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盞彩燈,映照出一座座描金塗朱的樓閣倩影。悠揚悅耳的絲曲絃音,融合着美妙動人的歌聲,間或破窗而出飛來一串豔笑。月上柳梢時刻的喜春巷,遊客正盛,生意正紅。
楊約手捏一柄漆金摺扇,搖搖擺擺踱入這花街柳巷來。腰纏萬貫,自然精神,格外透着風流倜儻。折柳院的老bao一眼認出楊約,扭動肥臀浪笑着迎上前:“楊爺呀,這一陣你被哪個妖精粘住了,怎麼好久不來?”
“我今天不是來了嗎。”楊約在鴇子臉上掐了一把,隨手掉下許多粉來。
身後有人呼喚楊約:“楊爺,請留步。”
楊約回頭看:“啊,宇文先生。”他不覺有些難爲情,因爲他答應去晉王府回訪的事至今尚未兌現,就解釋說:“這兩天我就合計着要去拜望晉王千歲呢。”
宇文述似乎有意避開這個話題:“楊爺,這種地方哪是你能來的,萬一染上髒病就更糟了。走,到在下寒捨去手談一局打發時光如何。”
“這個嘛,我……”楊約眼睛還瞄着妓院門。
“走吧,說不定寒舍的丫環有你中意的呢。”
這話使楊約動心了:“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宇文述的家就在晉王府附近,他一進家門,就把下人叫到一旁貼耳囑咐。
楊約玩笑着問道:“什麼話揹人哪?”
下人受命匆匆去了,宇文述也半是玩笑地回答:“還不是爲招待好你這位貴客。”
室內楠幾上,擺着一方美玉刻就的圍棋。那瑪瑙琢成的黑白棋子,圓潤光滑煞是喜人。
楊約一見愛不釋手:“宇文兄,這棋中珍品產自何方?”
“此係友人從遼西帶來,京都也難得一見。”宇文述笑道,“我們就以此棋爲彩,搏殺一局如何?”
“我如獲勝這副棋就歸我了?”
“那是自然。”
楊約搖搖頭:“不,不再與你賭了。”
“這卻爲何?”
“俗話說,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我已收受了宇文兄和晉王無數奇珍異寶,怕你又是以賭爲名行饋贈之實,我斷不再賭了。”
“些許金寶財物,不值一提。”隨着話音,楊廣滿面春風步入室內。
“參見千歲。”宇文述趕緊施禮。
楊約心中猜到幾分,定是宇文述派家人把楊廣叫來。不過身爲親王,竟能屈身來看自己,也確實不易了。楊約大爲感動,不由屈膝跪倒:“小人楊約叩見晉王千歲。”
楊廣以手相攙:“先生請起,不必拘禮。”
寒暄已過。落座之後,楊約免不了當面致謝:“承蒙千歲錯愛,賜贈無數珍寶,小人何德何能,當永記千歲大恩。”
“本王說過了,些許之物,不足掛齒。”楊廣抬高聲音“本王還有天大富貴送與楊先生呢。”
楊約不以爲然:“要說富貴,家兄富貴已極,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大樹之下乘涼足矣,更復何求。”
“若大樹被伐呢?正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家兄貴爲國公,如大樹參天,何人能伐?”
楊廣斬釘截鐵吐出兩個字:“太子。”
楊約怔一下,隨即付之一笑:“千歲聳人聽聞了吧?”
“楊先生,令兄奏聞太子私納雲妃,楊勇已恨之入骨,又保舉我掛帥平陳,使他咬牙切齒,發誓必除令兄,難道你當真一無所知?”
“太子真有此意?”這番話使楊約心有所動。
“賢昆仲難道不知?”宇文述不失時機接話,“近日太子加緊活動,已與高俊結爲兒女親家。”
楊廣不容楊約細想:“日後太子登基,親信有高俊、唐令則、姬威之流,豈能容得令兄?”
