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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血濺弘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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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外,今夜燈火格外輝煌。那串串紅燈,映照出星羅棋佈的營帳的影子,景色蔚爲壯觀。穹廬形的天子寶帳內,在芳草地上又鋪苫了猩紅的毛氈。錦簾羅幔,牙牀玉案,雖說是在行軍旅途中,仍然不失皇家的富貴。蕭娘娘與夢秋,指揮着宮娥太監把一切剛剛佈置停當,楊廣就已闊步走入。

宇文述緊跟在楊廣身後,邊走邊在規勸:“萬歲,京都近在咫尺,還是請駕回宮安歇。“

“朕已說過,不擒斬楊玄感誓不回京。”楊廣語氣中透出責備之意,“你不要在朕身邊絮絮叨叨,有本事提楊玄感人頭來見。”

宇文述不好再勸,唯唯而退。作爲親信重臣,他深知楊廣性急,但沒料到竟急到這般程度。他這二十萬馬軍剛到半日,尚未及投入戰鬥,楊廣竟然也隨後接踵而至。按龍車行進速度推算,楊廣在途中每日最多休息幾個時辰,簡直就是晝夜兼程了。這可以看出,楊廣對於楊玄感的反叛是何等深惡痛絕。看來,若不盡快消滅叛軍,生擒或斬殺揚玄感,楊廣定將龍顏大怒。宇文述越想越急,決定連夜就去調動兵馬。

蕭娘娘看看楊廣:“萬歲好生休息,妾妃明早再來問安。”她又看一眼侍立的夢秋,眼神中半是幽怨半是悲慼。

“梓童走好。”楊廣顯然已決定留夢秋伴寢,他對蕭娘孃的自知之明頗爲讚賞。

夢秋倒也禮數周到:“萬歲,讓妾妃送娘娘一程。”

“好,速去速回。”楊廣對夢秋的做法也甚爲滿意。

蕭娘娘在前,夢秋在後,二人默默無言,無數太監宮女跟隨,皇家威儀自不必說。但蕭娘娘心中是無限的惆悵與失落,算來已有月餘未近龍體了,ing欲的衝動,常常煎熬折磨得她徹夜難眠。她乾涸的心田,多麼渴求雨露的滋潤哪!

帳門外傳來了爭吵聲,其中女人的尖細聲音,在寧靜的深夜,格外清晰入耳。蕭娘娘、夢秋都覺奇怪,二人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加快腳步,要去看個究竟。

對面,宇文述引一女子快步走來,見她二人趕緊止步。宇文述躬身施禮:“二位娘娘,請看她是何人。”

蕭娘娘乍一看有些驚愕,又重新揉揉雙眼:“怎麼可能呢?好像是柳笛。”

“啊!”夢秋已是尖叫一聲,返身就跑,“鬼呀!鬼!”

柳笛過來與蕭娘娘見禮:“娘娘千歲,賤妾確是柳笛。”

“你,你不曾死?”蕭娘娘不由後退兩步。

“娘娘,一言難盡,待見到萬歲,妾妃再從頭稟來。”

帳內,夢秋一頭撲在楊廣身上:“萬歲,鬼!有鬼!”

“什麼鬼?鬼在何處?”楊廣不由執劍在手。

宇文述、蕭娘娘引柳笛入內,夢秋嚇得躲在楊廣身後:“萬歲,鬼來了,快殺死她,我怕。”

楊廣認出柳笛,也不禁一怔:“你,不是已死數月之久嗎?”

“萬歲,”柳笛飄然跪倒,“妾妃的命好苦哇!”

“柳笛,你不是已經葬身於大江之中嗎?”楊廣急於知道事情的真相。

“萬歲,自那夜夢秋將雲妃娘娘拋落江中……”

“你胡說!”夢秋立即怒吼起來,“鬼話,一派胡言。”

楊廣對夢秋已起疑心:“你慌什麼,讓她把話講完嘛。”

柳笛遂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述說一番。

夢秋已經穩定了情緒,柳笛講罷,她不慌不忙地反駁道:“萬歲,她編造的這套謊言看似天衣無縫,實則漏洞百出。我夢秋身正不怕影斜,又何懼她血口噴人。試問,我一柔弱女子,又如何能上雲妃的鳳舟,又如何能對付那些荷刀持槍的守夜兵丁?照她這麼說,我簡直就是飛檐走壁的江洋大盜。”

楊廣看看夢秋嬌小的身軀,不覺點頭:“也說得是,能在夜間越船而上,將雲妃、柳笛二人拋入江中,非武功高強者不可。即便朕這樣的魁偉男子,恐亦力難勝任。”

“萬歲,俗話說真人不露相,焉知夢秋不是身懷絕技之人。”柳笛一口咬定,“賤妾願以生命擔保,所奏決無一字謊言。”

這不能不使楊廣生疑,他回過頭來審視夢秋良久:“我想,柳笛她不敢無中生有?”

