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疙瘩出逃
華叔再呆得一會。見潤娘沒話吩咐便也退了出去,華叔前腳走,秋禾後腳進來:“孫娘子說她這會不得空,後半晌再過來。”
潤娘揉了揉太陽穴,沒有了妞兒這日子還真是百無聊賴,正想回炕上歪着看書,見天氣陰沉得厲害,然毛梢雨卻停了下來,想起有日子沒給疙瘩它們換水了,便吩咐阿二、阿三把缸子抬到後院裏,又叫秋禾搬了張火熜凳她坐了,看着他們涮缸換水,別的她不能做,便叫秋禾備了碗溫鹽水,她拿着帕子沾溼了給疙瘩它們擦拭,兩個小傢伙從始至終都是閉眼縮腳,沒一點醒來的跡象。
“娘子,它們要睡到甚麼時候啊?”秋禾端着溫鹽水在旁問道。
“至少要過了驚蟄吧。”潤娘細細擦拭着,不放過任何縫隙。
“驚蟄?”秋禾翻着眼珠嘀咕着嘴算了算日子,道:“已經過了呀!二月初二就是驚蟄呀!”
“呃---”潤娘還真沒這個概念,她總覺着驚蟄是在清明前後:“哎呀。我說的是至少要過了驚蟄啊,再說了你還不是穿着棉袍子!”
秋禾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也是。”
“老婆子活了大把年紀了,頭一遭看人養龜。”華嬸端着個空碗從知芳屋出來,笑道:“養就養吧,還養得那麼仔細,跟侍弄孩子似的。”
潤娘笑了笑,問道:“嬸子又給芳姐姐做了甚麼好喫的?”
華嬸道:“才讓她喫了碗三紅羹,我去給娘子盛一碗來吧。又熱乎又香甜。”
“好啊,好啊!”潤娘忙不迭的應道,她對甜品向來是很熱衷的。
待華嬸進了廚子,潤娘小聲地向秋禾道:“嬸子現下是更寶貝芳姐姐了,有好東西也不給我了。”
“糊說甚麼呢!”秋禾剜了她一眼,道:“那三紅羹是專門給生產了的女子補血的。”
潤娘摸了摸鼻子,訕訕地問道:“甚麼是三紅羹啊?”
秋禾極無語的掃了她一眼道:“這都不知道,就是紅糖、紅棗、紅豆做的羹唄!”
潤娘吸了吸鼻子,繼續不恥下問:“那怎麼做的呢?”
恰巧華嬸端着青瓷碗從廚裏出來,笑道:“說起來真正是麻煩,先把紅豆擱水裏泡脹了,紅棗去核剁爛,把泡好的紅豆上屜蒸熟後搗成糊,然後把紅棗合進去放在砂鉢裏熬,熬得粘稠了用紗網濾了,如此三次後拌上紅糖,再放進屜裏蒸熟纔算做成了。”
潤娘聽了直咂舌,把兩龜放腳邊上接過青瓷碗,道:“還真不是一般的麻煩呢!”說着勺了一勺送進嘴裏。果然是細膩香甜,那一絲甜卻極淡的,好似是與生俱來一般,不由大讚道:“哇,不是一般的好喫呢!”
秋禾撇嘴道:“能不好喫麼!”
華嬸笑道:“多虧得秋禾耐心,棗核去的乾淨紅豆又搗得極爛,且濾得乾淨,說實話我也未必做到這般細緻呢!”
潤娘掃了眼秋禾沒開口,她便紅了臉:“這鹽水你還要不要,不要我就倒了,端得我手都冰涼了。”
“倒了吧。”因當着華嬸的面,潤娘倒沒打趣她:“嬸子,這三紅羹還有麼?”
華嬸道:“這麼麻煩的東西做了一場,自是要多做些的。”
潤娘點頭道:“等會劉先生來了,也給他盛一碗。喫了咱們那麼多頓飯,我看他那臉色還是不大好。”
“可是呢,咱們家魚肉、雞鴨、羊肉輪翻着喫就沒歇過,咱們個個都圓了起來,就劉先生還是那般精瘦精瘦的,不知道他都喫到哪裏去了!”