“依千歲之見呢?”楊約不覺上套。
“王爺說要送天大富貴與你並非戲言。”宇文述代答,“而今太子失德,萬歲與娘娘已有易儲之意。今着晉王掛帥平陳,其意不言而喻,千歲必將取而代之。令兄若能助一臂之力,則晉王,如虎添翼,君臨天下之日,就是與令昆仲平分富貴之時。”
“一廢一立,談何容易。且待在下告知家兄,從容圖之。”楊約已基本表態。
楊廣暗喜。宇文述代他把話說明:“此事當然不可急於一時,但亦需穩紮穩打一步不讓。即此番大軍平陳,高俊既爲太子親翁,就難免掣肘作梗,就要仰仗令兄鼎力相助。倘能全勝,晉王自然天下歸心。”
“這當是家兄分內之事,在下一定叮囑於他。”楊約信心十足,“至於高俊,諒他還不是家兄對手。”
楊廣合掌輕輕拍了三下,繡簾掀起,紅拂飄然而入。
楊廣問:“先生想還認得此女。”
“紅拂!”
“如何?”
“風華絕代,光彩照人,誠仙子臨凡。”楊約讚不絕口。
“若不見棄,送與先生侍奉枕蓆如何?”
“這?”楊約遲疑一下,“如何使得,萬萬使不得。”
“楊爺就莫推辭了。”宇文述相勸,“是我對千歲言楊爺對紅拂有意,千歲當即表示願割愛相贈。”
楊約伏地叩首:“千歲胸懷如天海之闊,何愁不能擁有天下。楊約願效犬馬之勞。”
“本王得先生如文王遇姜尚,願它日共享富貴。”楊廣親手攙起楊約,和宇文述一起,三人舉杯相慶。
紅拂卻是無動於衷,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如一尊麗人雕像,美則美矣,只是冷若冰霜缺少生氣。
燭焰歡快地跳動,楊約心潮起伏,回府後又三杯美酒下肚之後的他,臉色紅撲撲,頭腦暈乎乎,足如駕雲,飄然欲仙。望着端坐在牀沿的紅拂,也像是一朵紅雲飄搖晃動。他張開雙臂,腳步趔趄地撲過去:“美人!”
紅拂閃身,楊約撲空,一頭趴到牀上。轉過身見紅拂站在八仙桌邊,又踉踉蹌蹌撲過去,想把紅拂擁入懷中。可是,紅拂又側身躲開。楊約晃悠幾下,勉強站穩,心中騰起幾分不快,他手指紅拂鼻子:“你是何意?看不起楊爺嗎?告訴你,楊某雖說年已三旬未納妻室,但玩過的女人無計其數,不乏西施、貂嬋之貌。你,不過平常貨色,楊爺能看上,就是你的造化了。”說着伸雙臂猛地一抱,豈料紅拂又從他腋下溜出。楊約動怒了:“紅拂,你竟敢作弄楊爺,放明白些,楊爺眼下雖是布衣,須知臥龍躬耕,姜尚垂釣之故事,楊爺我腰金衣紫如探囊取物,奉勸你聰明些。”
任憑楊約說什麼,紅拂只是不言語。她一步步往後退,漸漸被楊約逼到了屋門口。紅拂轉身就跑,不料與人撞了個滿懷。
“大膽奴婢,沒長眼睛不成!”進門的楊素沉下臉來。
楊約瞪着紅拂說:“這是家兄國公大人,還不上前叩見。”
“奴婢該死,委實無意衝撞大人。”紅拂只是深施一禮,退立一旁。
楊素不經意地看紅拂一眼,就這麼一看,目光像被粘住了,再也挪不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麼也看不夠,忍不住發問:“賢弟,這女子是……”
“她叫紅拂。”
“幾日不見,賢弟就金屋藏嬌了。”楊素透出羨慕之意,“看這紅拂蘭芳氣質,桃李容顏,愚兄後庭雖說美女如雲,但與之相比都未免遜色。”
“兄長果然有眼力,她本是晉王寵姬,自然非比凡品。”
“晉王府仙子,如何到得你手?”楊素有幾分驚疑。
楊約卻是有幾分顯擺:“是晉王主動送與小弟。”他請兄長入座,又吩咐紅拂上茶。
紅拂倒也聽話,恭恭敬敬斟上兩碗香茶,楊素眼睛還是盯住紅拂不放。
楊約問:“兄長光臨,想必有事?”
