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目的
唐瑛毫不留情地揭穿,略帶嘲諷的話語,讓李世民有些惱怒,可他卻不想這麼認輸:“逃避?失敗?呵,唐瑛,你太自信了。”
唐瑛從容一笑:“我當然自信。”
“你自信的太早了。別忘了,你只是父皇的義女,河陽公主只是個封號,父皇能護得你幾年?”
“太上皇或許護不了唐瑛幾年。公主的封號也是皇帝的恩典,可以給,自然也可以剝奪。只是,你應該瞭解我,若沒有必要,我絕對不會做這些無聊之事。怎麼,皇帝陛下沒想過問問我爲什麼這麼做嗎?”
“無聊?你覺得無聊,朕卻覺得刺心。你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爲了保持你所謂的自由,或者,你始終無法忍受在長孫之下。又或者,你就是放不下他,放不下那一天。”
靜靜站立在他們身後的長孫無垢,此時沒有提醒李世民注意說話的口氣,她全神貫注在唐瑛身上,她非常想從唐瑛的一舉一動中得到一個答案,和李世民一樣困惑的答案。不過,她內心也問過自己,如果,如果唐瑛的回答是不肯屈居於她之下,她該如何讓唐瑛放下對她的嫉妒或者是敵視呢?如果唐瑛是放不下原太子和太子妃等人的死,她又該用什麼樣的真心去換回唐瑛放棄過往呢?
“都不是。”
唐瑛回答的不緊不慢,更沒有李世民想象中的不屑或惶恐,甚至,她的神情都沒多少的變化,依舊是淡淡的,從容的,略帶諷刺的。望着面色不改,神情始終保持着從容與淡定的唐瑛,李世民一時間有些恍惚,這種氣質像是唐瑛與生俱來的一般,從兩人第一次相見,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的改變,難道,真是我變了?
李世民還沒從那片刻恍惚中醒過來,就聽得唐瑛淡笑着繼續回答他的問話:“我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爲了我的理想,也爲了成全我心目中的那個千古一帝。所以,爲了這個目的,陛下,皇後,我會不惜一切,甚至包括獻出我的生命。”
唐瑛的話音裏沒有擲地有聲的乾脆,也沒有咄咄逼人的強勢,而是平和地、緩緩地、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咬的很清晰,沒有半點猶豫、半點停滯。就是這樣的回答,卻將毫無準備的李世民和長孫無垢都打的呆愣住了,兩人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李世民更是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當驚愕過去,一股說不出的情愫湧上了李世民的心頭。千古一帝,是自己日夜渴望得到的榮譽。而當這四個字從唐瑛嘴裏,就這麼簡簡單單地說出來的時候,李世民卻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拳打在了胸口上,又或許是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脊樑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李世民使勁控制着自己,他不能,不能被這四個字壓垮,無論是在唐瑛面前,還是長孫無垢面前,或者是天下人面前,他都不得不堅挺着站直了,他必須將這座唐瑛,不,應該是全天下人壓給他的這座山,抗下來,即便不是爲了大唐,也要爲了曾經的那一天,那一雙看着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與李世民的感覺不一樣,長孫無垢在回過神來之後,卻是臉色一下子變的蒼白,唐瑛說的那句我一直想要秦王成爲一個道德完的話,炸雷般迴響在她耳邊,同時,她也想起了唐瑛的另一句話,當初她以爲那是一句氣話:我依然是我,沒人能強迫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哪怕是因此而面臨死亡,我也不會改變自己。
果然,沒人能強迫唐瑛去做她不想做的事,而她爲了陛下所做的犧牲,將會在陛下的心裏永遠落下印痕。打了一個寒顫,長孫無垢清醒地意識到,一旦唐瑛有辦法徹底離開這裏,離開她的丈夫,那麼,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心裏,唐瑛的地位將永遠高於她了。
望着說不出話的李世民,再回頭看看同樣面色蒼白的長孫無垢,唐瑛這一刻有種報復的痛快感。沒人能將我當物品一樣去利用和佔有,我就是要一個獨立和自由的人生,既然你們不給,那我就自己爭取,哪怕是爲此付出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半晌之後,李世民先恢復過來,望着唐瑛自信而堅強的臉龐,他搖搖頭,輕聲勸道:“唐瑛,離開我,就會達到你的目的嗎?你不覺得,你做反了嗎?爲了我,你更應該留在我身邊。”
唐瑛展顏一笑:“陛下,難道每一個願意幫助你的人,都得留在你的身邊嗎?你難道沒想過,或許,不在你身邊的人,才能給予你最大的幫助嗎?唉,今**的思路還沒擴展開,我就不說那麼多了。你剛纔說,我在你最重要的日子給了你狠狠一擊,那麼,今天,我又發出了一擊,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應對之策吧。我先回太極殿了,父皇還等着我回話呢。”
“你……什麼意思?”李世民剛剛鬆弛一點的心裏又是一緊,唐瑛的話讓他有些聽不懂。
唐瑛轉身往涼亭外走去,在擦過長孫無垢的身體時,笑道:“突厥大軍逼近京師,皇上要忙一陣子了。明日,陛下的朝會上一定會商談平定突厥大事,身爲河陽公主的我,會請裴寂大人給您一樣東西,萬望陛下仔細思考,莫要拿國家大事開玩笑。”
李世民越聽越心緊,忙忙追問:“什麼東西?”
