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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非是我淹留(之柳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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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後更新正文。

許婆婆淡淡微笑,“這世間有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因果。當命運□□轉動起來,無論是天子還是凡人,都無法躲過。我在這個地方已經等你多時了!”

張嫣然似懂非懂的聽着玄奧的話語,“……婆婆,我前不久做了兩場夢,它們好像一脈相承,但又似乎又有所不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爲什麼會和阿嫣在夢中相遇,我和她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

婆婆望着張嫣然,“張娘子,你相信夢能溝通前世今生麼?”

張嫣然霍然站起來,“婆婆,這不好笑!”

“這的確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許婆婆搖搖頭,“命運的奇妙之處不是簡單話語能夠解釋清楚的。你當然可以現在不信,但當它的轉輪轉到了交錯的路口,你便自然得信了!如果遇到了奇怪的際遇,不必擔心,也不必彷徨,只要迎接屬於自己的宿命,遵循自己的初心,便終究可以得一個善果!”

張嫣然怔怔的坐下來,眉宇中帶着一絲茫然,“婆婆,你的意思是,阿嫣是我的前世?”

許婆婆含笑,“世事自有因果,也許,嫣然和阿嫣,本就是一個人。”

“張小姐,你和阿嫣有宿世之緣,不必擔心。就算,”她頓了頓,“日後遇到什麼難解的事情,只要記得我曾經告訴你的話:隨着自己的初心而行,不要回頭,便可無懼無畏!”

……十二名盛裝宮娥們步履碎亂的從大夏殿中退出來,殿中,戚夫人一身湖綠色冰紈曳地魚尾曲裾,挨在皇帝劉邦身上,望着呂后委屈道,“……就算妾有什麼不是,皇後也可以斥責臣妾,何必辱罵於妾?”聲音嬌柔。

呂后挺直背脊,瞧着戚夫人冷笑,“是麼?你剛剛辱我老婦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戚懿。”

劉邦聞言大怒,將手中青玉卮狠狠摜在地上,“啪”的一聲,“呂雉,不要以爲朕不敢廢了你這個皇後?”

呂后站在一地碎落的淡青色玉質碎片之間,望着陛階之上上坐的劉邦,一剎那之間眉目忽然空茫。

很快,她重新撿好落在地上的盔甲武器,武裝好自己,揚眉冷笑,“陛下若真要爲了一小小姬妾而廢臣妾這個皇後麼?——若果真如此,臣妾亦不敢辭。只請陛下允許呂氏一族卸甲返故裏,如從前一般耕田鄉里,自得爲樂。臣妾只嘆不能侍太上終老,全臣妾孝義之情,臣妾盼着陛下謹記當年曾允妾之語。”

“喲,皇後這話什麼意思,妾可聽不懂了!”戚夫人起身,從大殿陛階上走下來,側臉如玉,如雲的秀髮挽成一髻春山,長長的裙裾拖曳在地上,如同天邊雲彩,尤物天成,“陛下侍奉太上皇向來周到,皇後這麼說,莫非是想讓人覺得陛下不如姐姐孝順麼?

“陛下,妾說的可是噯?”她斜眼飛睨劉邦,尾音柔媚,脈脈含情reads;。

劉邦頓時色授魂銷,“愛姬說的極是。”

他板了面,轉頭怒斥呂后,“皇後妄言不遜,回椒房殿面壁一月,一月之後,你也多多待在椒房殿裏,不要再出門惹是非了!”

偌大一座大夏殿中,劉邦,呂后,戚夫人三個人對峙着。呂后長長的指甲扣在自己的掌心,拼命忍耐,方能抑制住心中悲憤之意,沉聲拜道,“敬諾!”

呂后扣在身後的雙手,死死擰在一處,泛出累累青筋。

那累累的青筋,落在身後的張嫣然眼中,猶如一把火,蹭的一聲點燃了她的義憤。張嫣然霍然跳上前一步,指着劉邦怒罵道,“你這沒良心的男人!”

