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買賣(下)
潤娘在秋禾的攙扶下起身走進店中。大奎見她進來忙也上前攙扶着,潤娘一手撐着腰一手搭在秋禾胳膊上,緩緩在長凳上坐了,覺着身子有些發冷,又不敢多說甚麼,只吩咐秋禾道:“去倒盞熱的杏酪來。”
劉繼濤見她臉色微微地有些泛青,不由擰着眉伸手搭在她的脈上,易嫂子他們不由緊張了起來,低聲道:“先生,娘子-----”而大奎站着潤娘身後目光灼灼地盯着劉繼濤,仿似他說個不好便要衝上去似的。
潤娘掙扎着想要抽回手:“沒事,只是有些發冷罷了。”
“別動!”一聲厲喝,同時從劉繼濤與大奎口中蹦出,莫說潤娘,店內諸人皆是一驚,不由怔怔地向望大奎,潤娘盯着他道:“過了年還真長大了啊,連我也敢教訓了!”
“我----”大奎囁嚅着正自爲難,劉繼濤板着臉教訓道:“怎麼跟孩子似的,不動不成麼!”潤娘想搶白兩句囁了囁嘴終是沒說甚麼,劉繼濤又搭了半晌的脈。方鬆了口氣,向衆人道:“還好,只是些微受了點涼----”說着瞪着潤娘,道:“你說你身子不便還非要來四處亂晃,若是出點子事----”
“好了,好了,不是沒事麼!”潤娘抱着秋禾遞來的茶碗,輕呷了口滾燙的杏酪不耐地打斷,這劉繼濤怎麼跟華叔華嬸一個口氣,早知道就不讓他跟着來了。
“你啊---”劉繼濤無奈地搖了搖頭,向秋禾道:“你跟主人家要些蔥頭薑片給娘子熬點薑湯來。”
“喛。”秋禾答應着去了,潤娘抱着茶碗叫道:“多擱些薑片。”語聲未了,又被劉繼濤瞪了一眼,她縮了縮腦袋腹誹道,年紀輕輕就這麼煩人,看你討得到媳婦不!
秋禾走得沒一會,楊娘子便帶着六七個人趕了來,除了楊娘子,其餘人等都擠一處打量議論潤娘,劉繼濤搶先道:“大嫂,咱們娘子身子有些受涼,你看你這有暖和些的屋子麼?”
“哎喲,定是適才在門口受了風!”楊娘子兩掌一拍,苦着臉道:“可俺這裏又沒個裏間甚麼的,俺們娘倆就在上頭閣樓裏睡就是的,這可怎麼處呢!”
潤娘握了楊娘子粗糙的大手,道:“沒事的嫂子。大夥都來了咱們還是談正事要緊。”
楊娘子向適才來借韭菜的後生道:“順哥兒,把你店裏的太師椅搬張來呢!”
那後生應了飛奔而去,眨眼的工夫果然搬了張榆木的太師椅來,在避風的角落裏放了,楊娘子上了胡梯從閣樓裏拿件皮袍下來給潤娘墊在椅子上,道:“這是俺當家的留下的,前些日子俺才翻出來曬過,乾淨的娘子只管坐吧。”
“這怎麼好意思呢!”潤娘還待推辭,卻被楊娘子摁到了椅子上,道:
“俺們可不要這些客套。”說了又叫女兒升了火盆子裏來,然後諸人方圍着潤娘坐了。
楊娘子取了菜籃子來傳給諸人看:“你們瞧瞧這菜,可新鮮水嫩不!”
諸人伸着脖子細看了,交頭接耳地嘀咕,楊娘子又道:“這位娘子可是周訓導的媳婦兒,不信旁人周訓導家的還能不信!”
諸人還是沒做聲,畢竟潤娘是突然冒出來的,又說要給他們供貨,雖說是周訓導的媳婦兒,可又沒憑證就算是吧,連周大官人都不在了,這個媳婦兒又能信得幾分呢!現下雖然菜蔬緊張。可總還有些,萬一錯信了人,在坐的皆是靠店鋪喫飯的,可是賠不起呢!