“陛下今晚多想想,明日就知道河陽要做什麼了。”唐瑛是回頭衝李世民夫妻一笑,擺動着腰肢,學着張婕妤的嫵媚之態,慢慢地走出了他們的視線。
望着唐瑛離去的身影,李世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顫,不爲了唐瑛的所謂打擊,而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呃,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時候,李世民才突然有了那種感覺,唐瑛變了,變的再也不讓他掌控了。
與李世民的感覺不同,敏感的長孫無垢已經從唐瑛在設法離開的暗示中,尋找出了答案,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唐瑛離去的笑容,讓她更加的心緊,那種難以控制的失敗感,如波濤般蜂湧而至,讓她再也站立不住了。
驚愕與疑慮纏繞着李世民,等他稍微回過神來,看到的卻是長孫無垢扶着亭柱的無助模樣,那眼中的悲哀將李世民嚇了一跳,他急忙走到長孫無垢身邊,伸手扶住了她:“怎麼?太累?還是……”
“陛下……”長孫無垢未語先泣:“臣妾怕是想到妹妹要做什麼了。”
李世民聽了這一句,再看看長孫無垢蒼白的臉色,手上不由地使勁握緊了長孫無垢的手臂:“唐瑛?你聽到什麼了?她到底在做什麼?”
“陛下還沒想到嗎?”長孫無垢輕泣:“公主,突厥,爲了大唐,爲了陛下您,她不惜性命……陛下呀,妹妹怕是想去突厥。”
李世民對唐瑛的感情雖然處於關心則亂的時候,但畢竟是智慧超人之輩,長孫無垢的話立刻點醒了他,他的臉色即刻就變的蒼白無比了:“父皇想用唐瑛去和親?不,不可能,唐瑛那麼憎恨頡利等,不可能忍受得下那種屈辱。如果是她的主意……明天裴寂帶來的東西……平定突厥、國家大事……,不,她難道想去刺殺……頡利?”
長孫無垢正是想到這個,猛地捂住了臉,將滿臉的淚水遮在了手心中。
李世民似乎也被自己的推論給嚇呆了,直直地看向遠方。
離開東宮,唐瑛再也無法保持淡淡的笑容了。該說的她說了,該做的她也做了,雖然在心裏已經確定李世民會做什麼樣的選擇,但,女人的感性還是讓唐瑛有些害怕李世民會追出來,會將她拽回東宮,會霸道地對她說:不,朕不同意。
儘管理性告訴她,李世民不會追出來,可唐瑛還是走的很快很快,她都不明白,爲什麼勝利在握的她,此時卻像失敗者一樣落荒而逃。宮城裏巡視的千牛衛,喫驚地看着河陽公主用與她的衣着完全不相配的動作,疾步在宮城裏走着,似乎是在逃避着什麼。
疾步回到淑景殿,看到迎接出來的靈雲和其他女官,唐瑛才放慢了腳步,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做了兩個深呼吸後,她讓臉上帶出最自然的笑容,吩咐靈雲:“替我更衣。”
等唐瑛來到太極宮,天色已近傍晚,裴寂早已離開,太極殿上,李淵一個人望着殿外發呆,他的身邊,除了順公公,再無旁人。
見到唐瑛,李淵仔仔細細打量了她一番後,方點點頭:“話,都說透了?”
唐瑛笑笑,走到李淵身邊:“父親,文案您給裴寂了嗎?”
李淵輕嘆一聲:“給了。瑛兒,你若反悔,還有****的時間。”
“不,無論是作爲唐瑛,還是作爲大唐的河陽公主,我都不後悔。”
“朕希望你平安回來。”李淵再嘆一聲。
“父親放心,皇上他一定會選擇讓我活着回來的方案。”
李淵點點頭,唐瑛瞭解李世民,他更加瞭解自己的兒子。他當皇帝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不會讓他的任何一個女兒去和親,他的兒子,也一定不會忍受用公主和親來換取對方短時間休戰這樣的屈辱,更何況,這個和親的公主,還是兒子深深喜愛的女人。
“瑛兒,朕想問你,如果你真嫁給頡利,你能像隋義城那樣控制住頡利,讓突厥人不與大唐作對嗎?要知道,這條路對你來說,是真正的活路。”
唐瑛搖搖頭:“頡利此人野心很大,那位義城公主也控制不了他。突厥人反覆無常,當年義城如此爲大隋用心,不也沒能控制住始畢可汗嗎?雁門之辱,受傷害的絕不僅僅是隋帝楊廣,更是咱們大漢民族。”
李淵沉默良久,方道:“朕還是那句話,希望你平安回來。瑛兒,你答應過朕,要爲朕,爲大唐繪製萬里江山圖的。”
“父親放心,唐瑛有本事提出滅突方案,就有能力全身而退。答應您的事,也一定會做到。”
唐瑛的承諾並沒有讓李淵放心,相反,一股股酸楚湧上李淵的心頭,他輕輕扭頭,將眼角出溢出的淚水抹去,再回頭,臉上換了笑容:“朕信你。呵呵,朕明日想去東宮看看,看看朕的好兒子在看到你的文案時,會是什麼表情。”
唐瑛微笑着回答李淵:“我也想去看看呀,皇帝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可是,父皇,瑛兒還是不忍心,您也一樣吧”
李淵不忍地看着唐瑛臉上的笑容,那種只有苦,沒有甜的笑,讓他心痛。同時,他也能想象的到,明天,他那位傑出兒子的臉上,一定是那種呆板苦澀的神情。唉,一個男人,如果無法徵服一個女人,這心裏,怕也難過的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