“阿嫣,”呂后喫了一驚,面色發白,一把抓住她小小的身子,“你胡言亂語什麼呢,還不向陛下認錯?”急急抬頭向劉邦求情道,“陛下,阿嫣還小,你不要和她計較。”

“我纔不要認錯!”

張嫣然只當這是在自己的夢裏。夢是自己的,自己在其中自然無所禁忌,又需要害怕什麼呢?於是用力的在呂后的鉗制中掙扎,瞪着上座的劉邦,罵出自己多年後掩掉這一卷史冊之後爲呂后生出的一腔憤慨之情。

“當了皇帝就了不起麼?做人不能太沒良心。你的妻子爲你操持家務,生兒育女的時候,這個姓戚的女人在哪裏?你的妻子爲你流離戰場,擔驚受怕的時候,她在哪裏?你妻子爲你出謀劃策,輔助你打理江山的時候,她又在哪裏?不過是個姬妾罷了!”

她瞟向戚懿,謔道,“戚夫人,是吧?”

目光蔑視,“當他出於微末的時候,你什麼都沒有做,如今卻仗着年輕美貌的容顏,用輕飄飄的一個笑,兩滴淚,就想拿走別人付出一切代價纔得到的東西,憑什麼?”

“陛下,”她望着劉邦,聲音諷刺,“你,對不起你的皇後喲!”

行雲流水的一段話語響在空曠的大夏殿之中,擲地有聲,尚在梁枋之間微微懸繞。

殿內殿外,所有人都被她這驚世駭俗的一番話嚇的鴉雀無聲。

呂后鬆開了抱着她的手,看着面前這個小小的女孩。

這一年是漢九年。兩年前,劉邦自平城經過趙國,趙王張敖執子婿之禮,朝夕奉禮上食,對劉邦十分恭敬,劉邦卻箕踞相待,態度慢易。趙相貫高等人爲自己的主子趙王不平,便合謀於柏人縣弒君,第二年,劉邦往東垣而去,路過柏人縣,因爲覺得“柏人”諧音“迫人”不吉,便過而不入,謀反之事遂不成。年末此事事發,劉邦大怒,命人押解趙王張敖和貫高等人至長安審問。趙王妃魯元公主帶着女兒張嫣隨丈夫返回長安。魯元公主劉滿華是呂后長女,此時已經懷身孕,日夜擔憂丈夫安危,便難免有些鬱郁,自己心疼愛女,便前來大夏殿向皇帝求情,沒想到戚夫人忽然趕到,對劉邦進獻讒言,自己百般難堪的時候,張嫣卻忽然跳了出來,指着劉邦的鼻子大肆斥罵了這樣一番話。

這些年來,她以爲自己已經飽經滄桑,心如鐵石,卻在此刻被這般童言稚語忽如其來的擊中。這才知道,原來,她的心還是會疼的。是的,作爲一個母親,一個皇後,她可以剛強百毒不侵,可是作爲一個妻子,一個女人,深心裏,她並不是不怨恨的reads;!她未必有多麼愛這個男人,可是他如是辜負自己,傷害的不是一段情懷,而是一個女子的驕傲和尊嚴。

漢高帝望着面前小小的女孩目瞪口呆。

自他登基之後,擁有大漢萬里江山,耳目所及,都是一片臣服和景仰,何曾被人這樣指着鼻子痛罵過?愣了片刻反應過來,暴怒如雷,喝道,“來人,將這小丫頭給朕拖出去。”

殿外郎衛大聲應“諾”,入殿扣住女童。

張嫣然大驚失色,發現自己的雙臂被兩個郎衛提着往殿外拖去,拼命掙扎,“放開我。”卻無人理會。身披鎧甲的郎衛輕而易舉的將女童輕盈的身體提到大殿門前。

怎麼會這樣?

這不是隻是自己的一個夢麼?

爲什麼到了這個地步,她還不能從夢中醒過來?