楊素收回目光:“你可知太子已與高俊結親?”
“晉王和我說過此事。”
“這事也引起了晉王注意?”楊素不覺點頭,“看來此事不能等閒視之。”
楊約想起楊廣之託,感到這是送上門的好機會:“兄長,晉王提醒我們,太子與高俊聯姻實乃結黨,對您大爲不利呀。”
“何以見得?”
楊約把楊廣、宇文述言語重複一遍,這些其實楊素也都在思考,否則他也不會來找楊約商議。
楊素聽罷反問:“賢弟,依你之見,我們當如何應對?”
“靠近晉王,扶助晉王,以確保我楊家世代富貴。”
楊素點頭:“太子對我已生忌恨,看來也只有與晉王結盟了。”
楊約猛地想起紅拂在場,警告她說:“我們方纔所議,你敢走露半個字,就休想活命。”
金口難開的紅拂道:“逐權爭利,鬥角勾心,我早就看厭了。”
“難道晉王就不如此嗎?”楊素問,“難道你就能超凡脫俗嗎?”
“無論國事家事,我一概充耳不聞。”
“請問你何所事事?”楊素有些色意地問,“難道只是侍奉枕蓆嗎?”
“晉王枕蓆自有王妃、宮女相伴,奴婢只是輕歌曼舞而已。”
“原來你只是歌女。”楊約半信半疑。
楊素卻來了興致:“如此良宵,可否爲我兄弟歌舞一回呢?”
“歌舞乃奴婢分內,大人吩咐,敢不獻醜。”紅拂飄然走到屋地正中,裙衫飄拂翠袖舒捲,舞將起來。俄頃,開玉喉,吐芳音,邊舞邊唱:
紅拂飄蕩,翠袖添香,粉面芙蓉放,星眸秋波盪。
看柳腰軟款,聽仙樂悠揚。
天宮玉皇,人間宰相,何曾少世態炎涼,總難免飛短流長。
藐烏紗金蟒,休夢一枕黃粱。
當做閒雲野鶴,結廬水色山光。
一曲歌罷,妙舞亦嘎然而止。
“好!舞姿精妙絕倫,歌喉聲遏行雲。”楊素不完全滿意,“只是歌詞未免悽婉些。”
楊約則照直說了:“紅拂,聽你歌中意,似有出塵之念。”
“身在滾滾紅塵內,要想出世亦枉然。”紅拂也直言不諱。
楊約以話試探:“你風華絕代,若能長侍達官貴人,豈不一世榮華享用不盡。”
紅拂正色道:“恕我明告,紅拂只伴歌舞,不侍枕蓆,此志堅如鐵石。”
楊約已知紅拂不易收房,心想既然兄長對她垂涎,何不做個人情。就對楊素說:“小弟看得出兄長對紅拂有意,就請兄長收用。”
楊素正中下懷:“這……只是君子不奪人之所愛。”
“你我手足兄弟,不分彼此,”楊約一片誠意,“況且兄長交往甚多,有紅拂這上等歌舞女子,方無損兄長臉面。”
紅拂冷冷站立不發一言,但心中卻說,我紅拂簡直成了玩物,被你們送來送去,我絕不甘心!
楊素色迷迷地看着紅拂:“姑娘。隨老夫去也。”
紅拂默默無言地走出房門,走入黑暗的夜色中。天空有一顆耀眼的星,她深情地注視着,那是她心中的光明。
文帝楊堅一覺醒來天已過午,窗外明亮的陽光刺眼,他百無聊賴地踱到窗前,嫩綠飄逸的柳枝上,兩隻黃鸝偎伴在一起,顯然是雌雄一雙。其中一隻不時爲另一隻用尖嘴梳理羽毛,那親暱的樣子,勝過人類的恩愛夫妻。楊堅不覺看出了神。
劉安送茶進來,見文帝久久凝視窗外不語,手端香茶恭立多時,只好開口:“萬歲,什麼美景這般陶醉?”
