在極力隱忍什麼。

適應了水的溫度,未晞的身子漸漸暖起來,可衣服沒脫,時間長了就癢得難受,忍不住扭動一下。

“怎麼了?”阮劭南睜開眼睛。她的動作很輕,可是他太敏銳。

“不太舒服。”

阮劭南轉過她的身體,讓她面對着他。

未晞這才發現,他的身材出乎意料的好。肩寬臂長,標準的模特體型,難怪穿什麼都那麼服帖漂亮。他或許經常做運動,賁張的肌肉,每一處紋理都很健壯,隱藏着難以估量的危險和蓄勢待發的獸性。

她心裏一顫,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一下,阮劭南卻一把扣住她的下巴,觀察着她的每一個表情,“跟我一起,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舒服?”

“是你要我來的。你只說你想我,沒說想什麼樣的我。如果這樣讓你不滿意,那麼下次想要什麼樣的表情,請提前三天通知。”

這幾乎稱得上是挑釁了。

話剛出口,未晞就後悔了,明知自己不該惹他,逞一時口舌之快的結果,也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果然,阮劭南稍一用力,便將她壓在池邊的軟榻上,角度恰好不會讓她太難過,想要掙脫卻又用不上力氣。

他總是這樣,談笑間殺伐決斷,連她對他的恐懼,他都能控製得恰到好處。他從來不會將她逼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卻能讓她怕他怕到骨子裏。

他的脣落下來的時候,有令人暈眩的氣息。未晞的心縮成一團,剛剛有些紅潤的面孔瞬間雪白,身子不由得僵在一起。

此情此景,讓她想起那個天翻地覆的夜晚,彷彿瞬間將那晚親歷的一切悉數重溫了一遍,再一次掀起心中的驚濤駭浪,再一次被人碾成粉末,吞噬乾淨。

她不敢看他,側着臉發抖,他卻笑了,在她耳邊促狹道:“怕成這樣,又偏來惹我?”

阮劭南見身下的人一言不發地望着他,人在他懷裏,卻是滿眼的悽悵委屈,不由得嘆了口氣,又移到她的耳邊,柔柔地囁嚅着:“別怕,別因爲上次的事記恨我,也別因爲其他的事責怪我。我也生自個兒的氣,本來心裏想的都不是那樣兒,卻偏偏把那些不堪的手段用在了你身上。可是未晞,真的,但凡有辦法,我也不會這樣逼你。所以別怕我,也別躲着我。你不知道,你那個樣子,我有多難受。”

他吻着她的脣瓣,着迷似的軟軟說着:“就像我們以前那樣,好不好?你以前很喜歡黏着我的,你不知道,那時我多希望你快點長大。可如今你人大了,卻跟我疏遠了。未晞,你想要什麼,你要讓我知道。只要是你想的、喜歡的,便沒有辦不到的。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替你摘下來,好不好?”

星星?他心裏明白她要的不是那個,卻偏又拿這樣的話來哄她。她想怎麼樣,上次在海邊已經說得明明白白,而他的回答是:這輩子,她想都不要想。

未晞側過臉,好像一句話都不想說,阮劭南也沒再說什麼,手卻伸向了她的衣服。

未晞被嚇了一跳,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樣,本能地往後退,一隻手揪着衣領,渾身溼漉漉,縮在一角,像只可憐的小老鼠。

他將她拉近,不讓她亂動,好笑地看着她,“你不會真的想穿着衣服洗澡吧?”

她當然不想,可是……未晞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熱。

他貼在她耳邊輕笑,“我早就看過了,你還害什麼羞?”

他的吻落在她的背上,有種戰慄的灼熱。發現她的異常,他輕笑着用手臂環住她的肩膀,用溼漉漉的頭髮摩挲她的臉。

“你的頭髮怎麼留得這麼長?過腰了吧?”他將她的長髮撩到一邊,那黑色的髮絲在水中鋪散開來,像靈動的水藻。

“十四歲之後,就沒怎麼剪過,分叉的時候偶爾修一修。可惜,我的髮質還不夠好,只能留到這兒了。”

“多用護髮素會不會好一些?”他把一綹長髮握在手裏,感受着手心的滑膩,“一直留着吧,我喜歡。”

她皺了皺鼻子,“很麻煩。”

“有多麻煩?”他扳過她的下巴,故意跟她擡槓,“比生孩子還麻煩?”

她笑了笑,這時倒不怕他了,“就是比生孩子麻煩,又難洗又難打理,不信你自己試試?”

