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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瓶紅酒引發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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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行在路上。

未晞望着車窗外的街景,斑斕的霓虹帶着倉皇的姿態一閃而過。阮劭南擺弄着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神色冷漠,與其他成功人士一般,忙碌且不近人情。

未晞看着他飛舞在鍵盤上的手指,骨節突出,可是修長有力,不可否認,這是一雙善於翻雲覆雨的手,比如:商海沉浮,股市風雲;再比如:成千上萬個家庭的身家利益,以及一個普通女孩一生的命運。

車子不知何時已經開進了城市繁華的最深處,裝修奢華的精品店像謙卑的侍女靜立在街道兩側。

男人收起電腦,轉過臉望着身邊的女孩,眼神專注。然而未晞只是望着窗外,沒有交流的慾望,語言彷彿多餘。

他卻在這時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若有若無地觸碰到她的指尖,未晞嚇得一縮,男人看着她,輕笑一聲,“不用怕成這樣,我喫不了你。”

未晞轉過臉,怔怔地看着他,他卻不再看她,又回到自己的公事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她把頭貼在冰冷的車窗上,恐懼之外,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她很想仔細回憶一下這場災難的起因,然而留下的卻是隻鱗片爪的記憶。

應該記得的,她有些落寞地想,不過一個星期之前的事。

仔細想想,那真的是很平常的一天……

“未晞,六號包廂。”動作麻利的酒保阿楓將一瓶軒尼詩放在吧檯上,囑咐道,“小心點,這酒貴着呢。”

未晞將酒放在銀色托盤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裏。

她端着酒瓶穿過大廳,炫目的燈光,震耳的音樂,紅男綠女穿梭遊弋。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聲色迷離,眼花繚亂。

“哎,未晞。”有人在叫她。

未晞回頭一看,原來是美女DJ,COCO,穿着黑色緊身皮衣,戴着超大耳麥,站在DJ臺上打着音樂,還不忘抽空對她揮揮手。

這丫頭,一隻手帥氣地磨碟,另一隻手合成半圓比畫一個喝的動作,竟然兩不耽誤,真是厲害。

未晞明白,這是約她和如非下班後去喝一杯。

她搖搖頭,手貼在臉側。

COCO受不了似的甩甩手,意思是:下班就回家睡覺,你無不無聊?

未晞笑着聳聳肩,沒辦法,COCO跟如非可都是夜貓子,酒量又好得嚇人。她們喝多了可以睡到下午三點也無人問津。她明兒一早可還要上課,頂着一對金魚腫眼泡,外加宿醉欲裂的腦袋,那怎麼行?

然後,未晞去送酒,COCO專心打碟。她在城裏的DJ大賽中拿過冠軍,一雙巧手出神入化,打出的音樂更是感人至深,立刻讓現場氣氛燃到極點。

陸未晞託着銀盤,萬分小心地從舞動的人羣之中穿過,發現這裏每天都像過萬聖節,地獄之門肆意大開,妖魔鬼怪傾巢而出,禍亂人間,生靈塗炭。

當她送完酒,拿着托盤走出來的時候,看到旁邊七號包廂的門沒有關緊,一首熟悉的老歌透過門縫鑽進耳朵,微微沙啞的聲音多少有些漫不經心。

紅眼睛幽幽地看着這孤城,

如同苦笑擠出的高興。

全城爲我花光狠勁,

浮華盛世做分手佈景。

傳說中癡心的眼淚會傾城,

霓虹熄了世界漸冷清。

煙花會謝,

笙歌會停,

顯得這故事尾聲更動聽。

很淒涼的歌詞,透着一股無可奈何的哀傷,只是不知道在城市洶湧的人潮中,有幾個人能參悟得透。

走廊盡頭就是演藝大廳,勁爆的英文舞曲沿着狹長的通道一路傳過來,Groove Coverage的歌聲帶着嗡嗡的迴響,充滿神祕的誘惑。

未晞經過走廊,正好遇見從樓上下來的如非。

她們兩個都是這裏的服務生。這家名爲“絕色傾城”的綜合娛樂中心,融合了酒吧、KTV、遊戲廳和演藝大廳,裝修考究,設施齊全,因爲經常邀請國外的舞團來表演,故此而得名,是城內年輕人最喜歡的遊樂場,也是有錢的公子哥經常光顧的休閒勝地。