“你看,那一雙鳥兒多麼恩愛。”楊堅頭也未回,“着實令朕羨慕。”
劉安隨口說:“萬歲與娘娘形影不離,如膠似漆,天下臣民誰不稱頌。”
楊堅臉上頓時陰天,笑容一絲不見。不知爲什麼,近來他對獨孤後越來越反感了,甚至害怕單獨與獨孤後在一起。而一旦獨孤後有事離開,他便有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覺。
劉安不知爲何惹皇帝生氣,趕緊小心翼翼地岔開話:“萬歲,請用茶。”
楊堅心中騰起一個念頭:“劉安,朕問你,前些日子與朕不期而遇的陳、蔡兩名宮女,她二人現在哪裏?”
劉安試探着問:“萬歲有事要她二人來做?”
“非也。”楊堅稍稍壓低聲音,“朕就是想見見她們。”
劉安這才明白了文帝的心思,暗說這個幾十年只與獨孤皇後一人廝守的皇帝老倌,鬍子都白了,怎麼反而起了花花腸子?他看了看文帝:“這陳、蔡二女,近日奴婢一直未曾見到。”
“還會上天入地不成?”楊堅現出不悅。
劉安趕緊認錯:“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去找她二人來見駕。”
楊堅表示滿意地點點頭。
宮中的一切,都是那樣輝煌又那樣單調。外人乍一進入這神祕的境界,都會爲它的莊嚴、富貴所傾倒,而劉安確實看膩了。每天晨昏都在這個小圈子裏繞,他真渴求到無垠的大自然中去,在田野上盡情地打滾歡呼。不只放鬆一下四肢,更要放鬆一下那總是繃緊的靈魂。他一個又一個宮室,一處又一處庭院走過,漸漸感到了事態的嚴重。陳蔡二女猶如壓根就不存在,突然從宮中消失了。無論問到誰,都說不知去向。一個時辰後,劉安徹底失望了,無精打采地往回走,準備去回覆文帝。
迎面,有兩個廚役抬着一筐木炭走來,劉安感到似曾相識,一時記不起在哪裏見過,遂說:“我好像認得你們?”
兩名廚役都不覺止步,直瞪瞪看着劉安,眼角沁出淚珠。
“啊!是你們?”劉安又驚又喜,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兩名廚役就是令文帝魂牽夢繞急欲一見的陳蔡二女,“你們爲何這般模樣?”
二女惟有無言垂淚。
“還好,總算找到你們了。”劉安想起文帝重託,再看看二人滿臉黑污全身塵垢的樣子,心說這也沒法去見文帝呀。
“劉公公。”一箇中年太監從陳蔡二女身後冒出來,“奴纔有禮了。”
劉安認出他是皇後宮中的錢太監,不敢輕慢:“好說,施禮爲何?”
“敢問公公,對她二人說了些什麼?”
“我還未及說明來意呢。”劉安告訴陳蔡二女,“萬歲宣你二人即刻進見。”
陳蔡二女精神一振,一絲笑意掠過炭污的臉。
錢太監嘿嘿笑幾聲:“劉公公,不妥。”
“爲何?”
“她二人上次就是因爲迷惑聖上,才被娘娘罰做廚役的。”
“兩個花骨朵一般的美人,娘娘如此處罰,未免太心狠了點。”劉安有些不平,仗着文帝說,“錢公公,萬歲宣召就是聖旨,我是不敢違背聖意,想來你也不會抗旨。”
“劉公公差矣,你這樣是在坑害她二人。”
“何以見得?”