“娘子,缸裝好水了。”阿三抹着汗向潤娘道。
“噢。”潤娘應得聲。正要把疙瘩交給他,往腳邊一看:“啊,龜呢!”潤娘“噌”地站了起來,諸人聽她一嚷也驚了登時四下找了起來,潤娘更是猛往角落裏鑽,嚇得華嬸忙攔住她:“娘子,你就坐着吧,讓他們找就是了。”
劉繼濤步進後院看到正是這幅情景,一羣人彎着腰在翻角落:“你們在找甚麼呀?”
“你就站在那兒,幫我守着門!”潤娘急聲止住他向裏邁進的步伐。
劉繼濤收了回腳,納悶道:“守着門做甚麼!”
潤娘扶着腰低着頭眼睛在地上溜來溜去:“守着門別讓疙瘩它們跑出去了。”
“疙瘩?”劉繼濤聽得一頭霧水:“疙瘩是甚麼東西?”
“是娘子養的一對龜。”秋禾從牆角那站了起來掠了掠掉下來的碎髮。
劉繼濤看潤娘繃着張小臉萬分緊張的樣子,眼睛不由也往地上瞄了起來,嘴上卻調侃道:“甚麼樣的龜,金龜麼?”
潤娘瞪着他,揮着小拳頭道:“草龜草龜,野生的草龜,品相完好的野生草龜!”喊完了莫說旁人了,潤娘也覺着自己有點神經,在這個世界野生草龜到處都是,不像前世都快成保護動物了!
“呃-----”潤娘收起小拳頭,紅着臉不知說甚麼好。
“呵呵,呵呵---”劉繼濤忍不住笑了起來,惹得阿二阿三他們也偷偷的笑。
“笑甚麼笑,找龜啦!”潤娘一圈瞪過來,眸光最後落在劉繼濤好似帶着些寵溺的笑臉上,一時間竟挪不開眼了。
劉繼濤原以爲她只有和妞兒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纔會表現的像個孩子,那樣子看着雖然好笑可畢竟是裝出來的,不像現在她臉上的羞澀掩都掩不住,還有她那不由自主泛紅的單薄小耳朵。看着她孩子氣的憤怒劉繼濤無意間從笑容裏透出情緒,然只一瞬間他便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登時斂去了笑意,微微地低下頭咳了一聲。
潤娘驀地回過了神,飛快地轉了身,一手撫在胸口上感受着自己跳得有點小快的心臟,臉上已是一陣陣地發燙,她暗暗地教訓着自己的心臟道:“你真沒用啊!人家衝你笑一笑,你撲通撲通跳那麼快做甚麼!”
“娘子,找到了!”阿三趴在地上扒開堆在廚子門口的柴堆,從裏頭拉出了一隻龜。潤娘聽了快步上前接了過來,小龜的四肢和腦袋外加它細長的尾巴全縮在慄子似的殼裏,潤娘往它腦袋彈了一指甲,小龜被嚇得“呲”了一聲,潤娘喝斥道:“跑跑咆,真跑丟了你還不得成龜幹啊!”
“這龜----”劉繼濤還站在門口看潤娘跟教訓孩子似的同龜說話,想換個話題卻不知該問甚麼。
“它呀---”潤娘回過身,捉着龜給劉繼濤看了看,然後自己又看了看,笑道:“是寶疙瘩,寶疙瘩向劉先生問好。”潤娘拿着龜,龜腦袋衝着劉繼濤晃了晃算是打招呼。
劉繼濤微張着嘴,還不及出言。阿三又拿了只龜過來:“娘子貝疙瘩也找到了。”
潤娘一手拿着一隻龜教訓道:“剛洗乾淨,你們又給我鑽了一身的泥回來。”說着吩咐道:“阿三再舀桶水來。”
阿三應了,拎着木桶進廚裏勺了大半桶出來,潤娘見了把兩隻龜放進梅子釉的水缸裏,使着阿三往裏頭倒水,爾後把龜拿出來倒盡缸中的水,再倒清水晃了晃缸,才又把兩隻龜放了進去,阿二便拿着打溼了破布過來給它們蓋上,最後秋禾拿了件舊袍子蓋了缸口,才讓阿二、阿三把缸抬走。
劉繼濤看他們如此麻煩的侍弄兩隻龜。不由搖頭道:“烏龜最是爛賤易活的,哪需要這般仔細!”