未晞只是兼職,如非卻已經在這裏做了幾年了。

如非手腳麻利,做事勤快,經理看她人機靈,人也夠漂亮,最近剛剛把她調到樓上的VIP包廂,負責接待拿貴賓卡的VIP客人,薪水更高,當然,壓力也更大一些。

用如非的話說,有錢人不是各個“爲富不仁”,斯文和氣的不在少數,可有些人是真的難相與。

未晞看到如非臉色潮紅,想起她昨天就說自己有點感冒,關心地問:“怎麼了?還是難受?”

如非手扶着牆壁,有氣無力地說:“可不是?還有點發熱,馬上要去後面拿酒,連去休息室喫藥的時間都沒有。”

未晞看着她難受的樣子,出了個主意,“不如這樣,我幫你把酒送上去,你去休息室喫藥。”

如非搖頭,“不行,公司有規定,服務員不能隨便換崗,尤其是負責VIP包廂的,被經理發現,我這個月的獎金可就沒了。”

“我送進去就出來,你喫完藥就回去,幾分鐘的事,經理發現不了。”

如非想了想,還是搖頭,“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調到樓上,要是出了紕漏,我又得調回去。”

未晞無奈,“你不喫藥,頭昏腦漲的,也做不好事,萬一摔了東西,不是更糟?”

如非想想也是,就點頭答應了。

未晞接過如非手裏的單子,看了一眼,嘖嘖有聲,“這個牌子的紅酒,在外面一瓶要十幾萬,在咱們這兒要二十來萬,有錢人……”

“可不是嗎?門口還站了兩個保鏢,也不知道什麼來頭。”如非拍了拍自己的臉,想讓自己精神一點,又吩咐未晞,“你可小心點,別把酒摔了,不然把咱們倆賣了都賠不起。”

未晞笑了笑,“剛纔阿楓給了我一瓶軒尼詩李察,我都像寶貝一樣小心翼翼地捧着,這瓶就更不敢大意了。放心吧,我送進去就出來,不會有問題。”

如非去休息室喫感冒藥,未晞取了酒,小心翼翼地託着,走到如非說的三號包廂,離着挺遠就看到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像兩尊門神一樣守在包廂門口。

未晞只覺得新鮮,在這裏工作了一段時間,有錢人不是沒見過,可誇張成這樣的,倒是頭一次見到。

她推門進去,屋子裏燈光有點暗,沙發上坐着幾個衣着光鮮的男女,顯然都喝高了,女的在唱歌,男人在聊天,有一對情侶模樣的男女摟在一起,耳鬢廝磨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那個女孩很漂亮,巴掌臉,尖下巴,短頭髮,有點像某個電影明星——未晞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

女孩察覺到她的注視,不怎麼滿意地瞧着她。

未晞不敢唐突,馬上垂下眼,把酒放在桌上,正想離開,卻聽到有人說:“打開。”

她抬起頭,順着聲音的來源看過去,說話的是女孩身邊的男伴,長得也不錯,那雙眼睛尤其漂亮,睫毛很長,斜睨着看人的時候就更漂亮,此刻正用一種耐人尋味的目光,打量着未晞。

未晞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再次垂下眼,拿起開瓶器,又聽到那人說:“怎麼換人了?剛纔不是你。”

未晞沒敢搭腔,那人也沒再理她,轉過身跟身邊的女伴說笑,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未晞鬆了一口氣,把酒打開,倒進醒酒器裏,估算着時間,如非也快回來了,她心裏忐忑,不敢多停留,拿着托盤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那人又說:“怎麼跟做賊似的,還沒收拾利索就走?”

未晞回頭看了一眼,那人指了指菸灰缸,未晞只得又折回去。

她認真忙着手上的事,沒留意到四周,拿着菸灰缸一轉身,沒想到跟一張俊臉對了個正着,她嚇得向後一退,差點撞到茶幾上。

那人一把拉住她,沒心沒肺地笑了一聲,“你怕什麼?我長得像老虎?”