夢秋臉不變色心不跳:“萬歲乃明君,不會輕信她一面之詞。空口無憑,要加害妾妃她是癡心妄想。”這一來,倒叫楊廣委決不下,便欲求助於蕭娘娘幫作判斷:“梓童,依你看來,他二人所說何僞何真?”

蕭娘娘心中自然明瞭,雲妃、柳笛落江定是夢秋所爲。雖然眼下恨夢秋專寵,但畢竟是夢秋幫自己拔掉了雲妃這顆眼中釘。因此,她決定保持中立:“萬歲,夢秋是否曾謀害雲妃與柳笛,目前難作定論。妾妃以爲要弄清此事卻也不難,柳笛聲稱曾爲楊玄感霸佔久羈揚州,若活捉了楊玄感,豈不一切真相大白。”

“是個好主意。”楊廣倒很贊成,“宇文述,連夜進兵,儘快生擒楊玄感。”

“爲臣遵旨。”宇文述感到壓力增大。

“梓童,你帶柳笛下去,叫她沐浴更衣,且留在營中好生看護,待有了楊玄感證詞後再作區處。”“妾妃遵旨。”蕭娘娘轉身對柳笛冷冰冰地說,“請吧。”

柳笛看看楊廣,眼中閃射出渴求的慾火,恨不能立刻撲到楊廣懷抱,但楊廣無動於衷。

夢秋過來嬌媚地挽住楊廣右臂:“萬歲,請隨妾妃到後帳安歇。”

楊廣抽出胳膊:“朕今夜心情不好,要獨坐天明。”

夢秋的心立時冷了,顯然是楊廣對她有了戒心。她噙着眼淚,強忍着才未流下香腮。柳笛的嘴角現出冷笑,蕭娘娘心中卻別有一番苦澀的滋味。

大地又迎來了新一天的曙光,楊玄感的九萬叛軍,仍在向關中方向疾進。隊伍業已疲憊不堪,由於楊玄感乘馬走在最前列,全體將士都咬緊牙關在後跟隨。楊玄感身後,便是心懷鬼胎、忐忑不安但故作鎮靜的來淵。楊萬碩則是寸步不離緊跟在來淵身後,不錯眼珠地監視着來淵的一舉一動。昨夜,楊玄感對來淵揮劍當頭劈下,臨時卻又轉了念頭。他劍鋒一轉,留住了來淵的性命,只是來淵的坐下馬身首異處。當時,來淵從地上爬起,故意大爲不滿:“楊兄,你太不義氣了!我雖說丟了尚書省,也是無可奈何。拼力殺出重圍,想不到你又欲加害,如此對待結義弟兄,實在令人寒心。”

“來淵,我軍偷營遭遇埋伏,使我二弟中箭身亡,不是你暗中通敵報信,又怎能走露風聲。同一道理,若非你與敵人勾結,樊子蓋怎知尚書省空虛?你分明是僞稱起事,充當內奸,莫說殺你,便碎屍萬段也難解我心頭之恨。”

“楊兄,你這番話好無道理,焉知你這九萬大軍之中,就無一二官軍奸細?既然信不過我,只有一死以明清白。”來淵拔出刀來就要自刎。

楊玄感一把抓住來淵右腕:“來將軍,使不得。適才我不過是作下試探,將軍所言有理,千萬不可輕生。”

“楊兄,我來淵若是內奸,把尚書省獻與樊子蓋後,還會回頭前來送死嗎?”