他笑起來,將她抱一抱,在她耳邊呢喃着:“留着吧,以後我幫你……”

她想說些什麼,可終究沒有說出口,忽然很貪戀這樣的氣氛,兩個人一起,就像老夫老妻,做些無聊的傻事,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家長裏短,柴米油鹽,不知不覺就是一輩子。

可她知道,這短暫的快樂是偷來的。笑的時候,就會有偶爾的恍惚,那笑於是就凝在臉上,彷彿某種標誌,紀念着一段快樂的過去。

時光無法倒流,歷史也不會重寫,世間的事也總會順着其應該發展的方向而去,無法撤銷,不可逆轉。

每次一想到這裏,所有的快樂都會瞬間消失在空氣裏,只餘留微弱的氣息。

原來快樂也可以沒有明天,這真是一件令人傷心的事……

未晞的情緒又不可救藥地低落下來。

男人發覺她的異常,也沒了玩鬧的興致,在她脖子上輕輕一吻,低聲說:“我好了,你慢慢洗。”

她聽到一陣稀里嘩啦的水聲,他圍上浴巾出去了。

浴室裏的溫度沒變,未晞卻感到冷。她看着自己被溫水泡得發白的手指,水從指間流下,掌心空洞,攥成拳,握住的只是空虛。

她轉過臉,看到池邊放着他的男款襯衫,應該是他特意留在這裏的。她的衣服還沒幹,估計這裏也不會有多餘的睡衣。

她走出浴池,抽了一條手巾將自己擦乾,然後拿起那件襯衫,昂貴的面料,考究的剪裁,連小小的袖釦都是低調昂貴的藍寶石製成的,在燈光下煥發出幽靜的光彩。

在陸家的時候就知道,真正的有錢人,就是他所穿所用,都是量身定做,大到汽車豪宅,小到一顆小小的紐扣。

未晞記得,阮劭南以前就喜歡穿白襯衫,大約是還在上學的緣故,他的白襯衫也只是最普通的那種,可是,總是洗得很白很乾淨,她把臉貼上去的時候,能聞到淡淡的洗衣粉的香氣,好像夏夜裏的丁香,在淡淡的月光下溫柔瀰漫。那是讓人安心的味道,靠在他懷裏,就一輩子不想離開。

可是現在,摸着襯衫那精緻的紋路,卻讓她感到陌生。應該說,除卻某些可以勾起回憶的小瞬間,他現在的一切,都讓她感到陌生。

臥室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寬闊的露臺,四周圍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中間是一個小型遊泳池,正對着城市繁華的夜景。未晞忍不住再次感嘆,有錢真好。誰能想到把遊泳池建在這麼高的地方?就算想得到,有幾個人能做得到?對着明月清風和城市的繁華暢遊,該有多快意?

然而,房子的主人只是坐在臥室的落地窗前喝着紅酒,似乎沒有想下水的意思。想想也是,今天的天氣,似乎不適合。

“過來坐。”他拍了拍地板上的墊子。

未晞走過去,頭髮還在滴水,襯衫很寬大,她把袖口捲了起來,一邊走一邊用毛巾把頭髮擦乾。

阮劭南倒了一杯茶給她,自己接着喝酒。未晞髮現他喝得很多,不過一會兒工夫,一瓶紅酒已經快見底了。

“會遊泳嗎?”氣氛有些凝滯,他似乎一時找不到什麼話題,隨口問道。

未晞看着那泓倒映着星光的池水,笑了笑,“我對遊泳池向來敬畏,無論是大的,還是小的,也從來不看遊泳比賽,甚至連看到泳池裏的水都會噁心。”

“爲什麼?”他有些好奇。

未晞端着茶杯低聲說:“如果一個人,曾經一次次地被人按進水裏,再被一次次拉出來。我想,他也會跟我一樣。”

“什麼?”他很驚訝。

“我二哥陸壬晞……”未晞定定地看着外面的池水,整個人忽然有些發虛,心在胸腔裏抖得厲害。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將當時發生的一切說出來。過去的一切她從來就不願意去回想,那些令人髮指的遭遇,那些可怕的屈辱,那些不見天光的日子。她不說出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年的暑假,她的二哥陸壬晞,這個陸家人最看重、最聰明的孩子,究竟對她做過多麼令人髮指的事。

她告訴阮劭南,陸壬晞是怎麼樣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按進水裏,又是怎麼樣一次又一次地揪她出來。每次他都要她看着他的臉,有時她的眼前一片漆黑,有時能隱隱約約看到他嘲笑的眼睛。她的肺疼得好像要爆炸一樣,水嗆進氣管裏,喉嚨像有刀子在割,鼻腔像有火在燒。直到她熬不住了……她開始求他,又哭又叫,用盡一切方法哀求他。可是,就算這樣,他還是不肯放過她。他享受過後,又一次將她摁下去。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聲音一直帶着難以控制的顫抖,漸漸變得顛三倒四,支離破碎。她目光僵直,神情呆滯,彷彿一個掉了漆的提線木偶。

阮劭南抱着她的手不知不覺用上了力氣,有力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裏。然而未晞對這一切毫無所覺,她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男人的緊繃。她毫無防備,一頭栽進記憶的洪流裏,如同栽進一個無底深淵裏。

她忽然轉過臉,直勾勾地望定他,“你知道他加諸在我身上的恐懼是什麼嗎?不是暴力,不是死亡,而是在你生活中的某一個時間,有一個人,可以讓你活得生不如死。而這個時間,不可推測,無法預料,它像陽光下的影子與你如影隨形,它會慢慢抽乾你……”

“不要再說了!”阮劭南聽不下去了,他緊緊抓住她的肩膀,“不要再說下去了……”

未晞卻笑了,蒼白的微笑在清涼的月光下竟然顯得有些詭異,“你聽不下去了?他是不是也讓你聯想到了什麼?”