屋子裏立刻有人起鬨,“凌少,別欺負小妹妹,看把人嚇得,臉都白了。”

有人低聲在笑,更多的人是一副看戲的表情。

未晞哪裏見過這種陣仗,汗都冒了出來。過去只聽如非說過,樓上偶爾會有客人喝醉了撒歡,拉住服務生說些不着調的醉話。

她不知道如非遇到這種事會怎麼處理,她只知道,自己這會兒是漲紅了臉,忙不迭地想把自己的手從那人的爪子下抽回來。

沒想到,那人不但不放手,反而貼過來,看着她的臉左右端詳,油腔滑調地說:“讓我想想,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未晞有點急了,那隻抓着她的手掌心炙熱,帶着薄汗,她心裏泛着硌硬,又不敢得罪他,只得放低聲音說:“我們沒見過,請你放手。”

那人卻不放手,“不對啊,怎麼看着這麼眼熟?”

未晞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那人的女伴,那個漂亮姑娘卻對男友的不當行爲毫不在意,連瞧都不瞧這邊一眼,跟旁邊一位男士聊得火熱。

未晞的腦子嗡嗡直響,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個狀況,卻受不來這份齷齪,用力一掙,那人卻像故意耍她一樣,突然鬆開手。

她用力過大,一下沒找到平衡,踉蹌了幾步,撞到後面的茶幾,只聽哐啷一聲,茶幾上那個醒酒器在劇烈的振動中,搖晃了幾下。接着,未晞眼睜睜地看着它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整個VIP包廂瞬間安靜。

她怔怔地看向那個人,男人得逞的眼神在暗淡的燈光下明滅閃爍,笑得像一隻狡猾的狼,瞬息之間,她只覺得天昏地暗。

滿地鮮紅的酒水,一對對峙的男女,滿屋子紅男綠女,一言不發地望着未晞,彷彿在掂量着她該如何收場。

如非走進包廂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她喫驚地走過去,拉了拉未晞微微發抖的手,低聲問她:“這是怎麼了?”

那人看見如非,又望向未晞,笑了笑,“我就說嘛,你不是這個包廂的服務生,她纔是。”

未晞低頭看着滿地的酒水,又抬頭看着那個人,實在不明白,就算她不是這個包廂的服務生,可她究竟哪裏惹到了他,值得他這樣陷害她?

如非一見情況不對,賠着笑臉跟那人解釋:“先生,不好意思,我剛纔有事離開了一會兒,讓我這個同事代替一下……”

那人打斷她,同樣笑着說:“不用不好意思,你的同事砸了我們的酒,賠錢就行了。”

如非聽完之後蒙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未晞。

未晞望着那個男人,眼眶發熱,“是你拉着我的手不放,我纔會撞到茶幾。”

那人卻似換了一個人,收起之前的嬉笑,一本正經地說:“你說我拉住你,誰看到了?”

未晞轉過臉,看了看屋子裏的其他人,求助的眼神掃過一圈,清一色的衣冠楚楚,儀表堂堂,卻沒有人願意爲她說句公道話。

看着那個人惡作劇一樣的表情,未晞感到一陣窒息。

“陸小姐,請您試一試這雙鞋,與您這條玫瑰紅的吊帶裙很配。”

女店員專業而甜美的聲音,成功將未晞從記憶的深淵拉回殘酷的現實。

她定了定神,看着鏡子中的自己,鏡中的女孩也看着她,茫然的眼神被華麗的背景淹沒,她只看到了一副美麗的皮囊,看不到自己。

阮劭南隨手捻息香菸,站起身,示意店員拿來一串珍珠項鍊。珍珠瑩潤潔白,聖潔美麗,與裙子的華貴相得益彰。

他親手爲她戴在脖子上,掩飾那裏的纖細和空蕩,看着她的眼神,如同打量一件精美的藝術品,然後滿意地點點頭,“很漂亮。”

的確漂亮,超過六位數的行頭,怎能不漂亮?