“不錯。”楊玄感拱手一禮,“還望來將軍不記前嫌,同心同德,共圖大業。”

這樣,來淵保住性命,且又重新留在叛軍中。

紅日噴薄而出,百鳥枝頭歡唱,叛軍實在拖不動了,方在松林內紮營。將士們困極,一個個倒頭便睡。楊玄感卻怎麼也難以成眠,眉頭擰成疙瘩,在帳中踱步沉思。楊萬碩一頭闖入:“怎麼,睡不着吧。我真不明白,那來淵明明是內奸,你卻繼續收留他,你是犯傻吧?”

“莫問,一切爲兄自有道理。”楊玄感已經有了主意,“萬碩,你來得正好,快去召來淵到我帳中議事。”

“大哥……”

“此乃軍令,不得違抗。”

楊萬碩好生不喜,嘟嘟囔囔離去。少頃,來淵應召進帳。

“楊兄呼喚,有何吩咐?”來淵左顧右盼,保持着高度警惕。

“來將軍,軍情嚴峻,我實在難以入睡。官軍幾十萬大兵即將合圍過來,我軍需儘快跳出羅網,揮師入關,以據有三秦。但不知官軍在前方有否重兵設防,想請來將軍率你部一千人馬先行出發,我領大軍兩個時辰後跟進。前方如有埋伏,你即刻報信,我軍也好另作打算,不知來將軍意下如何?”

“楊兄將令,怎敢有違。來某即刻領兵出發,願作大軍問路石,縱有生命危險,亦心甘情願。”來淵心中暗喜,他爲明確了楊玄感的進軍路線而興奮。

“來將軍,真勇士也!”楊玄感回身取過兩杯酒,遞與來淵一杯,自己手擎另一杯,“請,祝將軍一路順風,引我軍平安進入潼關。”

二人碰杯,俱一飲而盡。亮亮杯底,嘴角都現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楊萬碩一直在冷眼旁觀,氣鼓鼓地一句話也不說。待來淵剛一離開,他即忍不住質問:“大哥,你這不是放虎歸山嗎?我二哥的仇不報了?”

楊玄感透出無限得意:“你不懂,爲兄自有道理。如此行事乃利用他也,料他業已中計。”

“兄長計將安出?”

“爲兄問你,各軍早飯可曾齊備?”楊玄感突然把話頭岔到這上面。

“將士們都呼呼大睡,火頭軍們卻不敢稍有休憩,一刻未停,而今早炊業已準備停當。”

“好,傳令全軍,立即用飯,一刻鐘後整裝出發。”

“兄長,將士們才只睡了一個時辰,還是讓大家再睡一陣吧。”

“再睡,還要不要命了。爲兄這是真正愛惜將士,我們不能讓宇文述兜在網中。”楊玄感又吩咐,“你帶本部人馬爲先鋒,南下宜陽。”

“什麼,大軍不是殺往關中嗎?”

“這就叫聲東擊西。”楊玄感嘿嘿笑出聲,“內奸來淵把我軍入關的軍情告密,敵人定要調兵遣將在西線全力堵截,而我軍卻掉頭南下,打他個措手不及,叫他這大網落空。”

“原來兄長是用來淵引敵上當。”

“正是,所以我才暫不殺他。”

“計是好計,只是太便宜了來淵,讓他得以活命。”

“哼!”楊玄感報以冷笑,“不過讓他多活一時,他的命還不是攥在我的手心裏。”

楊萬碩將信將疑,出帳傳令去了。

來淵離開叛軍大營後,立即折返東歸。一路上他忍不住不時笑出聲來,弄清了楊玄感行動路線不說,自己還毫髮無損,真是上天保佑,不但可以向父親交差,而且一定會得到封賞。他當晚趕到洛陽,越王楊侗與樊子蓋、來護兒一起,剛剛把大元帥宇文述迎接入城。

來護兒引來淵與衆人見面,稟報了楊玄感的最新動向。楊侗對來淵甚爲滿意:“幹得好,來將軍幾次報信立下大功,本王自當奏明萬歲加封獎賞。”

來護兒要搶頭功,對楊侗、宇文述說:“王爺,大帥,末將願首當其衝,帶兵往潼關設伏。”

楊侗答道:“豈止你去,依本王看來,現在洛陽附近的四十萬大軍,全都拉到潼關埋伏,待楊玄感鑽入口袋,便將叛軍一網打盡。”

宇文述有些不放心:“楊玄感會不會耍花槍呢?”