他猛地抬起兇狠的眼睛,如同一隻被激怒的獵豹,用眼神就能將獵物拆解入腹。他狠狠地抓着她,將她整個人摁在落地窗上,幾乎要將她嵌進玻璃裏。

“你是故意的!”他從牙縫裏狠狠咬出這幾個字,“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是不是都是你事先設計好了的?”

“你說呢?”她不答反問。

他抓着她的肩膀,幾乎想撕裂她,“你怎麼會這麼可怕?我簡直不敢相信!”

未晞忍着肩上拆解似的劇痛,有些悽慘地看着他,“究竟是誰可怕?你若問心無愧,又何必惱羞成怒?我今天做的事,說的話,讓你覺得不舒服嗎?那我呢,這兩個月來,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你可以一次次將我逼進絕境,再給我一根救命稻草。我就像被人一次次摁進水裏,再被人一次次拉出來。這個過程……對,就像熬鷹。什麼時候我熬不住了,你纔會滿意。所以,第一次,你就不讓我閉上眼睛,你要我眼睜睜地看着,看着自己有多無力,多絕望。每一步你都算好了的,你要我不敢拒絕你,就連做夢都要夢到你……”她忽然笑了笑,“這真是一種浪漫的摧殘,你一定認爲自己是這世上最偉大的情聖,是不是?”

“我說,不要再說了……”阮劭南慢慢扣住她的脖子,他的手很冷,凍得人直哆嗦。蠻暴的戾氣撲在她臉上,陰寒的眼神讓她相信:如果她再多說一個字,他真的會掐死她。

可是,她卻不怕死地偏要說下去。

“你甚至比陸壬晞更可怕,更高杆。你連死人都不放過,都可以拿來利用,你讓我痛得說不出來。我真的很想知道,像我這種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如果有一天,我連我媽媽的骨灰都不在乎了,你還有什麼資本?”

他的大拇指卡住她的喉嚨,手指咯咯作響。他極力控制着自己不至於揚手扇她一個耳光,忍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卻無法阻止手上喫人的力氣。

她的喉嚨幾乎要被他碾碎,可是,她還能說話。

“你不會知道……這些日子……我只做一個夢……夢裏都是你……都是那個巧取豪奪的你……我做夢都會嚇醒……你想讓我愛上你……可能嗎?”

致命的一擊!

砰!他猛地將她摔在地板上,身上的血管幾乎要炸開,額頭上的青筋都突了出來。他像一隻失去理智的野獸,將她揪起來,又狠狠地撞在地上,幾乎撞出了她胸腔裏的所有空氣。她眼前一黑,倒不過氣來,只是疼,疼得那麼可怕,像被千斤墜壓斷了肋骨,又像鳥兒被人掰斷了翅膀,扔進了無底深淵。

他似乎對她說了什麼,可是那聲音太遙遠,她聽不真切。他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動作蠻暴得好像要將她的人、她的心、她的五臟六腑一起揪出來。

單薄的衣料禁不起強烈的扯拉,裂帛的聲音那麼刺耳。驚亂之中,她隨手摸到了那個酒瓶。她一把抓住,可是他的動作更快,扣住她的手腕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啪!酒瓶爆裂。

有東西從她手上流出來,鮮豔的紅色,一滴接着一滴。

十指連心,她不知道有多少碎片扎進了手裏,眼前一黑,疼得幾乎昏死過去。冷汗冒出來,瞬間浸透了全身,她又冷又疼,像只折翼的蝴蝶被他死死釘在地板上,彷彿只爲了等待那最後的破碎,最後的絕望。她側過臉,看着自己被他按在血水中發抖的手,目光所及皆是紅色,只有他的氣息,冰冷而霸道地覆蓋了她整個身體。

她聽到有人在笑,那笑聲令人毛骨悚然,悽豔而絕望,好像某種妖精,好像出自她自己的身體。

“阮先生……等你做完了,請告訴我,看着我在你身下流血發抖,你有多快樂?等你做完了,請你告訴我,這樣作踐我,你有多快樂?”