潤娘瞪了他一眼,道:“誰家有喫得會故意讓孩子餓着呀!有條件自然是想照顧得好一些的。”
劉繼濤不以爲然道:“不過是兩隻龜罷了!”
“我剝奪了它們的自由,難道還不應該好好對它們麼?”潤娘搓了搓手接過秋禾遞來手筒,兩手籠了進去,一面往屋去一面向華嬸道:“嬸子,給劉先生盛碗三紅羹。”
劉繼濤同她一起回了內堂,問道:“甚麼是三紅羹?”
潤娘在太師椅上坐了,伸手接過秋禾倒的熱茶,道:“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那三紅羹啊-----”她把華嬸的那番話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遍,比如棗豆泥只濾了三次她給改成濾了十次。
劉繼濤聽了自是讚歎道:“這真是應了聖人的一句話---”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潤娘接道:“通部《論語》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一句。”
劉繼濤笑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秋禾橫了潤娘一眼,道:“先生莫聽娘子糊說,哪裏有她說的那般麻煩。”
潤娘喫了回茶,忽得想起來劉繼濤都來了,怎麼不見周慎於是問道:“慎哥兒呢?”
劉繼濤聽問沉了臉色,道“我罰他在學堂裏抄滿三遍《千字文》方許回來!”
“爲甚麼?”潤娘不高興了,這大冷天的等他抄完三遍《千字文》回來,飯菜還不得冰冷啊!
“哼!”提起這事劉繼濤也有些不悅:“你也該管管慎哥兒,小小年紀他就學着矇騙師長。”
“他騙你甚麼了!”潤娘心下奇道,那小子看着蠻老實的呀!
“昨日我讓他們以楊柳爲題做一七言對子,今日交上來我一看,哼,季文的那幅對子分明就是他代做的,我問着他們,那倆小子卻是怎麼不認!”
“這不廢話麼,換我也不認啊!”潤娘很是不然道。
“你----”劉繼濤陡然起身,麪皮泛青顯是氣得不輕,瞪着潤娘道:
“小小年紀就欺瞞師長,長大了還了得!”
潤娘翻了個白眼,很不以爲然道:“哎喲,小孩子麼哪有不犯這毛病的。要我說倒是你糊塗,你看孫家老三那孩子是能做詩的麼人!孔夫子說‘因材施教’你就該教他點別的,比如兵書戰策他許還有些興趣。那些個詩啊詞啊的,說到底有甚麼用?”
“糊說!”劉繼濤怒斥道:“你也太護短了。長此以往你也不怕慎哥兒學壞了,真縱得他無法無天到時候你哭都沒地哭-----”
說來也怪比劉繼濤兇的潤娘都不怕,偏他一沉了臉倒有些心虛了,垂下眼眸老老實的挨訓,只是眼珠子東溜溜西溜溜,嘴角更是撇了又撇只不敢出聲。突然腦中浮出一段話,輕啓朱脣道:“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雲先朝執戟之臣耳,猶稱壯夫不爲也。吾雖德薄,位爲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爲勳績,辭賦爲君子哉!”
劉繼濤聽了這段文章先是一愣,旋即嗤之一笑,手背於後昂首念道:“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念畢轉過頭向潤娘輕笑道:“曹子建的酸腐之言,你還當真了。”
潤娘早防着他這招,當下淡淡一笑,道:“文章與辭賦能相提並論麼?”這可不是她聰明,在上一世裏每每她用那番話打擊那些愛好詩詞的朋友的時候,被打擊的人不是啞口無言就是用曹丕這句來反駁,初時她倒真是無話可說,不過次數多了,自然被她找到了突破口。
劉繼濤看着笑得好不得意的潤娘,再次愣住了。
“先生,這三紅羹要趁熱喫纔好喫。”華嬸端着小碗進來,劉繼濤忙接了過來,道:“麻煩嬸子了。”
華嬸笑道:“都是娘子細心想着先生----”
“嬸子!”潤娘皺着眉頭喝斷。
華嬸亦覺着這話說得不太大對頭,訕訕得正不知說甚麼,忽聽得外一陣吵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