楊娘子見他們這般不乾脆不免有些惱了:“到底怎樣,你們也吱個聲呀,往日咱們總爲着時鮮果蔬發愁,這會娘子找上門要供貨給路們,你們倒沒聲了!”
潤娘拉了楊娘子坐下,笑勸道“嫂子你彆着急,這總是件大事,大家總要細想想的。”
“那,娘子能供給咱們些甚麼?”那小後生試探着問道。
秋禾端了薑湯進來,潤娘接過手,沉呤了一會,道:“這個,老實說地裏出甚麼菜,我還真是不清楚,不然諸位說說你們一般要甚麼菜蔬!”
一個身形精瘦的男子開口說道:“娘子這話就不厚道了,咱們買賣人家自是越多越好的。”說着看向衆人道:“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諸人皆是點頭,心想着這位娘子甚麼都不懂,與她做買賣怕是不妥當呢!
秋禾、易嫂子見衆店家皆面露疑難,互視了一眼只道這買賣不成,潤娘含着淺笑的眸光在諸人臉上掃過一圈,喚道:“知盛,你說說咱們家地裏都有些甚麼。”
“是。”知盛應了聲,上前緩聲侃然道:“這會的各式野蔬自不用說了,再過段日子豌豆夾、桑葚、青豆、榆錢也是不會短的,其後的粉藕、蓮子、茄子、絲瓜、冬瓜、胡瓜、茭白諸般瓜果咱們也都是有的,以至李、杏、梨、棗、柿、柑橘還有香榧諸類乾果雖不敢說十分的多。卻也都是有的。再就是魚蝦蟹蚌、泥鰍水蛇咱們家也不少的。”
店內諸人聽他這一通報,倒是動了心思,若真是如此往後也不用愁了,卻又擔心他們所言不實,再則也怕他們把住了貨源,往後隨意就要加價,他們的買賣多是做些熟客,若是價錢總漲,可是經不起的。
潤娘見他們只管嘀嘀咕咕地應不下來,溫水般的眸光在他們臉上瞟來瞟去,道:“我聽楊嫂子說,有一戶店家急需春筍,卻不知是哪一位?”
“是我!”先前那個精瘦男子開口應道。
潤娘笑了笑,向楊娘子道:“嫂子,我若沒記錯,這位大哥該是姓崔吧。”
楊娘子還不及答應,那男子道:“因我家只我一個,認識都管我叫崔大。”
潤娘頷首道:“崔大哥,我聽楊大嫂說你因着沒有春筍生意差了許多是不是?”
崔大唉了聲沒有接言,潤娘又道:“我家還有半筐冬筍,是舊年佃戶們交上來的,反正咱們也不大喫,不如明朝我使人給崔大哥送來先救救急。”
崔大聽罷“噌”地站起身道:“娘子此話當真!”
潤娘窩進太師椅中。掩嘴笑道:“這又有甚麼可騙人的,只不多就是了。”
崔大樂得唱了個肥諾“娘子真正是觀世音菩薩降世呢!”
潤娘衝知盛使了個眼色,令他扶起崔大,口中笑道:“崔大哥,這是要折我的壽麼!我醜話說在前頭,那些冬筍可得照着市價上算帳的。”
崔大連聲應道:“應當的,應當的!”
潤娘有些得意地歪頭瞥向劉繼濤,見他遠遠地坐在日頭底下,閉目假寐狀若未聞,潤孃的高興勁不由去了三分。再看着圍坐在旁的那些店家都還在猶疑,登時便斂了笑容。
楊娘子突地高聲向潤娘道:“娘子。他們怎樣俺不管!俺是要同你做買賣的,你只說到底怎麼個弄法!”