“想來不大可能。”樊子蓋分析道,“秦川有關河之險,又是佈防薄弱之處,任何人帶兵都會謀取三秦,以爲立足之地。”

“很對,本王亦是這樣認爲。”楊侗直面宇文述,“大帥莫再猶豫,只管發兵就是。”

“這……”宇文述仍在思索。

“哎喲哎喲!”來淵突然捂住肚腹叫喚起來。

來護兒急問:“你這是爲何?”

“父親,孩兒腹痛難忍。”

“怎麼……”來護兒上前扶住來淵,“莫不是着涼岔氣?”

來淵疼得在地上翻滾:“痛殺我也!”

宇文述已有幾分明白:“來將軍怕是遭了楊玄感暗算,是中毒了。”

來淵的身體,劇烈地抽搐幾下,大叫一聲,口吐鮮血而死。

來護兒發瘋般地撲到屍體上:“兒呀!我的兒,你死得好慘哪!”

楊侗、樊子蓋都覺傷感,宇文述嘆息着說:“看來,楊玄感決非無能之輩,是個很難對付的敵手。”他久久默然,若有所思。

滾滾升騰的黃塵,遮迷了剛剛鑽出山嘴的旭日。天空灰濛濛一片,白雲、藍天俱被黃沙吞沒。叛軍迎着狂風全速向前,馬不停蹄地南進。楊玄感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儘快甩開官軍。

“大哥,你看……”楊萬碩馬鞭向前方一指。

對面一夥人,約有二十餘個,直向隊伍迎面跑來。

楊玄感止馬厲聲問道:“什麼人?”

來人爲首者綽號“竹竿”,人長得又高又瘦。他在馬前跪倒:“拜見楊大人,我等乃世居此地的百姓,因不堪徭役,被迫造反,已聚集五百餘人。聞大人義軍到此,特來投奔,至死不悔,萬望收留。”

“壯士們請起。”起事以來,時有小股義軍入夥,楊玄感對此已習以爲常,“各位不怕背上反叛罪名,就跟我一同去打天下。快把其餘弟兄全引來見我。”

“謝楊大人。”竹竿站起身,“他們都在弘農宮正門外,有十幾個親人被捉入宮中,他們圍在宮門前要人。”

“怎麼,弘農宮在這裏。”楊玄感知道,這是楊廣所建的一處離宮,是遊獵途中的下榻之處。

“正是。”竹竿建議,“大人,如今宮城空虛,積粟甚多。何不順手牽羊攻佔之,以補軍糧不足。”楊萬碩立刻動心:“大哥,攻取弘農宮舉手之勞,何樂不爲。”

楊玄感尚在猶豫:“爲今之計,我軍當儘快南下,遠離官軍。”

“嘴邊的肥肉不喫豈不可惜。”楊萬碩躍躍欲試,“大哥,讓我帶兵把弘農宮一舉拿下。”

竹竿又請求:“大人,正值青黃不接,百姓嗷嗷待哺,打下弘農宮賑濟一下災民,將是功德無量。”楊玄感終於下了決心:“打,爲了百姓能有飯喫,也要打一仗。萬碩與韓將軍各領兵兩萬,四面圍攻。”

一個時辰後,叛軍對弘農宮形成了包圍,呼喊着發起了攻擊。原以爲官軍不堪一擊,一舉可下,誰料弘農宮五千守軍訓練有素,箭矢充足。幾排箭雨過去,叛軍死傷千餘,第一次攻勢遂告失敗。叛軍稍作休整,又發起了第二次進攻,同樣被官軍擊退。叛軍本是烏合之衆,這一來銳氣盡失,多已形成怯戰心理。

楊玄感一覺醒來,已是紅日當頭。他實在是太疲累了,一覺睡了兩個時辰。他以爲部下早已佔領弘農宮,便問:“弘農宮存糧可曾散發完畢,傳諭各軍,帶足餘糧,準備出發。”

身邊的人囁嚅地回答:“大人有所不知,那弘農宮尚未攻取。”

“什麼!”楊玄感實在難以相信,“半天光景,四萬兵力,竟然拿不下弘農宮,難道楊萬碩、韓世號都是廢物嗎?”