他不是多情的男人,卻可以揮金如土,心血來潮將她打扮一番,如同施捨給乞丐的一塊硬幣。

這一刻,他站在她的身後,手貼着她脖子的動脈,彷彿在試探那裏血液的溫度。他的手很冷,神色之間也不見親暱。

未晞在鏡子裏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得想起另一個男人,與阮劭南的淡漠不同,那個男人有一雙無情卻似有情的眼睛,看着人的時候,總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凌落川,雨落川下,挺漂亮的名字,容易讓人想起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但是未晞卻認爲,這個人簡直就是對“人如其名”最大的諷刺。

當然,除了他漂亮的皮相。

未晞不知道,那算不算她跟如非最倒黴的時候。

就在那天晚上,如非沒說她什麼,也沒空說她什麼,只是急得額頭冒汗,她們都明白,服務生最怕遇到這樣的狀況,這個損失她們承擔不起。

未晞呆呆地看着凌落川,從事發到現在,前後不過幾分鐘,她的腦子裏卻晃過了無數個念頭。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力是否出現了偏差,是不是真的在什麼對方見過他,而且得罪了他,對他做過不可饒恕的壞事,以至於他見到她,就不遺餘力地想整死她。

然而,在她短暫的二十一年生命中,未晞很確定自己跟眼前這位身嬌肉貴、眼神銳利、前一秒還嬉皮笑臉地套近乎、下一秒說起謊來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公子哥從未見過,仇怨更是無從談起。

如非還想跟他求求情,這瓶酒對VIP的貴賓來說不算什麼,卻真真會要了她們的命。

可還沒等她開口,未晞就對那個人說:“我不會賠,你是故意的,你的朋友都看到了。”

此話一出,屋子裏其他人沒說什麼,那人的女伴卻不冷不熱地回道:“我們可沒看到,剛纔大家都在喝酒唱歌,誰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

這明明就是撒謊,就算其他人真的沒留意,但這女孩一定看到了——未晞的眼眶紅得更厲害,此刻卻是百口莫辯。

如非在心裏嘆氣,她沒看到之前的事,可是聽兩個人的對話,也將這場糾紛瞭解了七七八八。

她理解未晞的委屈,心裏卻明白,此時此刻不是跟這些人評論對錯的時候,如何降低損失纔是明智之舉。

可還沒等她開口,這個公子哥先有了動作,他上前一步,貼近未晞,微微低下頭,聲音低沉,態度曖昧,“如果你沒錢賠,也可以,態度好點,說兩句好聽的,說不定,我就不用你賠了……”

這一次,未晞還沒反應,如非先怒了,她一把推開那個人,擋在未晞身前,柳眉倒豎,“有事說事,你貼這麼近幹什麼?想佔便宜是不是?你別以爲有錢就能亂來,這裏是正規的娛樂場所,不是那些烏七八糟的地方,我們可以報警告你非禮。”

那個人笑着後退,舉起雙手,滿臉無辜,“我可什麼都沒做,是你翫忽職守,你這位好同事又摔了我們的酒,你們不想賠錢,現在還反咬一口?好,我也不跟你們廢話,叫你們經理過來。”

經理很快就到了,是一位精明幹練的中年女性,她看着滿地狼藉,又看了看屋子裏的形跡,也是一臉震驚。

聽完凌落川單方面繪聲繪色的投訴,經理的炮火直接對準瞭如非和未晞,“你們兩個怎麼回事?VIP包廂是隨便能替的嗎?公司的規定你們不懂?”

未晞試着分辯:“我們違反了規定,是我們不對。可是那瓶酒不是我的錯,是他故意拉住我,我纔會撞到茶幾。”

經理卻不認可她的解釋,“酒是你經手的,你就要負責到底,沒到客人手上,已經摔在地上,你卻說不是你的錯?還有,你不知道應該把醒酒器放在處置臺上?做培訓的時候,帶你的同事沒對你講過?”

未晞愣了愣,經理的話讓她無言以對。

沒錯,這是她犯下的錯誤,她當時被這個人看得心裏發毛,只想着快點脫身,卻忽略了這麼重要的細節。

經理說完,又看向如非,“她是實習生,不懂規矩,你在這兒工作了這麼多年,你也不懂?”

如非自知理虧,也不敢吭聲。

經理沒再理她們,轉而看向凌落川,這人倒是明白得很,還沒等她開口,主動說:“這事我也有責任,我看不如這樣,我們責任均攤,酒錢各付一半。”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經理也不好再說什麼,說到底,這件事是他們的服務人員有錯在先,客人同意承擔一半的責任,已經仁至義盡,怎麼還能提出其他的要求?

