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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一忍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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潤娘轉身進了月亮門,沒走兩步,忽的隱隱聽着偏院有人說話,她心下好奇,便拐了過去,還沒進偏院的門,就聽裏頭有人帶着責怪的語氣心疼地問道:“臉上還疼麼?”

是知盛!潤娘回頭看了看華嬸,果然她那麪糰似的臉繃得跟煎餅似的。

“你也太要強了,在四老太爺面前,你也敢說那樣的話,那不找打麼!”

“怎麼你娘教訓了,你又來教訓我!”顯然秋禾那口氣還沒消。

“真正是娘子把你慣壞了,你也不想想,你一個丫頭------”

“誰是丫頭呀!”秋禾高聲叫道:“我不過是寄住在周家,怎麼我幫着做些事,倒成了你們家的丫頭了,我可不記得甚麼時候簽了賣身契,說到底連個長工都不算的,高興便罷,不高興了說聲走誰還能攔着我!”

華嬸忿忿地向潤娘小聲道:“娘子,你聽她說的甚麼話,真正是個白眼狼!”

潤娘笑了笑沒有說話,只聽裏頭知盛無奈道:“你呀,這火爆脾氣再不改可怎麼好,我只說了一句,倒招了你這麼一串子的話,你要走我定是要攔的!”

秋禾冷笑道:“這真好笑了,你憑甚麼攔着!”

裏頭靜了一會,華嬸只怕他們做出醜事來,抬腳正要進去,被潤娘攔了下來,果然又聽知盛嘆道:“這些年我怎麼待你,你又何必定要我說出來。”

秋禾亦哽聲道:“你待我好又有甚麼用,你爹孃只嫌着我,憑我再怎麼討好也不入他們的眼。”

“你放心,等開春了我就去跟娘子提親,娘子開了口,他們總不好不應------”

這下華嬸是氣瘋了,掙開潤娘就躥進了院中:“盛小子,你胡說甚麼!”她一雙本是溫和的小眼睛此時閃着怒芒,瞪着兩個孩子,好似要把他兩人點燃了。

秋禾見了華嬸微微側了身子,站着不做聲,知盛臉上卻是刷一下的慘白了,跟着後頭進來的潤娘,看他這樣子,倒撇了撇嘴,心下甚是不然。知盛上前扶了孃親道:“阿孃,咱們回去再說。”

華嬸卻甩開兒子,大步上前,指着秋禾的鼻子罵道:“我早知道你是個小狐媚子,你纔能有多大年紀,就會哄男人了,這大了還了得!”

秋禾眼淚嘩嘩地落下來,嚷道:“我怎麼就狐媚子哄男人了,有本事你管着你兒子不讓他來尋我呀!”

知盛急道:“秋禾,你少說一句吧。”

潤娘聽了越發得看不上他了,站在門口道:“秋禾,跟我回房。”說罷轉身而去

秋禾抹着淚跟上潤娘,回至房中,潤娘在炕上坐了,肅着臉問她道:“到底怎麼回事,你一字一句的給我講清楚。”

秋禾哭了一陣,心裏舒服了些,方纔開口說話,把在周家這幾年知盛如何待她好,如何心疼她,如何護衛她的事緩緩說來,最後道:“前不久他進城還捎一片銀鎖片子送我。”她一面說一面從衣襖裏扯出一根細紅線,紅線的末端綴着枚指甲蓋大小的薄得跟紙一樣薄的銀鎖片,她看着那銀鎖片彷彿是甚麼稀世奇珍。

潤娘接過那還帶着她體溫的銀鎖片,見上面只鏨着兩句吉利話,一句是福壽雙全,一句是長命富貴。

“這鎖片是他存了兩年的錢纔買來的,我也感激他,可------”秋禾哽嚥着說不出話來。

潤娘把銀鎖片交還她,緩聲問道:“我只問你到底怎麼想的!”

秋禾抽泣道:“如今叫嬸子撞破了,我又那般衝撞她,還能有甚麼想頭。”

潤娘橫了她一眼,道:“那你到底想不想嫁給盛小子!”