“你想,萬歲與她們見一面就落得如此下場,倘若再召去同幸,她二人還有活命嗎?這次罰做廚役就是造化了,娘孃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不能讓她們一時歡樂而痛苦終生啊。”
劉安默然了。
劉安慢騰騰往回走,心頭像壓上一扇磨那樣沉重,回去怎麼向萬歲交待?好不容易今天獨孤娘娘去鬥母宮降香,萬歲纔有了這自由的機會,不能如願該是多麼掃興。幾個宮女說說笑笑從身邊走過,劉安望着她們燕子般輕盈的身軀,不覺觸動靈機。陳蔡二女被皇後派人看死了,何不再找佳人以供萬歲歡樂。而此時此刻,他又想到了晉王。平昔收受晉王金寶無數,這個討好皇帝的大好機會何不送給晉王,也是個人情。打定主意,劉安飛步出宮。
好在晉王府不遠,劉安登門造訪,貴客光臨,宇文述和王義共同把他接進府來,禮讓到客廳。
王義心中沒底:“劉公公,想必有重大事情發生?”
“確有一件急事。”劉安遂把文帝欲幸美女一事經過說明。
王義一躬到地:“多謝公公,晉王定有重賞。”
宇文述則說:“請公公少坐,我就去稟報晉王知道。”
“不必了,本王已全聽到了。”楊廣從後堂踱出。
劉安上前跪倒:“叩見千歲。”
楊廣給他以極高禮遇,親手攙起:“公公免禮。”又吩咐王義:“將我準備的禮物取來。”
很快,王義手捧一個漆盤走上,盤上不知何物,上罩一方紅巾,如新娘子還蒙着蓋頭。
楊廣走近禮物說:“劉公公,一向多蒙關照,本王感激不盡,過去所贈之物都難登大雅之堂,今安南有富賈來,本王出萬兩白銀購下此物,願公公喜歡。”說罷,揭去罩巾。哈!一株盈尺的紅珊瑚樹赫然入目,恰似美玉精雕,分明龍宮瑰寶。
劉安趕緊說:“如此奇珍,堪稱國寶,奴才怎敢生受。”
楊廣推到他懷中:“公公難道要駁本王面子。”
“不敢,奴才怎敢。”劉安順勢收下,“實在受之有愧,折殺奴才了。”
楊廣坐下後又說:“公公,方纔專程報信,本王深爲感激,不過,我不想獻美女與父皇。”
“望千歲莫要坐失良機。”劉安不解楊廣之意。
“投父皇所好,得父皇歡心,確是難得機遇。”楊廣想得更深一層,“可是,如此做豈不開罪了母後。”
宇文述首先贊同:“有理。”
“如今,父皇一切均爲母後左右,而母後最恨的就是此事。”楊廣態度明確,“我不想因小失大。”
“對。”劉安也醒過腔來,“千歲言之有理,奴才就此回宮,萬歲一定等急了。”
“且慢。”楊廣叫住他,“本王還有一言奉告,不知公公肯否再做奔波?”
“千歲有話儘管吩咐。”
“本王要你把這個人情送與太子。”
劉安遲疑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奴才明白了千歲的用意。”
宇文述連連點頭:“是步好棋。”
很快,劉安又以貴賓身份出現在太子府。
楊勇聽罷劉安來意,徵詢地問姬威:“你看如何?”
“當然是難得良機。”姬威不假思索。
楊勇又問唐令則:“你說呢?”