熱乎乎的午飯送到面前,楊玄感看也不看,跨上戰馬猛加一鞭,一口氣來到了戰場。正值叛軍又一次攻勢受挫,潮水般敗退下來。楊玄感氣得臉色紫漲,躍馬橫矛怒喝一聲:“與我站住!”但是,他的聲音完全被戰場上的嘈雜聲所淹沒,只有附近少量兵士遲疑地停住腳步。

韓世號面帶愧色驅馬來到:“楊兄,守敵亂箭如雨,實在攻不上去。”

楊玄感勉強壓住火氣:“你儘快整頓兵馬,我親自帶隊進攻,不信就拿不下這弘農宮。”

韓世號甚覺難堪:“楊兄,別說了,怎能讓你這全軍統帥親自衝鋒。我發誓,若再攻不下弘農宮,決不回來見你!”

“韓將軍,既要勇猛,又要小心。”楊玄感加以撫慰。

很快,韓世號把敗兵收攏,將自己的親信隊伍一千人,集合在身邊,作爲核心力量。他也不再乘馬,而是把刀一揮,吶喊着當先衝上。一千多親信,全都捨命相隨。在箭雨中雖有一二百人倒下,由於韓世號衝鋒在前,戰士們緊跟在後。轉眼,韓世號率隊衝到了城牆下,十幾架雲梯依牆立起。韓世號搶先爬上,用手中刀不時撥開飛蝗似的羽箭。眼看就要攀上城頭,突然間亂石滾落下來,一塊石頭砸向韓世號頭部,他頭一偏閃過,沒料到第二塊石頭接踵而至,恰好砸中他的腦袋。韓世號的頭墩入脖腔裏,慘叫一聲落下雲梯。轉瞬之間,即被亂石埋葬。觀戰的楊玄感難過地閉上了雙眼,待他把眼睛睜開,那十幾架雲梯已全被掀翻,攻城的隊伍再次潰退下來。

此刻的楊玄感,被氣憤、仇恨衝昏了頭腦,想不到八九萬大軍,竟攻不下一座五千人防守的弘農宮,而且還折損了大將韓世號。他發怒了,發誓不踏平弘農宮誓不罷休。他重新組織兵力,除留下兩萬人馬負責警戒掩護外,其餘七萬人馬全部投入戰鬥。又經過四個回合的較量,楊玄感以死傷六千人的代價,攻佔了弘農宮外城。

然而,內城更加易守難攻了。官軍經過多半日激戰,僅僅死傷千把人。四千人守內城,更加得心應手。楊玄感兩次進攻內城失敗後,斜陽業已滑入西山,天邊燃起了眩目的晚霞。

楊萬碩嚼着乾糧,氣咻咻地對楊玄感說:“大哥,乾脆用火攻,一把火燒他個片瓦無存算了。”

“守敵箭雨紛飛,我們難以靠近,也是枉然。”

“小弟想好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放火箭燒城。”

楊玄感也無更好辦法:“你既有此意,不妨一試。”

於是,楊萬碩安排了兩百名弓箭手,箭頭綁上棉球沾好油,點燃後齊刷刷射向城樓。初臨的夜色中,一道道火光飛向城內。初時,有十幾支火箭射中了目標,後來守軍用盾牌組成嚴密防線,火箭幾乎全被擋落城下。有幾處偶爾起火,也都被守軍及時撲滅。

楊萬碩氣得恨恨地罵:“孃的!弘農宮這鬼頭更難剃。”

一陣晚風吹來,微微寒意使楊玄感頭腦清醒了許多。抬頭望見天邊那顆耀眼的太白金星,心頭猛然一震。一天過去了,在這耗費一天時間值得嗎?萬一敵人識破了聲東擊西之計,豈不就追上來了?心中暗說失策,馬上吩咐楊萬碩:“快,傳令全軍,即刻開拔。”

“什麼?弘農宮不打了?”楊萬碩實感意外。

“火急撤出,全速南下。”楊玄感斬釘截鐵。

“大哥,整整一天,費了這麼大勁,死傷近萬人,好不容易攻下外城,這麼撒手一走,豈不前功盡棄。”楊萬碩不肯罷休,“這樣走,豈不太便宜了弘農宮守敵,這口氣我咽不下!”