“我,我,我-----”秋禾又是羞澀又是傷心,我了半日,只道:“我不曉得的。”

“罷了。”潤娘拉過秋禾替她抹了淚,道:“反正開了春你也才十五,我也沒想這麼快就讓你出閣,總之你放心,你要怎麼選我都幫着你。你要是非知盛不嫁,我一句話,華叔華嬸總不好扭過我去。在我眼皮子前,他們也不好怎麼虧待你。”

“娘子。”

潤娘話未說完,華老夫婦就架着兒子進來,跪地嗑頭道:“娘子心疼秋禾咱們知道,咱們也拿她當閨女兒看待,可是要說給盛小子做媳婦,老漢夫妻是一百個不願意的。”

潤娘看着華老夫婦一臉沒得商量的樣子,再加上適才的事,她心裏本就不痛快,這會更是火冒三丈,依她的性子,就當面問知盛願不願娶秋禾,只要他點了頭,華老夫婦愛怎麼反對就怎麼反對!若他有遲疑,這親不結也罷!

可是,聽着秋禾壓在喉嚨底的嗚咽,想着適才她那般寶貝銀鎖片的神情,況且這會果然鬧僵了,這兩小的怕就沒了指望了,再說了他們往後可怎麼處啊,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秋禾又沒地方可去,想到這裏潤娘甚麼火氣都沒了,嘆了一聲,扶起華老夫婦,向秋禾、知盛道:“你們且先出去。”

秋禾抹着淚福了一福退了出去,知盛磕了個頭起身而去。潤娘這才向老夫婦倆個道:“華叔、嬸子,你們坐。”

二老也不推讓,都挨着炕沿子坐下,潤娘向他們緩緩道:“頭一件如今還是官人的孝中,哪裏就議起親來了-----”

華嬸繃着臉搶斷道:“依娘子的意思是明年開春就能議了。”

她這般衝撞自己,潤娘也不氣惱,只道:“兩個孩子都還小,秋禾過了年才十五,哪裏就議到親事上去了。”

“咱們並不是說秋禾不好,只是-----”華叔皺着眉頭,斟酌着道:“那孩子樣貌既好,心性就高,又是個要強的性子,這幾年咱們冷眼看着,最會轄治知盛,這一年來她雖遠着知盛,知盛倒越發的惦記着了,這幾趟進城,他哪一回不給那丫頭捎點東西。如今就這樣,真要是做了親,哎-------”

華嬸也抹淚道:“咱們就知盛一個小子,寧可娶個粗笨些的媳婦,也不願他受了媳婦的氣。再說了,盛小子適才在偏院裏說的話,娘子也是聽見的,這還沒討媳婦呢,他就把爹孃先拋開了,真要娶了秋禾,卻叫咱們倆個老的靠誰去!”

潤娘聽了老夫妻倆的話,倒也不怨怪他們了。畢竟知盛是他們的獨子,眼見的一個小姑娘把自己寶貝兒子治得死死的,不論哪個爹孃心裏都是不舒服的,況且在老人眼裏看來,秋禾平日裏的確是輕佻好強了些。

“嬸子這話是多慮了,我看秋禾固然有些輕狂,但也是個懂禮數的孩子,難道連孝順翁姑都不知道麼,就是知盛我看也不是那起娶了媳婦就忘了老孃的不孝子,若果真如此,我頭一個不饒他們!至於說轄治-----”潤娘笑了笑,道:“芳姐姐不也把貴大哥管得服服貼貼的,她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嬸子又不覺得不妥了。”

華嬸嘟喃道:“芳兒哪裏像她,自是知道輕重的。”

“秋禾畢竟還小呢,這年紀正是掐尖要強的時候,年紀大了總會改的。”

華叔聽潤娘一味的幫秋禾說好話,不由急了:“總之,咱們是不想娶她做媳婦的。”

潤娘道:“這話就不是了,華叔自己也說這一年來,因着秋禾不怎麼搭理知盛,知盛反倒越發的上心了,可見知盛對她是真心實意的。你們做爹孃的難道就因着知盛喜歡,就硬要同他做對麼,非要把個兒子逼成了仇人才罷!”