唐令則卻有保留:“好是好,能得萬歲歡心自不必說,只是恐怕娘娘……”
劉安不等他說完起身就走:“殿下有顧慮,奴纔去晉王府報信。”
“劉公公,稍安勿躁。”楊勇挽留。
姬威過來按住劉安:“公公,殿下沒說不選美女呀。”
“就是。”楊勇已拿準主意,“公公特意來報信,我怎能把這大好機會拱手相讓。看賞。”
一窈窕少女應聲走上。雖說奴婢打扮,委實清秀嬌嫩,猶如一株剛剛吐蕊開放的白玉蘭。飄飄走來,一股幽香在客廳中瀰漫。她儀態嫺雅地把一盤金元寶舉到劉安面前。
劉安揀了一錠金子袖起,顧不上道謝,急着問:“殿下,這位是……”
“她是我的近侍,複姓尉遲,單名一個花字。”
“殿下的東宮,果然不乏名花。依奴婢之見,她就滿好。”
楊勇笑了:“公公好眼力,她是我從幾百美女中挑出來的,可稱十全十美。”
“殿下似乎割捨不下。”
“哪裏。”楊勇笑說,“尉遲花還是未破瓜的處女,公公選中,就請帶走孝敬父皇。”
劉安何等聰明:“容奴才先行一步,回宮稟告萬歲,你這裏爲她打扮一下,然後送入仁壽宮即可。”這樣劉安就脫離了日後的干係,一旦獨孤後追查,他可推到太子身上。
劉安走後,太子府立刻忙碌起來,爲尉遲花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後,由姬威護送進宮。
文帝楊堅早在寢宮等候,尉遲花跪拜見駕,那幾分嬌羞,使楊堅更生愛憐。親自上前扶起,把手細細端詳,真是粉團捏就的一個美人,那老氣橫秋的獨孤後怎能與這豆蔻年華的少女相比。傳膳後,文帝與新人只飲了少量酒,便雙雙進入羅幃共效于飛了。文帝擁着尉遲花溫香軟玉般瑩潔滑爽的胴體,不禁喟然長嘆:“今日方不枉爲天子也!”
尉遲花粉腮上,卻凝出兩顆淚水的珍珠。文帝一見,抬手拭去,關切地問:“莫不是朕太粗魯了,未能憐香惜玉。”
尉遲花像頭溫馴的小鹿,把頭深深埋進文帝胸膛:“我怕。”
“我是皇上,有我做主,你怕者何來?”
“都說皇後厲害,萬歲也怕她三分。”尉遲花認真地探問:“萬歲召妾伴駕,娘娘若不依該如何是好?”
這句話如當頭一棒,使楊堅登時發呆。是呀,萬一獨孤後鬧起來怎麼辦?方纔還愉悅歡欣的他,轉眼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雖然並非廟會之日,鬥母宮仍然熱鬧非凡,求籤進香的善男信女不斷。而正殿內驅散了閒雜人等,李靖正在爲獨孤皇後解籤。
法像莊嚴,那一雙善目似乎能看透人心。宗教本是精神寄託,信則有不信則無。獨孤後對於神與仙是半信半疑的,大概她權傾天下而養成了爲所欲爲的性格,她不需求助神仙,就可實現自己的所有意願。此刻,她不很情願地在黃緞拜墊上向三清天尊跪倒。心中在祈求一件事,那就是縈繞在心頭二十年的夢。她要請道祖爲之判明吉兇。
晉王楊廣出生之際,獨孤後朦朧中感到突然紅光滿室,腹內一陣劇痛,見一條金龍騰空而起,心說真龍天子降生矣。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吹過,驚雷炸響,那金龍被擊落在地,卻化做一隻碩鼠。她當時就覺不吉,拭目細看,卻是阿摩出生,正呱呱啼哭。自此以後,這夢境不時在心頭重現,二十度寒暑過去,本該淡忘了,可是有意改立晉王爲太子,她又想起這個前吉後兇的夢。使得本不信仙的她,今天也特意來鬥母宮欲解心中疑團。獨孤後拜罷,晃出兩支籤來,交與李靖:“小道士,說你解籤百靈百驗,且看爲我解的如何。”
李靖按照編號,查出底詩,無非是四句七言韻文,說些不鹹不淡模棱兩可的話而已。獨孤後聽罷大爲不滿:“李靖,你就這麼大本事呀,你是如何騙取信任沽名釣譽呢?”