爲什麼郎衛扣在自己胳膊上的力度這麼真實,真實到自己能趕到灼熱的疼痛感?彷彿這已然不是夢境,而是在現實中真實發生的事情?

阿嫣,阿嫣,她倉惶的喊着阿嫣的名字,身體裏卻一片寂寂,無人應答。

不知什麼時候,小阿嫣已經沉默下去,而她的記憶也漸漸融入自己的腦海。自己和阿嫣徹底融入阿嫣的身體,變成了阿嫣。

“陛下,”殿內,呂后挺直背脊,直視着皇帝,聲音生硬,“阿嫣是你的外孫女,你不可以傷阿嫣。你已經關了她的阿翁了,不能再這麼待她。”

劉邦喝道,“停下。”

他踏着腳下的烏皮靴,走到張嫣面前,看着面色蒼白跪坐在地衣之上的年幼外孫女,問道,“張嫣,你知錯了麼?”

張嫣抬頭,看着大漢帝王憊懶而意氣風發的臉,喉中哽着一口氣,倔強的不肯出聲。

“好。”劉邦拇指一翹,大笑道,“這纔不愧是朕的外孫女!”忽的沉下臉來,

“將趙國翁主押到大夏殿外頭,讓她跪在那兒,什麼時候肯認錯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長樂宮上方天空高遠,大夏殿雄踞於高臺之上,仿若一隻展翅高飛的雄鷹,莊重古樸。女童小小的身影跪在大夏殿長長的石階之下,額頭滲出一滴滴汗水。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茫然四顧。

自己明明是兩千年後現世西安城中一個普通少女,怎麼會忽然穿越到兩千年前,成爲幼年的趙國翁主張嫣?

“張娘子,你相信前世今生麼?”

小巷相館之中,許婆婆的話語驀然間彷彿響在她的耳邊。

“也許,”許婆婆若有深意的聲音,“阿嫣是你的前世,你是阿嫣的今生,你和阿嫣,從某個角度上說,本來就是一個人!”

不,不是這樣的reads;!

她茫然四顧,驚惶失措。

我不要待在這兒。

這兒不是我的家。

我要回家。

我想要回家。

我要回到兩千年後,有莞爾哥哥的家。

我想要回家,我好想回家,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回家。

一場夢,再繁蕪再驚豔再恐懼再綿延都不要緊,只要能醒來就好。可是,若有一天,我迷失在夢裏面,找不到回家的路。莞爾,我該怎麼辦呢?

在天光高朗的大夏殿前,張嫣跪在地上,哭的涕淚縱橫。大滴成串的淚水落在面前地磚上,漬潤出一小塊溼痕。

太陽從中天的位置慢慢踱到大殿西角,斜照下來,在殿前鋪出一道金色的餘暉。張嫣跪在地上苦苦支撐着,小小的身體搖搖欲墜。就在她以爲自己快要支持不住的時候,忽然聽到身邊郎衛恭敬參拜的聲音,

“太子殿下……”

她在一片迷茫中抬起頭來,在模糊的淚眼水光之中,看見一個玄衣少年。

太子劉盈清持開口,“免禮。”

“趙國翁主年紀尚幼,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了。孤剛剛去了長樂前殿求情,父皇已經答應免了。”

郎衛恭敬笑道,“既如此,就請太子殿下接趙國翁主回去吧。”

她看着少年向着自己走過來,相貌在淚眼朦朧中看不大清晰,只約莫覺着他身形頎長,腰間方寸之間,繫着一條白色螭龍腰帶。帶鉤龍首刻紋栩栩如生,精緻卻不猙獰。

龍首慢慢放大,最終停在自己面前,少年笑着喚道,“阿嫣,起來了!”

他彎下腰,蹲在自己面前,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掌,聲音親切,“再不回去,你阿孃就要打你屁股了!”

她眨了眨眼睛,問道,“你……”

是誰?