華叔“噌”地站起身,怒道:“怎麼,不讓他娶秋禾,他就要跟自己老子娘做仇人麼,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潤娘見他們講蠻的,也動了氣,道:“你們果然不答應,我自然不會仗着身份把秋禾硬許給知盛,倒不是爲着你們,只怕是秋禾委屈了。到時候知盛聽你們的話,娶了個粗笨的媳婦,我自會尋個好人家把秋禾嫁了,眼不見心不煩的,只是你們管得了他的婚事,還能管得了他小夫妻房裏的事?他若就是認死理,死活不圓房呢?果真如此,一來是害了人家閨女,二來也是毀了知盛,到時候又怎麼樣呢?所以我說,天下間哪有犟得過子女的父母!”

華老夫妻倒是沒想着這一層,當下訥訥無語,半晌華叔才道:“我倒不信,他有這樣的氣性!”

潤娘冷笑道:“不信,不信你就賭上一把,看到底怎樣!”她話音未了,卻見知芳挑了簾進來,華嬸見了,忙起身相扶:“你怎麼走了來了。”

潤娘也忙叫她炕上坐了,知芳在孃親的攙扶下坐了,擰着眉向爹孃道:“我從來沒見盛小子急得那樣,眼淚珠子都要掉下來了,跪在我屋裏雞啄米似的磕頭,把腦袋都磕出了一個大包來,只求我來替他說兩句好話。我就不明白,你們到底嫌秋禾哪裏不好。”

華叔側瞭然身子不說話,華嬸也只管坐在椅子上嘆氣,潤娘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冷聲道:“若是由着我的性子,是不勸你們這些話的,只問他倆人的意思,若都願意,開春我就辦了,你們也沒法子。”華老夫妻聽潤娘這般說,都驚愕地看着她,潤娘嘆了一聲,緩了語氣接着道:“只是我想着你們畢竟是知盛的爹孃,他的婚事總要你們點頭纔好,不然往後的日子秋禾難過不用說,你們也堵心。所謂家和萬事興,因此我才趕了他們出去,勸了你們一車的話。我倒也不是要你們現下就應承下來,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僵了,都在一個屋檐下住着,總要留幾分臉面纔是,真鬧得不可開交,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可怎麼處呢,秋禾又沒地方去,你們二老只當是可憐她,且別先急着就是不答應把話說絕了,我的意思,秋禾是要多留幾年的,到時候你們果然不願意,我也不強求。就是知盛那,你們慢慢的勸,也好過這忽啦一下子給他駁死了。”

老夫妻倆還思忖着潤孃的話,知芳又勸道:“盛小子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平日看着好說話,卻最是個牛心左性的,他可是跟我說了,這輩了他就認定了秋禾!阿孃,你們這會這麼逼他,倘或鬧出點甚麼事來,這年節下的一家人都不自在了。倒是娘子說的在理,不如把這事先冷一冷,反正盛小子也不大,過兩年再說也不遲,何苦一定現在把事鬧僵了。”

老夫妻倆互視了一眼,道:“那,且放放----”

“正是呢!”潤娘見他們鬆了口,趕緊道:“盛小子又不是明朝就娶親,且看着再說吧,或許能想出大家的滿意的法子呢!”

二老還不及開口,就聽魯媽在外頭道:“娘子,飯好了這會用麼,再等要擺涼了呢。”

潤娘向外道:“稍在等會。”說罷又向二老道:“你們也回去細想想,且別就咬定不行。”

知芳也道:“阿爹阿孃,咱們且去吧,別誤了娘子喫飯。今朝早上你們女婿打了只山雞回來,這會怕是燉得了,且到我屋裏喫杯酒消消火氣。”說着一手拉了一人去了。

潤娘這才揉了揉太陽穴,叫魯媽來擺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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