未晞和如非彼此對視,兩個人都有點不知所措。

就算均攤一半,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她們都是孤兒,房子是租的,除了自己,身無長物,哪裏有這麼多錢賠給公司?

未晞紅了眼睛,再次抬頭望着那個人,事已至此,她沒法再分辯什麼,可到了這一步,她依然不懂,他爲什麼要這樣算計她?

她看到他在笑,狡猾的眼神,得逞的微笑,漂亮的丹鳳眼在無盡的黑暗中閃爍,她真的不明白,爲什麼這個人明明一副好皮囊,卻笑得像魔鬼一樣。

有人見過會微笑的狼嗎?活生生把人逼死在絕路上。

“你很怕我?”對面的男人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脣角,對未晞如此說。

未晞有些倉促地抬起頭,不知該怎麼回答。

阮劭南輕輕一笑,雙手隨意交疊在一起,“我大概知道原因。那件事我答應了幫你,卻沒及時兌現承諾。不是我反悔,而是我知道,如果沒有那筆賠償金,你不會答應我的約會。所以,如果讓你感到委屈,我很抱歉。”

未晞無言以對,他說的都是事實,如果不是爲了那瓶酒錢,她真的不想見他。

可是她怕他,卻不是因爲錢的關係。

他掏出香菸,很紳士地問她:“可以嗎?”

未晞恍惚地點頭,他掏出火機,熟練地點菸。

叮!紀梵希打火機的金屬脆響,橘紅色的火苗如花綻放。這聲音和味道是如此的熟悉,如同那個天翻地覆的夜晚……

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坐在房間的角落裏點菸,橙色的火苗好像一小簇明亮的火炬。那明滅不定的微光點亮了一方黑暗,映照出一雙深沉如海的眼睛。

就在未晞幾乎絕望的時候,聽到有人在暗處說:“不用她們賠,這瓶酒算我的吧,出來打工不容易,別爲難兩個小姑娘。”

未晞微微一怔,循着聲音的方向望過去。

之前他一直坐在暗處沒說話,包廂裏燈光又太過昏暗,未晞的注意力集中在凌落川這邊,對其他人只是掃了幾眼,因此都沒有注意到他。

如非如同得到大赦,對這個人幾乎感激涕零,經理也鬆了一口氣,只有未晞的態度很奇怪。

她恍惚望着那個男人,什麼都沒說,臉上的表情不是解決麻煩的輕鬆,而是一種奇怪而複雜的神色。

聽到他的話,凌落川卻有些不高興,對那人悻悻地說:“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我正玩得高興,你偏來拆我的臺?”

那人笑了笑,隨手彈了彈菸灰,“你就是看人家漂亮,故意找麻煩,兄弟幾個都不好意思拆穿你,你還真好意思讓人家小姑娘賠你酒錢?”

他可有可無地看了未晞一眼,又說:“開玩笑可以,但別太過火。她是處置不當,可如果沒有你故意騷擾她,這酒摔不了。”

他的聲音低沉清冽,語氣中不是沒有揶揄挖苦的味道。

然而,向來跋扈的凌落川並不在意,笑着回道:“是啊,其他人都不好意思說話,就你好心。平時也沒見你這麼憐香惜玉,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對這姑娘另有所圖呢。”

那人捻熄香菸,站起身,單手插着褲袋,慢慢從角落的陰影裏走出來,“你就沒一句正經,出來唱個歌也能被你折騰得人仰馬翻。走吧,這裏已經一團糟了,讓人家收拾一下,我們去別家續攤。”

他說完也沒看其他人,自顧自走了。

凌落川看他走了,也不再廢話,拿起外套跟了上去,路過未晞身邊的時候,故意向她這邊欠了欠身子,用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美女,我們來日方長。”

未晞近乎驚悚地看着他,他哈哈一笑,摟着女伴揚長而去。

一羣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地走了,留下兩個女孩,一地的紅酒,和經理面面相覷。

如非重重地鬆了口氣,渾身上下的肢體語言都寫着劫後餘生的僥倖,未晞卻木訥地望着包廂的某一處,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經理以爲她還沒從剛纔的事裏緩過來,看着她神思恍惚的樣子,多少有點不忍心,語重心長地說:“今天這事不全怪你,但你也有責任。以後記着,遇到這樣的人,不能硬着來。這些有錢的公子哥,一瓶酒錢對他不過是毛毛雨,你能跟他硬得起?”