少年笑着道,“我是來接你回椒房殿的。母後現在被禁足,你阿孃還不知道這邊的事情,也不能來接你,我帶你回去。阿嫣——”

青石臺階在眼前漸漸模糊,復又清晰一下,再度模糊起來,少年的聲音在耳邊晃盪,一時很近,一時又似乎很遠,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輕盈的像一隻鳥兒,匍匐下去,在昏迷的最後一瞬間,聽到攬住自己的少年驚駭的呼聲,“阿嫣——”

張嫣然聞到一陣甘松香,它十分清淡,好似無蹤無跡,又好像無處不在。

“……好好伺候趙國翁主,莫要讓她難受了!”清朗的男音在耳邊響起,十分輕柔。

侍女低低應諾,“諾!”

張嫣然從昏沉中醒過來,猛的坐起來,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殿中的玄漆彩繪楠木圍牀上,身上蓋着一張鵝黃繡菊花滑絲被,reads;。

“翁主,”梳着雙鬟的侍女聽見裏間的動靜,忙趕了進來,見她清醒,眼圈立刻紅了,“你終於醒了,你嚇死荼蘼了!”

劉盈從掀開的水精簾下走了過來,笑道,“阿嫣,你醒了!”

張嫣抬起頭,看着立在牀前的玄衣少年。

他年紀看上去很輕,大約只有十四五歲年紀,正是從孩子成長成男人的年紀,力作穩重,卻掩不住屬於孩子的清朗氣息,眉長入鬢,一雙鳳目與呂后極爲相似,身形有些纖瘦,有着一身淡淡的麥色肌膚。單論相貌,不過中人之姿,但卻有一種溫煦氣息。

“阿嫣,我是你阿孃魯元公主的胞弟,你可以叫我一聲舅舅。”

“舅舅?”

“嗯。”劉盈微笑道,

“阿嫣,你今個兒剛進宮,應還不認識我,不過我可是一直都知道你的!”

“哦,舅舅。”張嫣低低喚道,望着面前的少年,神色十分複雜。

這個少年就是皇太子劉盈,日後的漢惠帝,也是阿嫣的舅舅,以及她日後的夫君。

他以皇太子的身份,繼承高帝劉邦的帝位,成爲大漢第二任皇帝。四年後,在母親呂后的操持下,迎娶張嫣做了自己的皇後。

張嫣在懵懂不知世事的年紀嫁進了未央宮,嫁給了自己的舅舅。

她不知道,自己此後將要面對的,是一種一生不得相親的人生。

劉盈許是喜歡阿嫣的,但他喜歡的是那個可愛純稚的外甥女阿嫣,而不是一個,可以當做女人去愛的妻子張嫣。在他短暫的一生中,他待阿嫣極好,只是終其四年的婚姻生活中,他從來沒有親近過她。

惠帝二十四歲英年早逝,此後,張嫣便孤寂生長在未央宮中。最後在一片無可奈何的孤寂中死去,死前之時,不知道可會想起自己的舅舅,與夫君!

她身世尊貴,容貌美麗蘭馨,若是沒有嫁給這個自己得叫一聲舅舅的男人,想來,會獲得另一份姻緣,可能幸福,可能也有其他的不幸。

有這樣一份姻緣,是張嫣的無奈,也是她的原罪!

橫穿兩千年時空,張嫣然穿越到漢九年六歲的趙國翁主張嫣身上。這一年,大漢皇太子劉盈十四歲。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眼底一片晦澀的複雜。

她想,她是應當討厭他的。因爲他的緣故,阿嫣一生不幸,最後淒涼收場。

但當她孤身一人來到這個時空,遭逢鉅變,舉目無所依親之時,第一個來到自己面前,伸出善意之手的,卻正是他——

她的舅舅,以及……自己日後會嫁的男人!

“翁主,”荼蘼不知道內中糾葛,朝她天真的笑道,“你剛剛被皇帝陛下罰跪,在大夏殿前昏倒,是太子殿下親自揹你回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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