“住口!這是軍令,違抗者斬!”楊玄感臉色沉了下來。

楊萬碩無奈,只得執行。半個時辰後,八萬叛軍在夜色中滾滾向南。

楊玄感一直策馬在前,以自己的速度帶全軍疾進。前面是地勢平坦的董杜原,楊玄感到達此處,心中更覺急切。因爲他知道,董杜原南側,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樹木叢生,易於藏兵,道路從山丘間穿過,如官軍在此設伏,則叛軍將插翅難逃。他勒馬立於高處:“傳我將令,行軍速度還要加快,奔跑前進。”

漆黑的夜色中,似乎夜空突然掉落滿地繁星,沿丘陵一線,轉瞬間亮起千萬盞燈籠,千萬支火把,像一條光的長河在夜色中流動。楊玄感的心頓時收緊,哀嘆一聲:“失算了,只恐此番休矣!”

叛軍一下子停止了前進,楊萬碩急切地問:“大哥,怎麼辦?”

楊玄感一時無語。

“大哥,我帶一萬人馬衝過去,拼死殺開一條血路。”

“官軍張網以待,你衝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嗎?”楊玄感又向對面觀察片刻,“看來,官軍在前方至少部署有十萬人馬。”

“那我們後退。”楊萬碩提議,“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再打弘農宮,補充軍糧後,仍然西進關中。”

“官軍不會容我們再走回頭路了,這一天時間,前方既已阻截,後邊必有追兵。”

“那你說,我們到底怎麼辦?”

楊玄感語氣中透出無奈:“看來,在此決戰勢不可免了。”

對面,一支火把急速遊動過來。馬上,官軍一員將領高聲呼叫:“楊玄感聽着,我家大元帥宇文述大人,有話與你當面言講。”

楊玄感在馬上應聲:“請宇文大人出隊,楊某奉陪。”

在雙方戰陣中間地帶,在明亮的燈籠火把照耀下,楊玄感、宇文述,這敵對雙方的統帥,在戰場上見面了。

宇文述先致問候:“楊大人,失敬了。”

楊玄感在馬上還禮:“宇文大人,在下有禮了。”

“我二十萬大軍業已堵住你的去路,不知作何感想?”

“在下承認失算了,”楊玄感坦誠直言,“我不該只想爲二弟報仇,而讓來淵飲下毒酒,致使計謀敗露,遭致功虧一簣。”

“如此說來,楊大人是個明白人。”宇文述話鋒一轉,“數十萬官軍已從四面將你包圍,萬歲親臨前線坐陣,你已是插翅難逃,萬歲讓我奉勸你繳械受縛,尚可挽救千萬人的性命。”

楊玄感報以冷笑:“原來宇文大人見我是爲勸降。試問,楊廣他會放過我嗎?”

“這個……”宇文述略一遲疑,“萬歲未曾交待,不過下官當在聖駕前力保。”

“宇文大人,就莫要自欺欺人了。”楊玄感把話挑明,“我心中明白得很,楊廣因我起事,寧可放棄二徵高麗,百萬大軍全數撤回,可見他是何等懼怕於我,他是不敢放過我的。”

“你的下場乃咎由自取。”宇文述嘆息一聲,“說來你也太過分了。世受國恩,官居高位,萬歲待你不薄,竟然興兵爲亂,犯下彌天大罪。非但如此,你還暗中霸佔聖上寵妃柳笛,爲世人不齒,你枉爲人也!”

“怎麼,你見到了柳笛?”

“她就在聖上身邊。”宇文述想起楊廣的叮囑,“我來問你,雲妃與柳笛落江,究系何人謀害?”楊玄感關心的就是此事:“眼下夢秋怎樣?”

“柳笛指控她陷害,看來你是知情的。”

楊玄感此刻心潮澎湃,思緒紛飛。想起了當年從王義手中智奪女嬰之舉,料到自己是難以活命了,心說何不趁此機會把一切和盤托出,叫那楊廣難以做人。決心下定,不禁仰天大笑。

宇文述頗爲奇怪:“楊玄感,你如此狂笑所爲何來?”

“我笑那楊廣還有臉做皇帝,他蒸母、霸嫂、奸女,哪有一星半點人倫……”

“你,你說什麼?”宇文述有些糊塗,若說楊廣納容華、宣華夫人是爲蒸母,納雲妃是爲霸嫂,這奸女卻從何而起?“楊玄感,你無端誣衊聖上奸女,是罪上加罪。”

“宇文述,請問那夢秋可是楊廣之妃?”

“此乃盡人皆知,何必明知故問。”

“着哇,夢秋便是楊廣親生女兒。”

楊玄感這句話無異於平地驚雷。宇文述怔了片刻:“你一派胡言,無中生有!”