未晞悶聲說:“我跟他無冤無仇,過去也從沒見過,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整我。”

經理無奈,“他不是想整你,他是想逗你。這位凌大少爺是一個有名的混世魔王,專門喜歡撩撥你這樣的漂亮女孩。他這個習慣不是祕密,他身邊的朋友都知道。他過去不怎麼來我們這邊,也難怪你們沒防備。”

未晞怔怔地沒說話,如非驚訝地說:“他女朋友還在旁邊,他就敢這樣,這人怎麼這麼無恥?”

經理不以爲然,“無恥?在他們眼裏,沒錢的人耍流氓才叫無恥,他這叫風流。這種公子哥,換女朋友就像換衣服一樣,他身邊的女伴早就習慣了。”她看着未晞,“我琢磨着,今天他沒想讓你賠錢,可你一再不給他面子,結果會怎麼樣真的沒法說。屋子裏都是他這邊的人,他們不會替你說話,鬧到沒法收場的地步,喫虧的還不是你自己?”

未晞低着頭沒說話,經理又沒好氣地看着如非,“還有你,平時看你又精又靈,才把你調到上面來,怎麼關鍵的時候就犯糊塗?說人家非禮,你得抓住證據,如果真的有,公司也不會坐視不理。言語上冒犯了幾句,你就像喫了槍藥一樣,動手能挽回損失?還是吵架能解決問題?”

想起剛纔的狀況,如非也後悔不已。在外面打滾了這麼多年,這些道理她怎麼會不明白?只是未晞向來體弱,維護她幾乎變成了自己的本能,當時急怒攻心,她顧不上計量。

經理嘆了口氣,繼續說:“今天這事兒,對你們都是一個教訓。服務行業,顧客就是上帝。那些VIP客人花那麼多錢辦會員卡,買的就是舒心。我們每天面對這麼多人,不會各個都讓你們喜歡,學會如何應付各式各樣的客人,嚴格遵守每一道程序,別讓自己喫啞巴虧,你們才能在這個行業繼續做下去。”

如非心領神會,未晞卻始終默不作聲。

經理又看向未晞,“今天是你走運,阮先生願意掏錢幫你解圍,可下一次,你未必這麼幸運……”

未晞聽後一愣,彷彿這時才靈魂歸位,經理之前說了什麼,她恍惚之中一概沒留神,唯有這一句,如雷貫耳。

她抬起烏沉沉的眼睛,怔怔地問:“剛纔那個人,他真的姓阮?”

“易天集團的主席阮劭南,你不認識他?你平時都不看新聞?”經理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女孩,阮劭南的名字在這座城市如雷貫耳,而易天集團的創業神話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未晞揉了揉自己的臉,臉頰燥熱,心卻在一陣陣發涼。

經理看她一副癡癡傻傻的樣子,好像受了極大的驚嚇,想她一個大學生出來打工的確不容易,也不好再說什麼,又交代了幾句,就放兩個人走了。

下班之後,未晞和如非一起坐公交車回家。

如非一路上仍在爲剛纔的事憤憤不平,將凌落川和他那幫朋友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句句憤慨,字字珠璣。

未晞心不在焉地聽着,她此刻的心思並不在那個姓凌的公子哥身上。

耳邊響起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未晞低頭一看,是自己的,卻是個陌生的號碼。她多少有些不好的預感,但還是接了起來。然後,一個聲音清楚地傳來,低沉有力。

“陸小姐嗎?我是阮劭南……”

未晞感到自己的心像一隻驚惶的飛鳥,以絕望的姿態墜進了無盡的深淵。黑暗瞬間淹沒周遭的一切,只剩了他的聲音,空洞地迴響。

他的聲音冷淡,卻很紳士,就今晚的事跟她說了幾句抱歉的話,然後就掛斷了電話。前後不過三四十秒,未晞的大腦卻階段性地停滯,所有的思維彷彿被一隻蠻橫的大手拉入了另一個空間。