所有的風暴瞬間息止,屋子裏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

整個世界都消失了,所有的感情瞬間傾塌了,只餘下那可怕的、冰冷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壓低了聲調,狠狠地,卻帶着可以席捲一切的恨意,“你給我滾!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那天晚上,是汪東陽趕過來,將這兩個人送進醫院的。阮劭南的手也受了傷,自己沒法開車,又不能任憑血一直流下去,就把他叫了過來。

未晞的左手扎進了不少玻璃碎片,好在都比較淺,沒有傷及神經。醫生只讓未晞住院觀察了一天,就允許她回家了,臨走的時候囑咐她要記得按時回來換藥,傷口不要沾水,不要喫刺激性的食物,不然以後疤痕很難消下去。

未晞出院的時候,雪停了,可以看到太陽,天氣晴好。

如非去辦出院手續,未晞站在大廳裏等她。說來也巧,恰好看到阮劭南和汪東陽一前一後正往這邊走過來。未晞一下愣住,他傷得其實比她重,她以爲他會多住兩天,萬萬沒想到這麼快就狹路相逢。

阮劭南也看到了她,冷冷的,沒有任何表情,也不避諱她的目光,那樣疏離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越走越近,周圍環境嘈雜,於她卻彷彿一出默劇,瞬間摒除了所有的雜音,整個大廳只剩了他的腳步聲,空洞地迴響。她的心越跳越急,定定地站在那裏,一時之間竟然手足無措。

然後,他從她身邊經過了,整個世界靜止了。

這種感覺,應該怎麼形容?就像生命,就像輪迴,電光火石間嚐遍了一生的酸甜苦辣,讓人承受不住。

她一個人,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如同站在時光的洪流裏。穿梭不斷的人羣,好像魚缸裏遊弋的金魚,只剩了她一個人,獨自站在玻璃缸外面,看着自己的荒涼,看着這個華麗的世界。

他已經走了,可是她還站在這裏。

那天之後,如非曾經問過她:“就這樣擦肩而過,是不是你想要的結果?”

當時她們正坐在樓頂的平臺上看日落,四周是棋盤般的高層住宅,所謂日落,不過是樓宇間的一點餘暉而已。

未晞正在補畫教授留的作業,聽到如非的話,自己也驀地一怔,手下一時失了準頭。她用刀將多餘的部分刮掉,可怎麼也回不到最初的效果,於是嘆了口氣,“事情已經這樣了,你覺得答案還重要嗎?”然後將畫紙揉成一團,扔掉,又換了一張。

如非點燃一根香菸,沒有說話。她記得,自己趕到急症室的時候,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不過,嚇到她的不是未晞,而是阮劭南。

他那時正在縫針,傷口幾乎橫過了整個手腕。旁邊的瓷盤裏,放着一大塊剛拔出來的玻璃碎片,鋒利的邊緣血淋淋地立在那兒,看得人心驚肉跳。醫生一邊縫,一邊跟他說:“幸好沒有割斷神經,不然你這隻手就廢了。”

聽到醫生的話,他也沒什麼表情。平時那麼完美無瑕的人,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身上還穿着睡衣,袖口已經被血染得一塌糊塗。

汪東陽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一些什麼,他這才轉過臉,木然而空洞地看着她,冰冷的眼神讓人膽戰心驚。他看着她,不像看一個人,而是看着一個陌生的物件。如非只覺得後背發涼,這種六親不認的眼神,對她是恨屋及烏都尚且如此,那對未晞,又該怎樣?

她有點不敢想。

可是,那天在醫院,看到他們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她又替未晞感到惋惜。其實在她心底,她一直認爲,阮劭南是愛着未晞的。

“你想過沒有?如果他根本不愛你,其實你做什麼都沒用。如果他真的愛你,你那樣對他,那種打擊足以致命。你沒看到他那天在醫院的眼神,絕望得好像把整個世界都丟了。你就這樣一刀兩斷,一點機會都不留給他,也不留給自己?你怎麼想的?”

未晞手一抖,又錯了,看來今天是畫不下去了。她乾脆放下畫板,看着遠處樓宇間那一點霞光,“那你認爲我該怎麼樣?告訴他我有多愛他?然後讓他把我這個仇人的女兒帶在身邊,朝朝相對,夜夜相擁?他根本就忘不了我是誰,忘不了我身體裏流着誰的血。這跟我是否無辜,跟陸家的關係如何根本沒有關係,而是他看到我,就會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他會矛盾,會失控,我已經試了不止一次了。”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包着紗布的左手,淒涼地笑了笑,“他對我,究竟是愛多一些,還是恨多一些,可能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如非嘆了口氣,夾着香菸揉了揉額角,“那你們就這樣了?”

“不然還能怎麼樣?”未晞抱着膝蓋,蜷在椅子上,“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做錯了。你可以說我自私,說我矯情,說我自命清高。我不在意,因爲我也這樣看自己。可是,如非,你想一想,像我們這樣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我們還剩什麼?我真的賠不起。我也沒有辦法再去忍受他一次次的威脅,一次次的心血來潮、隨傳隨到,被自己所愛的人每天這樣呼來喚去,這種感覺……比挨耳光還難受。”

未晞把自己的臉深深埋進膝蓋裏,如非只有默默地抽菸,好像一直在思考着什麼。半晌後,如非才嘆了一口氣,“未晞,我沒有你唸的書多,也沒有你想得多,看得遠。可我覺得,愛情又不是加減乘除,何必去計較那麼多?他喜歡你,你也愛他,難道這還不夠讓你們在一起嗎?何況……”如非頓了一下,“他能給你的,遠比任何人都多。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想?”