“好,宇文述,我且讓你弄個明白。”楊玄感遂把當年楊廣如何私蓄宮婢,生子女數十如何活埋,惟夢秋如何被他從王義手中用計奪下,交與煙花人家撫養成人,學成琴棋書畫歌舞彈唱諸般技藝,並請名師教習武藝,及成年後送入宮中獻與楊廣而獲寵,講到此處,楊玄感又復仰天大笑:“楊廣何顏賴在皇帝寶座上,他上蒸庶母,下報親女,禽獸不如!”

宇文述幾乎聽呆了:“這是你編造的一套謊言。”

“不信,可去問王義。”楊玄感又發冷笑,“回去奏明楊廣去吧,看他這昏君如何收場!”楊玄感一路冷笑着迴轉本隊去了。

宇文述心神不寧地返回大帳,坐等消息的楊廣劈頭便問:“楊玄感可願不戰而降?”

“稟萬歲,他實乃執迷不悟也。”

“那柳笛之事可曾弄清?”

宇文述看看左右:“萬歲,要請閒雜人等迴避。”

楊廣一揮手,侍立的宮娥太監退出:“有何隱情,只管奏來。”

宇文述很清楚,楊玄感在戰場的一番言語,不只他自己聽到,如若隱瞞,便是欺君之罪,他只能如實奏來:“那叛賊楊玄感竟然聲言,說什麼夢秋娘娘乃萬歲親生之女……”

楊廣氣得狂呼大叫:“反賊滿口噴糞,他信口開河,有何憑證?”

“他言道王義即可爲證。”

“傳王義!”楊廣怒吼一聲。

王義就在帳外,聞傳進帳跪倒。適才帳中對話,他聽了個一清二楚,並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所以比較平靜:“萬歲,小人罪該萬死。”

“怎麼,當真?”楊廣一聽王義認罪,便知情況不妙。

“小人不敢隱瞞,當年確曾被楊玄感抱走一女嬰……”

“你,你這個奴才!”楊廣此刻五內如焚,他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那朝夕相伴倍受寵幸的愛妃夢秋,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這,莫非是上天的懲罰?這,莫非是神明給予的報應?身爲一國之君,將何以面對天下?他急火攻心,登時昏厥。

王義此刻也是心如刀絞,闖下這等塌天大禍,便萬死也難辭其咎,也愧對皇上的寵信。已抱定必死信唸的他,抽出袖藏的匕首,往喉嚨狠勁一抹,血水噗噗冒出,掙扎幾下氣絕。

宇文述忙於呼喚楊廣,來不及回頭攔阻王義。楊廣醒來見王義畏罪自殺,想起王義平素忠心耿耿勤勤懇懇服侍自己的好處,感到格外傷感,不禁啼泣出聲:“王義,你大不該如此輕生,朕怎能忍心將你處死呀!”他走到王義身邊,看了一眼,趕緊以袖掩面。

劉安慌慌張張跑來:“萬歲,不好了!夢秋娘娘她……懸樑自縊了。”

“啊!”楊廣頭炸眼花腿一軟,幾乎跌倒。

宇文述手疾眼快扶住:“萬歲,不可過於傷感,保重龍體要緊。”

楊廣怒視劉安:“夢秋她、她爲何自縊?”

劉安畏懼地避開楊廣的目光:“反賊楊玄感的瘋話,已傳得沸沸揚揚,夢秋娘娘豈能無聞。”

楊廣顧不得再問,跌跌撞撞跑到夢秋帳中,屍體業已放下,變形的五官扭曲怕人。楊廣止不住落淚,自言自語說道:“說什麼父女名分,多少載夫妻情深,你、你不該尋死啊。”

劉安遞過一方詩絹:“萬歲,此乃夢秋娘娘留下的絕命詩。”

楊廣擦拭淚眼看來:

豆蔻芳華十數秋,自喜嬌軀伴龍游。

可恨本是君王後,一死難洗此生羞。

楊廣看罷,連連跺腳:“夢秋,可惜你這滿腹才華無雙秀色,而今俱已成空。”

柳笛聞訊趕來,心中暗自高興,捱到楊廣身邊撒嬌說:“萬歲,人死不能復生,切莫過於傷感。再說,夢秋乃謀害雲妃娘娘和奴婢的兇手,死也是罪有應得。”

楊廣此刻是何等複雜的悲痛心情,柳笛沒想到弄巧成拙適得其反。他雙眼發直,逼視柳笛:“人都香消玉殞,你還來雪上加霜,你,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回來掀起風波,怎能有王義、夢秋慘死,你、你也去死吧!”