潤娘衝她感激一笑,還不及說甚麼,崔大亦囁囁道:“我也跟娘子再定一個月的春筍。”
潤娘見那些店家還是沒表示,心下實有着慌,不過面上卻笑得極是燦爛道“多謝二位了。”她話才說完,楊娘子的女兒拖着個火盆子進來擱在潤娘腳邊,潤娘湊在火盆上烤着手,緩緩道:“至於怎麼個弄法,我也不說多的,所有的東西比市價低一成。”說了轉向崔大道:“明朝的冬筍可是要照着市價收的,且是要現清的,可不準拖的。”
崔大點頭應道:“娘子放心,我知道的。”
潤娘雖在同崔大說話,眼角餘光向諸人臉上一帶,見又有幾人動了動神色,稍稍一想,猜着這些人多半是想要看看聽聽,當下安心不少,把空碗交到秋禾手裏,緩緩笑道:“諸位也都忙,既然還沒拿定主意,就先請回吧。”
衆人聽她忽然開口趕人,不由面面覷,那小後生道:“咱們想想聽聽娘子的章程到底怎麼個定法。”其餘人等點頭附道:“是呢,是呢。”
潤娘笑道:“這話可不是我一個說了算的,楊大嫂,崔大哥你們怎麼說。”
楊娘子橫過衆人一眼,道:“俺們也做了十來年的街坊,倒不避他們。”
崔大亦道:“倒也不怕他們聽。”
潤娘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好,我也是個乾脆人,沒那麼些規矩,頭一件我給你們的東西比市價低一成,其次我讓你們先提貨再結帳,結帳的日子定在每月的初一至初三日,再就是月底我會多給們些。結帳的日子我不供貨,帳不清貨不到。還有就是,這個月楊嫂子這裏我給你的價低市價二成!”
楊娘子歡喜道:“這可真是太謝謝娘子了!”
潤娘笑着向崔大道:“崔大哥莫要生氣呀!”
崔大毫不在意道:“娘子也太小瞧了我了,楊嫂子多佔些便宜也是應該的,可有甚麼惱的。”
“如此,可就說定了。知----”潤娘本想喚知盛寫文契的,忽見劉繼濤坐在日頭底下,睡得好不適意,心下微惱冷聲喚道:“劉先生。”不想
劉繼濤睡得迷了竟沒聽到,“劉繼濤!”潤娘拔了嗓音喝道,果然見他猛地醒轉,傻傻地左右望瞭望,問道:“談妥了?”
潤娘撇着嘴道:“是啊,談妥了,喚你來寫文契呢!”
劉繼濤伸了伸懶腰,道:“我是族學裏的先生,又不是你家帳房---”
“你不寫,晚上就不用來喫飯了!”潤娘側了身子,微揚着下巴威脅道。
“好,好,好。”劉繼濤好似無奈地道:“算我怕你了!”
潤孃的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滿臉的笑意怎麼也擋不住,趁着楊娘子
取筆墨的工夫,潤娘把章程告訴了劉繼濤,而衆人見他們寫文契了,便都回去了。
筆墨一到,劉繼濤提筆便寫,秋禾又端了碗薑湯進來,潤娘喫着薑湯看
劉繼濤下筆,她薑湯未喫完,劉繼濤已寫得三份文契。
“好了。”潤娘飲盡薑湯,擱了碗向楊娘子道:“這籃子菜嫂子先收着,我約摸着後日才能送菜來。”
“那錢----”楊娘子提着籃子,問道。
“哎!”潤娘握着楊嫂子的手,道:“這點菜還算甚麼錢!”她一面說,一面收拾着準備回去。
潤娘還沒出門,就見那小後生跑了回來,摺子喘籲籲地問:“娘子,你們家裏可有韭菜的?”
潤娘回頭看向知盛,見他點了點頭,方道:“有的,怎麼你也想?”
那後生吞吐道:“那咱們先個娘子定這個月的菜成嗎?”
潤娘極爽快地答道:“成!不過這個月你們得照市價,若下個月你還同我定,我再給降價錢行不行?”
那後生想了想點頭道:“成!”
“劉先生。”潤娘倏然轉身,向劉繼濤道:“再寫份文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