未晞抬起臉,望着半壁斜陽下的繁華都市,喃喃輕嘆,“這個城市真的很美。有人站在衆人之巔,受盡萬衆景仰,想要的東西唾手可得。有人是遊走在城市裏的螞蟻,爲了喫飽穿暖疲於奔命。是啊,權力、金錢、地位,誰不想站在那些華麗的光環中?我也想。當我感覺他或許是在替我報仇的時候,我甚至還有些沾沾自喜。可是……”未晞頓了一下,忽然有些哽咽,“這並不代表,我就要在一個男人眼皮子底下,帶着被他厭惡的姓氏,一個尷尬的身份,每天揣摩着他的心思,看着他的眼色誠惶誠恐地過日子。正因爲我是愛他的,我就更不能這樣做。我不能讓這份感情,帶上一絲一毫的陰影。我要讓自己回想起他的時候,永遠帶着感念,帶着愛情,而不是痛苦和猜忌。所以,現在決絕地放手,這是我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

如非望着眼眶發紅的未晞,她以爲她會哭,誰知道,她看到的只是一張波瀾不驚的臉。如非替她感到難過,她越是這樣,她就越難過。

忽然起風了,如非捏熄香菸,摟了摟未晞的肩膀,“現在他已經把你當作路人甲了,你該心滿意足了吧?”

未晞淒涼地笑了笑,“如非,你相信嗎?在過去的七年中,每天早晨我張開眼睛,都要告訴自己,一定要少喜歡他一點,這樣是不是可以輕鬆一點?我一直這樣提醒着自己。可是,那天在醫院看到他,我還是忍不住。與他擦身而過的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什麼叫作心如刀割。可是,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後悔藥。我沒有心滿意足,我只是……沒有辦法了。”

當晚霞染紅最後一片天空的時候,未晞還是哭了。她抱着自己的膝蓋,第一次沒有隱忍和壓抑,放任自己哭得泣不成聲。

如非緊緊摟着她,清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墨色漸深的天空,心裏的惆悵卻比墨更濃重。她想安慰她,可是千言萬語,從何說起?

不管這個結果是否符合每一個人的理想,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在那之後,阮劭南真的沒再找過未晞,一次都沒找過。

不過,他們之間還是有一些小問題沒有交代清楚。比如:醫院的錢是他的助理汪東陽付的,還有那個昂貴的手機。

未晞將住院費匯到他公司,手機用同城快遞寄過去。她不想欠他任何東西,又不想讓他以爲這是她藉故親近,於是收款人和收件人都寫上了汪東陽的名字。然後過了沒多久,未晞就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她媽媽的骨灰盒。

那一刻,未晞什麼都沒想,幾乎是放空了思想。這是她與阮劭南重逢後練就出來的本事。當她預感到自己或許會難受得承受不住的時候,她就會這樣。

她將一切都還給他了,他也將一切還給了她。他如她所願,從此以後,便是山水永隔,江湖兩忘。

她知道,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她這一點。

未晞買不起墓地,也不想將骨灰送回陸家的墓園,就將骨灰供奉在屋子裏,早晚三炷香,算是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她和如非的生活,也迴歸了往日的平靜。如非依舊白天睡覺,晚上上班,努力攢錢。未晞期末考試在即,她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學業上。

她們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男人。可是,她們要靠自己,擺脫眼前的困境。

這時學校又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英國皇家美院希望能與未晞的大學進行學術交流,具體形式除了學術研討會、作品交流外,就是互相派遣留學生,時間爲一年。

“這可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又省錢又長見識。”周曉凡喫午飯的時候,嘴裏嚼着香噴噴的紅燒肉,一語道破問題本質。

“哪有那麼容易?只有一個名額,學校一定要選最優秀的,恐怕我們只有看的份。”未晞不以爲然。

“我就不敢想了,可是未晞你可以啊。你拿了那麼多獎,成績一直那麼好,你不妨試試。”周曉凡大大咧咧地說。

被她這麼一說,未晞還真有點動心。畢竟,能去英國皇家美院深造,是每個學生夢寐以求的事。還有就是,能離開這裏一年,也是她夢寐以求的事。

她向系主任詢問了申請細則,聽後有些咋舌,英國皇家美院不但對理論基礎和作品要求極高,報名的人也如過江之鯽,其中自然不乏少年英雄之輩。

不過,未晞反正也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態,沒太多想,就開始着手準備。

元旦過後,學校都快放假了,可她爲了過幾天的評定考試,每天都抱着一大堆書,鑽在學校的圖書館裏埋頭苦學。

如非笑她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書蟲,可是她就是喜歡這樣的生活,平靜的,安全的,可以一直到老到死。

阮劭南依舊是人們關注的焦點,頻頻上大小報紙的頭條,各類財經雜誌和八卦雜誌的封面。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是人們關注的話題,尤其是年輕的女孩子。他年輕,富有,英俊,單身,風度翩翩,是個出色的商人和熱心公益的慈善家,這一切對她們來說,似乎充滿無限的遐想和致命的誘惑力。

周曉凡就不止一次指着報紙上的一連串數字,羨慕地說:“看看這有多少個零,捐一次款都這麼大手筆,他到底有多少財產?”