柳笛不以爲然,依舊撒嬌地把身子靠過去:“萬歲爺,好厲害的玩笑啊。”

楊廣狠狠地將她推開:“拉出去,斬!”

天子出言,便是聖旨,兩名武士架起柳笛就走。柳笛仍未認真對待:“別鬧,放開,我和萬歲還有話說。”天子寶帳雖大,也不比宮中金殿,說話的功夫,柳笛即被推出了帳門。

少時,武士用銀盤託着柳笛的頭進帳呈驗:“請萬歲過目。”

“此爲何人首級?”

“柳笛呀!”

“啊!”楊廣似乎猛醒,“爲何將她斬首?”

“小人是奉旨行事呀!”

楊廣怔了好一陣,精神受了極大刺激:“都死了,轉眼間都死了,爲什麼?這是爲什麼呀?”

紅日的晨輝射進寶帳,楊廣醒來,心頭猶在作痛。蕭娘娘特意過來親自侍候楊廣梳洗。面對銅鏡,楊廣覺得自己一夜間蒼老了許多。如今他的情緒業已穩定,但仇恨難以排遣,立時傳來宇文述面諭:“着即向反賊全面進擊,務於今日生擒楊玄感,朕要將他碎屍萬段,方消心頭之恨。”

戰鼓聲驚天響起,號角震耳欲聾,數十萬官軍從四面同時發起了攻勢。以董杜原爲中心方圓五十裏的戰場上,血肉橫飛的廝殺,令人驚心動魄。官軍畢竟勢大,半個時辰後,叛軍便已不支。楊玄感見狀,率軍且戰且退,連戰連敗,兵力驟減,連死帶傷外加投降,未及午時,楊玄感身邊僅存十數騎。他們遁入一處繁茂的樹林中稍事休息,大家計議,匿至夜間往上洛方向潛逃。

不料,一夥官軍追尋而至,爲首者正是來護兒。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楊玄感挺手中矛怒吼着飛馬衝殺過去。來護兒猝不及防,險些被挑下馬來。幾員偏將,上前掩護,楊玄感奮起神威,左刺右挑,不一時便有十數名官軍將士死於馬下。來護兒撥馬先退,官軍攻勢暫停。

楊玄感面對嚴峻的形勢,自知已難逃脫,便對僅存的十幾名親信說:“爾等趁此機會,速速四散逃命。楊廣要的是我,從此永訣矣!”他棄馬擲矛,手提佩劍,奔入林莽間,意在減小目標,希冀僥倖逃脫。行出約半裏路,覺身後有人跟蹤,回望卻是小弟萬碩,止步責問:“你爲何不去逃命,卻來隨我送死?”

來護兒帶官軍搜索的說話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大哥,你想想,天羅地網能逃得出嗎?落入官軍之手,還能活得了嗎?倒不如隨大哥走完這人生最後一段路程。”

“我的好兄弟!”楊玄感流下熱淚,“小弟,楊廣恨我入骨,落入他手,死不足懼,然難受其辱。我意請弟助一臂之力,把爲兄送上黃泉路。”

“兄長,大丈夫也!”楊萬碩淚流滿面,“兄走後,弟將隨後緊跟,請恕小弟下手了!”他把刀一橫,切斷了楊玄感的咽喉。楊玄感最後望一眼充滿綠色生機的大地,身子重重倒下。來護兒引兵撲過來。楊萬碩趕緊用刀自刎,不料咽喉半斷,來護兒等已到近前,亂刀齊下,他的頭被割下,屍身被砍成肉泥。

楊玄感的屍體及楊萬碩的人頭,送到楊廣行軍寶帳,楊廣猶覺難以泄憤,傳旨將楊玄感死屍,於東都洛陽暴棄三日,然後焚燒。

至此,楊玄感之亂始告平息。楊廣耗費巨大人力物力的二徵高麗之戰,也因此而收場。經過這次打擊,隋王朝從此一蹶不振。(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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