“未晞,誰的電話?”如非問。

未晞轉過臉,恍恍惚惚地說:“是……阮劭南。”

這通電話,足足讓未晞擔心了好幾天,可擔憂中又帶着某種僥倖。

在這個城市,他太富有了,萬衆敬仰的人生,一舉一動都是媒體關注的焦點,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而她不過是一隻活在角落裏的螞蟻,掙扎在茫茫人海中,爲了生計疲於奔命。

可後來發生的事,卻徹底打破了她的癡心妄想。

那天晚上,阮劭南沒有直接幫她支付那瓶酒錢,只是留了一張名片,經理打過幾次電話,卻是他的助理接的。

經理婉轉地提起這件事,對方卻一拖再拖,最後一次乾脆說,阮先生那天晚上喝得有些醉,他不記得自己曾經答應過要幫那位姓陸的小姐埋單的事,或許過幾天會想起來。但不管怎麼樣,阮先生幫忙是人情,不幫也是道理。

經理無法,只得向未晞追那筆酒錢,並且告訴她,如果不償還,公司有權利進行法律追索,倉庫給酒的時候,籤的是未晞的名字,客人沒有收到酒,就被她摔了,她親口承認過這個事實,有其他人的證明。

所以,於情於理於法,她都難辭其咎,就算打官司,她都不佔理。

這個電話打來的時間,是在系主任的通知之後,未晞覺得自己前一刻還身在天堂,下一刻就如墜地獄。

二十萬對凌落川那種有錢的公子哥不算什麼,對阮劭南這種在金融區幾乎可以呼風喚雨的成功人士不算什麼,卻能將她這個孑然一身的小孤女逼上絕路。

面對眼前的窘境,她再次絕望,阮劭南的電話卻在這個時候翩然而至。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語氣平常,甚至帶着幾分閒適和漫不經心,未晞恍惚地聽着,懷疑他是不是算準了時間,故意挑這個時候致電給她?

然而,關於那瓶昂貴的紅酒,關於那筆他承諾過的賠償金,他一個字都沒提,只說他想爲自己的朋友之前不當的行爲向她道歉,邀請她共進晚餐,希望她能賞光。

未晞恍恍惚惚地看着學校的大門,他的語氣輕描淡寫,措辭謹慎直接,彷彿一次再正常不過的邀約,可言語中含沙射影的威脅,她又怎麼會聽不懂?

她很想拒絕,卻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沒有那個底氣,也沒有那個能力對他說“不”。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進他的公司,怎麼邁進那間豪華卻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會議廳,怎麼像個傻子一樣聽從汪東陽的安排,又是怎麼樣對如非做了一個簡單卻足以讓她急得發瘋的交代。

整個過程,她如同不見了三魂七魄,眼前發生的一切彷彿一出惡俗的肥皁劇,只是,主角不是別人,恰恰是她自己。

她只知道,一旦開啓那扇大門,走進來的不僅是一個願意花錢幫她埋單的男人,還有一段糾結不清的往事,和渺不可知的命運。

他們離開餐廳的時候,夜已深沉。

未晞坐在車裏,忽然有些疲倦。她的神經繃得太久太緊,到了這最緊要的時候,反而沒了力氣。或許,就像有些人說的,恐懼,只是恐懼着等待恐懼的過程;痛苦,只是痛苦着得到痛苦的結果。

如此罷了……

她沒有力氣再去想什麼,就這樣靠着皮椅睡着了。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卻忘記了夢的內容,只知道這是一個無比傷感的夢。

這個夢她做了多久?

如果幾十剎爲一瞬,幾十瞬爲一彈指,彈指一揮間,她有多少鮮血凝於黑土?

她有沒有流淚?

不記得了。恍惚中,好像有人貼在她耳邊訴說了一些什麼,那聲音非常動聽,帶着天使般華麗的溫柔。

記得小時候,如非給她講過一個故事。

傳說很久之前,有一個美麗的地方叫無淚之城,城裏的人都是快樂的天使。因爲快樂,所以沒有眼淚。後來,天使墜落,天空飄起藍色的雨,這裏依然叫無淚之城。只是,人們的眼淚卻流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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