旁邊有人潑她涼水,“有多少財產都跟咱們沒關係,那種有錢人,想娶的也一定是富家千金,想必連情人都是明星級別的。你沒聽說嗎?他最近跟一個豪門千金走得特別近。”

周曉凡撇了撇嘴,狠狠咬着吸管,“我聽說了,是谷詠凌,新加坡富凰集團的千金小姐,聽說家裏巨有錢,光私人飛機就好幾架。”

“那他們結了婚,不就是強強聯手?泰煌集團正跟阮劭南打收購戰,豈不是死得更快?”一個同學哀叫着。

周曉凡很是崇拜地看着她,“金融商戰你也懂?”

“我哪裏懂,是我那個天天蹲在股票大廳的老爸,每天回來就唸叨這些。他手上還有好多泰煌的股票,我早就讓他割肉,他偏不聽,現在都快跌到底了。”

“你家這還算好的,你沒聽說前些日子,有人賠得傾家蕩產,從證券大樓跳了下去。他們這些金融大鱷隻手遮天,最後倒黴的還不是小股民?”

衆人皆嘆,坐在一邊的未晞也在嘆氣。本想跟大家一起喝個下午茶,可以輕鬆一下。沒想到越不想聽到什麼,大家偏偏談論什麼。

“對了,未晞,麗江你到底去不去啊,大家都在交錢了。”周曉凡用手肘撞了撞她。

“我不去了,每人要交五千元,太貴了。”

有同學喊道:“不算貴啊,現在這物價,五千元能買什麼啊?再說那邊那麼漂亮,還是挺值的。”

未晞只有笑着搖頭,五千元,是她跟如非大半年的開銷。阮劭南曾經說過,他跟她對於“貴重”的概念不一樣。而她跟這些衣食無憂的同學比起來,對於金錢的概念也永遠不會一樣。

她朝不保夕的生活,他們永遠不會懂。

“對了,未晞,我今天去徐老師辦公室的時候,聽到系裏幾個教授都在談論你。”一個圓臉的女孩子說。

未晞感到奇怪,“他們談論我幹什麼?”

“好像是你上交的作品,皇家美院的人非常欣賞,說你很善於運用色彩,用單純的色彩對比,就使油畫勃發出一種頑強的生命力,還說,看到那幅畫,絕對想象不出作畫的人才二十出頭,而且還是個女孩子。這下你恐怕要出名了,皇家美院來的可都是專家,那些人的眼睛多毒啊,他們現在看上你的作品,估計那個留學的名額是非你莫屬了。”

此話一出,周曉凡一巴掌就拍在未晞肩上,興奮地說:“行啊!未晞,早就知道你有靈氣,沒想到這麼厲害。說吧,這麼高興的事,你是不是該請客?”

一幫女孩子跟着起鬨,畢竟是爲系裏爭了光,大家都很替她高興。未晞心裏也很激動,可她還不敢高興得太早,“你們先別急着宰我,過幾天還有筆試,行不行還不知道呢。”

周曉凡滿不在乎地說:“咱們這專業,說得漂亮不如畫得漂亮。筆試還不是做做樣子?只要你大面上過得去,那個名額還不就是你的?”

後來證明,事實也正如周曉凡說的那樣。

第二天,系領導就把未晞叫了去,說法跟她聽到的大致相同,叮囑她好好準備過幾天的理論考試,只要成績不太差,她非常有希望獲得這個機會。

未晞真的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因爲實在太美好了,她都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

接下來的日子,她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這次的筆試上。

努力學習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未晞幾乎忘了阮劭南的存在,當然,只是幾乎。

這段日子,她心裏一直隱隱有個念頭——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忽然沒有了阮劭南,她會怎麼樣?她會過得更快樂,還是更痛苦?她會不會愛上另一個男人?那又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是一個平凡的小白領,還是一個浪漫的藝術家?他們會有什麼樣的生活?是兩個人擠在一間小小的蝸居裏,生一個漂亮的孩子,還是爲了追求一個遙不可及的藝術夢,攜手走天涯?

可是,無論她遇到什麼樣的人,過一種什麼樣的生活,未晞知道,她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已經永遠地腐爛了,就算整個世界都是春天,它們也如同枯乾的草葉,再也不會煥發出新的生機。

期末考試結束,到了留學筆試的日子。考試時間定在下午兩點,據說題目都是皇家美院的專家出的,大家摩拳擦掌,絲毫不敢怠慢。

未晞上午在圖書館溫書,午飯就在學校的餐廳解決。臨近假期,餐廳裏喫飯的人也少了很多。未晞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一口一口喫着不怎麼正宗的揚州炒飯,還捨不得將書本放下。

她忽然感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餐廳裏好像有很多雙眼睛同時瞄向她這邊。

她抬起頭,才找到問題的根源。

凌落川,這個人似乎無論走到哪裏,都能帶來一陣旋風,是大是小,這要看他的心情。

他站在她對面,很紳士地微笑,“不介意我坐下吧?”