李靖平靜地回答:“娘娘,貧道不敢有片言狂語,底詩箇中玄機,要靠施主自悟。”
“哼!分明是故弄玄虛。”
觀主在一旁趕緊解圍:“娘娘,要決斷大事,還得小徒李靖扶乩,請神下界卜吉兇。”
此刻偏殿房脊上,宇文述正向內觀望。他手拿匕首,上系一方綢布,看得真切,抖手拋出。不偏不倚,正刺在殿中明柱上。獨孤後不免一驚,禁軍全都拔刀出鞘。
李靖取下匕首,見綢布上有字,呈與獨孤後說:“娘娘,投刀人不爲謀刺,而是報信。”
獨孤後一看,綢布上寫着:
太子居心狡詐,萬歲私幸嬌娃。
她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她絕對不能容忍的。當即斷然傳諭:“備轎回宮。”她顧不得再請李靖扶乩,匆匆出門上轎,催促轎伕執事快走,一陣風似的回奔皇宮。
宇文述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明白大事已成,回府向晉王報喜去了。
楊堅擁抱着尉遲花仍沉湎牀榻,樂不思蜀。猶豫了足有半個時辰的劉安,終於硬着頭皮敲響了窗棱。
文帝不耐煩地問:“何事?”
“上柱國楊大人有重要軍情面奏。”
應該說楊堅並不昏庸,惟恐有誤國事,他停止了與尉遲花的溫存親暱,才戀戀不捨地穿衣起牀出門。
劉安躬身說:“萬歲,楊大人在武德殿等候。”
“帶路武德殿。”楊堅又回頭張望一眼,“待朕回來,你可要盛妝候駕呀。”他哪裏知道,這一走就是與尉遲花的訣別。
楊堅前腳剛走,獨孤後後腳即來到仁壽宮。
錢太監尖着嗓子喝道:“國母娘娘駕到,接駕呀!”
尉遲花羅衫尚未穿好,裙帶尚未繫牢,恰似聞到驚雷轟頂,敢緊趨前跪迎:“奴婢接駕,娘娘千歲千千歲!”
獨孤後見她紅暈在臉,衣裝不整,烏雲蓬亂,心中已明白七八分,勉強忍住氣問:“你是何人?”
“奴婢尉遲花,本是東宮宮女,今日被太子殿下送來服侍皇上。”
獨孤後不等聽完,早飛起一腳,將尉遲花踹倒在地:“你好大膽子,竟敢狐媚皇上。”
“娘娘息怒,這怨不得奴婢。”尉遲花偏是個剛烈性子,“殿下要送,萬歲要幸,奴婢怎敢違抗。再說,奴婢眼下雖無名分,但已沾萬歲雨露,娘娘總該留些情面。”
“還敢頂嘴,還想要名分,還想讓我客氣點,你做夢去吧!”獨孤皇後恨得雙眼冒火,“與我打,狠狠地打!”
錢太監等一齊動手,哪管尉遲花掙扎、反抗或者哀求,轉眼間把她剝得一絲不掛。獨孤後咬牙切齒:“好白淨的身子,好嬌嫩的肉皮。方纔你快活夠了,我要叫你難受,難受!打!”
初時,還聽見尉遲花叫罵,漸漸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沒有聲音了。
錢太監用手試一下鼻息,驚叫道:“唉呀!沒氣了,死了!”
“死就死了,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獨孤後瞪了錢太監一眼“拖出去,丟到荒郊野外餵狗。”
“奴才遵命。”錢太監哪敢違抗,派人用蘆蓆把屍體包起拖走了。然後小心翼翼地請示:“娘娘勞累一天了,是否回本宮休息?”
獨孤後穩穩坐在繡榻上:“我要在這兒等皇上回來算賬。”
平昔衆人在獨孤後面前就如鼠兒見貓,今天她動怒,人們更加大氣都不敢出了。不過心中都說,等着瞧吧。
武德殿內,楊堅好不容易耐着性子聽楊素稟報完軍情,大意是出徵平陳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糧草、輜重、兵器、馬匹、車輛、戰船全已停當。文帝對此表示滿意。他深知兵貴神速的道理,延誤過久,難免風聲走露,南陳加緊備戰,獲勝就要多付代價。當即決定,次日早朝點將發令出徵。楊素領旨出宮,楊堅急不可耐地返回仁壽宮,要重溫他那尚未盡情盡興的陽臺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