她能說不嗎?

未晞向四周看了看,有同學一邊打量他們,一邊竊竊私語,估計已經認出了他。要知道,他凌落川的曝光率,可不比阮劭南少,尤其是花邊新聞。

同學們的目光已經讓她感到不安,而凌落川毫不顧忌地坐在她的對面,更讓她如坐鍼氈。未晞將勺子捏得冒汗,身子又僵又直,有種想要奪路而逃的衝動。

凌落川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圖,笑着對她說話,語氣很是溫柔,“你最好乖乖坐着,否則,我保證你比現在難受十倍。”

未晞喫驚地看着他,實在不明白,一個這麼漂亮體面的人,怎麼總是笑得像惡魔一樣?

她無力地看着他,“凌先生,我不知道哪裏又惹得你不高興,但我今天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就算你想教訓我,可不可以換個時間?”

男人輕笑,拿起未晞放在餐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大約是很難喝,只見他皺了皺眉頭,又放了回去。

“你不用嚇成這個樣子,我答應過劭南,不會動你,就一定不會動你。今天不過是來看看你,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他一邊說,一邊打量着她,眼神極爲惡毒,“陸未晞,我之前真是小看了你,沒想到,陸子續還有你這麼一個流落在外的女兒,真是失敬。”

聽出他言語間的刻薄,未晞有些心驚,趕緊解釋道:“我跟陸家早就沒有關係了,想必這一點凌先生應該知道。”

凌落川笑起來,“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你離開陸家這麼久,怎麼陸家人折磨人的本事,你竟學得爐火純青?難道真是血濃於水,有其父必有其女?又或者這是你們陸家人的天性,所以你根本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未晞被他奚落得怔了怔,“凌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不會吧,陸小姐那天做過什麼,這麼快就忘了?”

原來是爲了那天晚上的事。

“凌先生,不管我跟他誰對誰錯,說到底,這也是我們之間的事。”

言下之意,他大少爺是不是太愛管閒事了?

凌落川冷笑,“要不是劭南爲了你,公司也不管了,仇也不報了,每天把酒當水喝,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你以爲我願意管你們?”

未晞的腦子嗡的一聲就亂了。阮劭南不算是性情中人,向來冷靜客觀,穩重自制,怎麼會有這麼衝動的行爲?

“你不相信?”凌落川一雙鷹隼似的眼睛緊盯着她,“我真是替劭南不值。他爲你做盡一切又怎麼樣?卻連最起碼的信任都得不到。陸小姐,我想請問你一句,劭南對你來說,是不是就真的那麼十惡不赦?”

筆試的時間快到了,食堂裏的學生端着餐盤紛紛離開。

未晞有些着急,緊了緊喉嚨,說:“凌先生,如果你今天來是想看看陸家的棄女,相信你已經滿意了。如果你還想跟我討論他的品性,那我們能不能換個時間?我今天真的有事,抱歉。”

她正要站起來……

“坐下!”對面的男人冷斥一聲,“我的話還沒說完。”

未晞只有悻悻地坐回去。凌落川緊抿着嘴角,眼神非常不屑,“他好好一個人,爲了你變成那個樣子,你竟然無動於衷。劭南說的沒錯,你真的是一點都不在意他。無論他做什麼,無論他怎麼彌補,你就只記得他的不好,只記得他強迫過你,威脅過你。陸未晞,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你可以去告他,沒人攔着你。可你這樣不明不白、不死不活地吊着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他的話好像*炮一樣,未晞被他一陣狂轟濫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來這兩個人還真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連這種私密也可以拿來談論。既然如此,她也乾脆豁了出去。

“凌先生,看來你很清楚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那我也想告訴你,如果我像你一樣有權有勢,不,哪怕只有你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我也不會這樣委屈自己。我知道,那種事在你這種公子哥眼裏根本不算什麼。所以,我不想說自己受過什麼委屈。因爲我非常清楚,我們那點可憐的意願,在你們這些呼風喚雨的人心裏根本一錢不值。我只能說,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多大的殺傷力,他現在會變成這樣……”她咬了咬嘴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的確是愛莫能助,他的要求,我滿足不了。何況,凌先生,他都已經放過我了,你現在又何必枉做小人?沒有意義。”

男人端詳着她,用一種探尋的目光,好像在研究什麼,接着輕蔑地笑了笑,“的確沒有意義。因爲我今天才發現,你是一個多麼虛僞的女人。”

他忽然站起來,貼在她耳邊,這個姿勢非常親密,外人看來還以爲是情人間的親暱耳語,“知道那天劭南喝醉了,對我說過什麼嗎?他問我,如果一個未經人事的女孩,允許一個男人進入她的身體,這代表了什麼?如果一個未經人事的女孩,做那件事的時候,一直抱着那個男人,這又代表了什麼?”

未晞渾身一凜。

男人輕笑,“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是對於男人來說,這就代表——我喜歡你。你說得沒錯,我們是小人,那你又是什麼?虛僞的膽小鬼!劭南他是不擇手段,可是他有愛的勇氣。可是你呢?你又算什麼?你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不要以爲自己掩飾得有多高明,你那點小伎倆,我一眼就能看穿。”他推開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今天來,本來是想給你這個。這是醫院的地址,劭南他住院了。醫生說是骨癌晚期,癌細胞已經入腦,這幾天一到晚上他就疼得死去活來。本來想讓你去看看他,不過……”他將紙條一撕兩半,“算了,就像你說的,沒有意義。”

兩張紙片飄然而落,未晞木然地看着它們,怔怔地看了很久,才忽然明白過來,猝然抬頭,“你說什麼?”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說骨癌晚期。醫生說,他頂多還有兩個月的命。恭喜你,終於得償所願。現在你該高興了,你不是恨他,討厭他,不想見到他嗎?放心,你很快就永遠都見不到他了。等他死了,就再也不會纏着你,你什麼氣都出了,你們陸家人也該舉杯慶祝了!知道他爲什麼會得這種病嗎?醫生說,百分之八十是以前骨折的傷沒有得到及時醫治,慢性感染引起的腫瘤癌變。你們陸家每一個人,尤其是陸子續,都該千刀萬剮!”

未晞驚恐地看着他,男人的表情卻冷漠得可怕,“你現在該明白,爲什麼劭南無論是對你,還是對陸家,都那麼急功近利了吧?因爲他沒有時間!他沒有時間等你慢慢去瞭解他,接受他。你不知道他在美國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你也不知道爲了得到今天的成就,他都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可是,你應該知道,是誰輕易拿走了他所有的一切。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究竟是誰過分?”

未晞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凌落川卻不願意就這樣放過她。

“陸未晞,問問你自己的良心,從開始到現在,劭南有沒有真正傷害過你?他什麼都想着你,就連他生病的時候,也一直惦記着你。你可真是厲害!我現在才明白,原來你比誰都高杆,不用費一兵一卒,甚至都不用自己主動開口,就能讓一個男人爲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我真的不明白,像你這種又絕情又自私的女人,他怎麼還對你這麼死心塌地?”他輕蔑地笑了笑,“不過現在說這些,真的沒有意義了。”他拍了拍她的臉,冰冷的氣息吹在她耳邊,“我祝你學業有成!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因爲在你活着的每一天,你都會記得,你這一輩子到底錯過了什麼。”

凌落川走了,他扔了一個晴天霹靂給她,將她炸成了飛揚的粉末,就一個人走了。

未晞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對了,她應該先去考試!

她拿起書就走,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還沒有把餐盤送回去。她回頭拿起餐盤,又想起來,應該先把那兩張紙片撿起來。結果不知怎麼就沒拿好,湯水米飯,果汁杯子,噼裏啪啦灑了一地。

餐廳裏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她趕緊蹲下身子去收拾。兩隻手胡亂地劃着,杯子的碎片扎破了手指,血流了出來。她舉起雙手,怔怔地看着它們,看着血湧出傷口,沿着手指流過掌心。

她滿手都是鮮血,滿眼都是紅色,這時才感到恐懼。

疼!錐心刺骨的疼!疼得肝腸寸斷,疼得五臟六腑都扭曲了。

她頹然地坐在地上,只是覺得疼,胸口疼得好像要炸開一樣。她知道時間已經到了,她應該準備進考場了。可是,她現在什麼都不想管了,她只想着找到那張被撕爛的紙條,好像這樣就能追回那不可挽回的一切。

她跪在地上,四處摸索着,可是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看不見東西,眼前水茫茫的一片,她什麼都看不見。她染滿鮮血的雙手在地上胡亂地劃拉着,好像有人在拉她,好像還有熟識的同學在叫她的名字。她哭了起來,開始是小聲地哭,接着是號啕大哭。

她知道,她完了。這個世界已經死掉了,對她不再有任何意義。

考試算什麼?留學算什麼?這個世界如果沒有了他,她又算什麼?

同學們一定被她嚇壞了,她是那麼不管不顧,像個瘋子一樣不可理喻。他們把她拉到醫務室的時候,她的手上還緊緊攥着那兩張紙片,可是已經被血浸透了。

校醫給她打了一針鎮靜劑,她纔算安靜下來。她躺在牀上,身體像散了架一樣,只是感到疼。她的手,她的心,她整個人,疼得撕心裂肺。可是,她已經哭不出來。

藥效上來了,她整個人神思恍惚,只是躺在那裏,看着醫務室扭曲的天花板,隱隱約約聽到醫生對送她來的同學說,她或許是有恐血癥,纔會有這麼反常的舉動。

她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沉入一片黑暗的海洋裏。

等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校醫不在,她的手纏上了厚厚的紗布,已經包紮好了。

她默默地發了一會兒呆,看到桌子上鮮紅的紙條,記憶才紛紛回籠。

她沒再掉眼淚,穿好鞋子,拿起桌子上的紙條,就離開了醫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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